徐客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从灵魂到肉体都空空荡荡的疲惫感,仿佛身体不再是自己的,沉重得连一根手指都难以移动。
紧接着,是一种温暖、柔软、带着淡淡馨香的触感,从后脑和脖颈处传来。他似乎正枕在什么极为舒适的地方。
然后,他听到了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很轻,却带着浓浓的伤心与后怕。
“吧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微凉的脸颊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徐客眼睫颤动了几下,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隙。视线起初模糊,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停云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俏脸。她正跪坐在地上,而自己……正枕在她并拢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大腿上。她低着头,翠绿的眼眸红肿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正扑簌簌地往下掉,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地落在他脸上、衣襟上。
“停……云……” 徐客想开口安慰她,声音却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想抬起手,去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手臂只是微微一动,便传来一阵酸软无力,抬到一半,又颓然坠落。
停云见状,慌忙伸出双手,一把握住了他坠落的手掌。她的手心温暖而微湿,带着泪水的润泽。她将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和他。
徐客看着她焦急担忧的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想说“别哭了,我没事”,想说“再哭就不漂亮了”,可此刻虚弱得连组织语言都费力。最终,他只是努力地、极其缓慢地,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让嘴角向上扯了扯,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足够清晰的弧度。
“停云……”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惯有的、故作轻松的调子,“公子刚才……那一招……帅不帅?”
停云愣了一下,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勉强的笑容,眼泪掉得更凶了,却拼命点头,声音哽咽:“帅!公、公子……最帅了!”
“既然公子……这么帅……” 徐客断断续续,气息微弱,眼神却带着促狭,“能不能……笑一个……给公子看看?”
“噗嗤……”
看着他这副虚弱到随时可能再晕过去、却还不忘“调戏”自己的模样,停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一时没绷住,真的笑了出来。这一笑,眼角还挂着泪,唇角却已扬起,宛如雨后初绽的芙蕖,清丽绝伦,带着惊心动魄的美丽。
徐客看着她这含泪带笑的模样,只觉得心底一片柔软安宁,方才布阵时的凶险、力竭坠落的恐慌、此刻身体的极度不适……仿佛都值得了。他费力地眨了下眼,只感觉停云的膝枕其实还挺舒服的,这待遇可不是啥时候都有,他索性直接睡了过去,在意识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两个字浮现在脑海: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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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宇之上,万舰之前。
景元已然换上了一身华丽而威严的金红色将军重铠,猩红的披风在凛冽的高空气流中猎猎作响。他手持那柄古朴沉重的阵刀,身姿挺拔如松,屹立在旗舰“神霄”宽阔的舰首甲板边缘。身后,是列阵森严的庞大舰队;前方,是裂痕遍布、巨眼窥视的污浊天穹。
“将军!徐兄的剑阵!简直!简直!” 彦卿趴在另一侧的舷墙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金色眼眸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下方天舶司方向。那里,一个淡金色的、流转着无数剑形虚影的半透明光罩,如同一个精致的模型,将整个天舶司建筑群倒扣其中,在昏暗的天色与庞大的战舰背景映衬下,显得既渺小,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森然。彦卿搜肠刮肚,却找不出足够分量的词汇来形容那剑阵带给他的震撼。
“小客子……” 景元也垂眸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而真实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倒是给了本将一个不小的惊喜。”
这小子估计是嫌每天守着天舶司太过耗费精力,索性想了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他让徐客守住辎重,本意是希望他利用机变和那点“小聪明”,稳住天舶司内部,应对可能的小股渗透或破坏。谁曾想,这小子不声不响,直接搞出这么个大阵仗!用上万柄凡铁(及少量法器)剑器,硬生生布下了一个将天舶司与仙舟暂时“割裂”开来的巨型剑阵!这等手笔,这等对阵道的理解与掌控力……
这家伙藏着不少东西啊。
景元目光微凝,神念细细感知着那剑阵光罩上流转的、驳杂却又浑然一体的凛冽剑气。即便以他之能,若不唤出“神君”,单凭自身,也绝无把握在短时间内正面攻破此阵。其防御之固,杀伐之利,远超预期。
“不过这样也好。” 景元收回目光,眼中笑意敛去,转为一片沉静如渊的肃杀,“后方既固,吾等前方,方可放心厮杀。”
他不再多言,向前踏出一步,手中古朴阵刀“石火梦身”的刀柄,在合金甲板上轻轻一顿。
“咚!”
一声闷响,并不剧烈,却仿佛敲在了所有云骑将士的心头。
紧接着——
“轰隆隆——!!!”
毫无征兆地,沉闷的雷声自极高远的苍穹深处滚滚而来,起初模糊,旋即迅速逼近、放大!赤金色、交织着电蛇的浓云,不知从何处涌出,以景元所在的旗舰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飞速蔓延,转眼间遮蔽了大片天空!云海翻腾,电闪雷鸣,一尊高达千丈、身披金甲、面容模糊、威仪如狱的神灵虚影,在赤金雷云之中缓缓凝聚、浮现!虽未完全凝实,但其散发出的煌煌神威,已让天地变色,让远处裂痕后的巨眼都似乎为之一滞!
“轰咔——!!!”
一道水桶粗细、刺目欲盲的赤金色雷霆,撕裂云层,当空炸响!声震寰宇,连仙舟大地都似乎微微震颤!
雷霆余音未绝,景元的声音已然响起。那声音并不如何咆哮,却洪亮、雄浑、充满了一种无可置疑的威严与力量,清晰地穿透了战舰的轰鸣、狂风的呼啸、雷霆的余震,回荡在舰队所在的每一寸空域,甚至隐隐传向下方的仙舟大地:
“云骑——诸君何在!!!”
“在!!!”
“在!!!”
“在!!!”
三声回应,一声高过一声!并非一人,也非一舰,而是整整一支舰队的怒吼!成千上万云骑将士的咆哮汇聚成一股肉眼可见的音浪狂潮,混合着钢铁的意志与必死的决心,冲天而起,在赤金雷云下反复激荡,经久不息!那声势,竟一时压过了苍穹裂痕的哀鸣与丰饶兽舰的低吼!
“诸君——可还记得,入军誓言?!!”
景元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战鼓擂响,点燃了每一名云骑胸中早已沸腾的热血。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整齐划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响彻云霄:
“吾等云骑!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吾等云骑!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吾等云骑!如云翳障空!卫蔽仙舟!!!”
誓言声声,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每一名云骑士兵,无论新兵宿将,此刻都挺直了脊梁,握紧了手中兵刃,目光灼灼地望向舰首那道金色的身影。整支舰队的气势,在这震天动地的宣誓声中,被推向了沸腾的顶点!肃杀、悲壮、一往无前!
声浪巅峰,甲板上的景元,缓缓悬浮而起。他周身绽放出灼目的金红色光芒,与空中那尊千丈神君虚影散发出的神光交相辉映。他的身形在光芒中逐渐变得模糊、透明,仿佛要融入那尊巨大的神祇之中。
两者接触、融合的刹那——
“嗡——!!!”
天地为之一静!所有声音仿佛都被抽离。
下一瞬,空中那原本还有些虚幻的神君巨像,双眸位置,猛然爆发出比太阳更刺目的亿万道金色神光!神光凝如实质,穿透云层,无视距离,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狠狠地轰击在仙舟洞天之外、那墨绿色兽舰以及其后方隐约可见的丰饶联军先头部队之上!
“吼——!!!”
隐约的、非人的凄厉嘶嚎从界外传来!在金色神光的冲刷下,庞大的兽舰剧烈震颤,表面血肉翻卷,冒出滚滚浓烟;后方密集的联军阵型,更是被硬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无数小型舰只和个体单位在神光中蒸发、碎裂,被击退出数里之遥!界壁外的污浊空域,为之一清!
“铿——!”
神君巨像,动了。它那仿佛由星辰熔铸而成的巨手,缓缓握住了悬于腰际的、几乎与身高等长的巨大阵刀刀柄。拔刀出鞘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却带着碾碎星辰的恐怖力量感。刀刃出鞘的摩擦声,如同万古冰川的崩裂,响彻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巨大的刀尖,缓缓抬起,最终,稳稳地指向了界壁之外,那遭受重创却依旧狰狞的墨绿色兽舰,以及其后如蝗虫般重新涌上的、密密麻麻的丰饶联军!
神君开口,声音如同万千雷霆叠加,带着景元特有的沉稳,却又多了神祇般的浩瀚与威严,宣判般响彻天地:
“仙舟翱翔!云骑常胜!”
“诸君——且随本将军……”
“上阵!杀敌——!!!”
“杀!!!”
“杀!!!”
“杀!!!”
最后的“杀”字出口的同一瞬间,早已修补缓慢、摇摇欲坠的洞天界壁,在神君有意的引导与外部压力的共同作用下,轰然破碎!并非消失,而是暂时撤去了最后的屏障!
“嗖——!!!”
化身神君的景元,第一个动了!千丈神躯,却快如闪电,拖曳着漫天赤金雷光与璀璨神芒,如同一颗燃烧的复仇星辰,率先冲出了仙舟,冲向界外那无尽的、污秽的敌人!手中巨刃挥出,一道横亘星河的刀光先行,斩向那狰狞的兽舰!
“为了仙舟!!!”
“为了联盟!!!”
“杀光丰饶孽物!!!”
遮天蔽日的云骑战舰洪流,紧随神君之后,引擎全开,喷吐出最炽烈的光焰,如同决堤的钢铁银河,汹涌澎湃地冲出了仙舟洞天,扑向界外那血腥的战场!每一艘战舰,都化作了最锋利的矛;每一名将士,都抱定了必死的信念。
绝不能让战火,烧到仙舟大地之上一寸一毫!这是烙印在每一位云骑骨髓里的誓言,也是此刻支撑他们直面死亡、奋勇向前的唯一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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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阵之内,天舶司。
气氛与界外战场的热血沸腾截然不同,显得有些沉闷和焦躁。
[逐月营]的士兵们,被徐客勒令留在司内“固守”。他们聚集在司内广场、回廊、或能够看到外界天空的窗口,紧握着手中的兵器,望着头顶那淡金色的剑阵光罩,以及光罩外更高远处,那如同潮水般涌出仙舟、冲向黑暗深空的战舰尾焰,一个个牙关紧咬,目眦欲裂,脸上满是不甘与憋屈。
身为云骑,大敌当前,却只能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眼睁睁看着同袍袍泽赴死血战!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不少人拳头捏得嘎嘣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行了行了,都稍安勿躁。”
一个懒洋洋、与此刻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声音传来。只见徐客不知何时被安置在了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藤编摇椅上,就摆在司内一处相对安静的小院里。他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盖着一张薄毯,看起来虚弱得很(其实是不想干活装出来的)。
停云则搬了个小凳坐在他旁边,正用一双粉拳,力道适中地为他捶打着肩膀。
徐客眯着眼,随着摇椅前后轻晃,语气悠闲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放心,仗有你们打的。到时候真打起来,可别给我[逐月营]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