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徐大人!”
“小心!”
下方,一直仰头屏息观看的众人,直到此刻才从剑阵成型的震撼中惊醒,随即被这惊变吓得魂飞魄散!惊呼声炸响!停云第一个不管不顾地朝着徐客坠落的大致方向冲去,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停岳脸色大变,也下意识往前冲。罗横带着云骑军,力士、武备士、文员……所有人都慌了神,手脚并用地狂奔过去,试图在徐客摔成肉泥之前接住他。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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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沉入最深的海渊,不断下坠,被冰冷的黑暗包裹。身体传来阵阵的疲惫与空乏,经脉隐隐作痛,徐客能感觉到自己在坠落,风声在耳边尖啸,却又遥远得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
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最后一个念头模糊闪过,随即,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黑暗中,渐渐有了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天光,而是学堂纸窗透进来的、带着尘埃飞舞轨迹的、温吞吞的午后阳光。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头、劣质墨汁,还有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微甜的汗味。
耳边嘈杂。
是童稚的、却带着恶意的哄笑声,推搡声,还有低低的、压抑的啜泣。
徐客皱了皱眉。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身体也很小,很轻,穿着粗糙的麻布学童服,袖口还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破旧的木制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粗糙的桌面,口水似乎还流了一小滩。
我是谁?这是哪儿?
脑子里混混沌沌,像是塞满了浆糊。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璀璨的箭,墨绿的眼,遮天蔽日的战舰,还有……一个总是温温柔柔、会牵着他手的身影。
停云……
这个名字在心底浮现,带着莫名的暖意。
“喂!小狐狸!耳朵借我摸摸呗!听说你们狐人的耳朵手感最好啦!”
“就是就是!毛茸茸的,肯定好玩!让我也摸摸!”
“躲什么躲!又不会少块肉!”
“呜……不要……走开……”
啜泣声更清晰了,带着无助的颤抖。
徐客终于勉强撑开了眼皮。视线有些模糊,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看向声音来源。
学堂角落,几个穿着比他稍好些、但同样灰扑扑学童服的半大孩子,正围成一个圈。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更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绿色裙褂的小女孩。她背对着徐客,一头柔顺的浅棕色长发用简单的布绳扎成两个小髻,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从那发髻中,伸出两只同样浅棕色的、毛茸茸的狐耳,此刻那对耳朵正可怜巴巴地耷拉着,紧贴着头皮。
几个男孩嘻嘻哈哈,伸手想去揪那对耳朵。小女孩惊慌地躲闪着,小手紧紧护住头顶,翠绿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受惊的小鹿,却倔强地抿着唇,不肯大声哭出来。
徐客看着那个背影,心头莫名地一抽。一种极其熟悉、却又极其遥远的感觉涌了上来。好像……在哪里见过?不,不只是见过。是……很重要。
“喂,你们几个。”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介于童声与变声期之间的清亮,却又有一种让他自己都感到熟悉的、懒洋洋的腔调。
那几个男孩动作一顿,回头看来。见是趴在最后一排、那个整天睡觉、据说是个孤儿,家里没啥背景的徐客,顿时露出不屑的神情。
“干嘛?徐瞌睡,睡醒了?想多管闲事?” 为首的男孩个子最高,一脸痞相。
徐客没理他,慢吞吞地撑着桌面站起来。身体有点晃,脚步虚浮,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能躺着绝不站着的“成果”。他拖着步子,走到那圈人旁边,目光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也怯怯地转过头来看他。那是一张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日后倾城姿容的稚嫩小脸,肌肤白皙,鼻尖微红,翠绿的眼眸湿漉漉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此刻,那眼中充满了茫然、害怕,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希冀。
四目相对。
徐客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奇怪的感覺。明明不认识,却觉得……本该如此。
“她,” 徐客抬了抬下巴,指向小女孩,语气依旧懒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罩的。”
“哈?” 高个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和其他人一起爆发出更大的哄笑,“你罩的?徐瞌睡,你睡糊涂了吧?就凭你?天天上课睡觉,考试垫底,你拿什么罩?”
“就是!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吧?”
“识相的就滚回你的角落睡觉去!别在这儿碍事!”
嘲笑声很刺耳。但徐客没什么感觉。他甚至觉得有点……无聊。跟这帮小屁孩较真,太掉价了。他只想快点解决麻烦,然后回去继续趴着——梦里那个柔软的枕头似乎还在召唤他。
“所以,你们是不打算让开了?” 徐客挠了挠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哈欠。
“让开?你算老几?” 高个男孩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推徐客的胸口。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衣襟的刹那——
徐客动了。
没有章法,没有架势。甚至他的眼神都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他只是随意地侧了侧身,那只推来的手便擦着他的衣角滑过。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不知怎地,如同鬼魅般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不可查的锐气,在高个男孩的手肘某处,轻轻一拂。
“哎哟!”
高个男孩只觉得整条手臂猛地一麻,半边身子都不听使唤了,惊叫一声,踉跄着向旁边歪倒,正好撞在另一个男孩身上,两人顿时成了滚地葫芦。
“你!”
剩下两个男孩又惊又怒,一起扑了上来。
徐客脚下像是拌蒜一样,歪歪扭扭地挪了半步,恰好避开左边挥来的拳头。同时,他左手随意一捞,抓住了右边男孩的手腕,也没见怎么用力,只是顺着对方冲势一带、一拧——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关节错位声。那男孩惨叫一声,抱着手腕蹲了下去,脸皱成了一团。
最后一个男孩吓傻了,举着拳头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徐客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男孩如坠冰窟,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还差点被桌椅绊倒。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徐客甚至没离开原地一步,只是随意地动了动手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困惑。刚才那些动作……好像自然而然就做出来了?就像呼吸一样。身体里似乎有种模糊的、关于如何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麻烦”的本能。
算了,不想了。麻烦。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那个还傻傻站在原地、小嘴微张、泪珠挂在脸颊都忘了擦的小女孩。
“你……” 小女孩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像刚出生的小猫,“谢谢你……”
“不客气。” 徐客摆摆手,转身就想回自己的“宝座”继续补觉。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小女孩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那对狐耳依然耷拉着,显得可怜兮兮。
啧……更麻烦了。
徐客抓了抓头发,走回去,站到她面前。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他,翠绿的眸子里映出他清瘦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惫懒的脸。
“你叫什么?” 他问。
“停、停云……” 小女孩小声回答。
停云……这个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更浓了。
“哦。” 徐客点点头,然后,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开口道:
“以后,我罩着你。”
停云眨眨眼,没太明白。
徐客想了想,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就是说,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我负责把他们打跑。”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模仿大人、却又奇异地让人信服的笃定,“跟我混,保证你……嗯,吃香的,喝辣的。”
吃香的喝辣的……这话是他前两天在茶馆外听评书时学的,觉得很有气势,就记下了。
停云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看起来也瘦瘦的、眼神总像是没睡醒的男孩,心里那点害怕,不知怎地,慢慢消散了。她轻轻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嗯”了一声。
徐客满意了。解决了一个麻烦(潜在的),还多了个小跟班(虽然看起来不太能打)。他转身,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一头栽倒,继续会周公去了。
停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还在哼哼唧唧的几个男孩,小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终于敢悄悄竖起来一点的狐耳,破涕为笑。
梦境的画面开始跳跃,像被风吹乱的画卷。
徐客真的开始“罩着”停云。
他带着停云逃课。不是翻墙(他懒),而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去。看门的夫子问他去哪,他眼皮都不抬:“奉将军府令,外出公办。” 语气懒散,却一本正经。夫子将信将疑,但看他那副“天塌下来有将军顶着”的惫懒样,又想到似乎真有传闻这孩子跟将军府有点关系(其实是景元看他父母双亡偶尔接济),竟真被他糊弄过去了。
停云一开始紧张得要命,小脸发白,抓着他的袖子不敢松手。但几次之后,发现真的没事,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她发现,跟着徐客,总能去到一些好玩又有趣、还能“赚钱”的地方。
徐客发现停云虽然性子软,但脑子极其好使,算账、记路、跟人打交道,一点就透。于是,他的“生意”越做越大。
他带着停云,堵在学堂后巷,拦住几个穿着明显富庶的高年级学子。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算了,太麻烦。” 徐客打了个哈欠,直接伸手,“最近手头紧,借点零花钱花花。放心,有借有还,下次……下次再说。”
几个高年级学子看他瘦小,本想发怒,但一对上他那双看似惺忪、深处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的眼睛,又想起关于他“邪门”身手的传闻,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加上旁边那个漂亮得像瓷娃娃、却已经开始熟练地拿出小本本记录“借款人”姓名和欠款数额的小狐女……
“保、保护费”交得很顺利。徐客掂量着手里多出来的几十枚巡镝,分了一半给眼巴巴看着的停云。
“喏,你的份。记着,跟着我,亏待不了你。”
停云捧着还带着徐客体温的巡镝,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生意不限于学堂。徐客不知从哪弄来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可能是从工造司垃圾堆里捡的边角料,也可能是从地摊上淘来的残次品。他让停云拿着,去长乐天最热闹的街口摆摊。
“卖东西啦!将军府同款祈福挂件!挂床头保平安,挂门口招财运!存货不多,欲购从速!” 徐客靠着墙,有气无力地吆喝着,眼皮耷拉,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
停云则站在摊位后,小脸通红,但努力挤出最甜美可爱的笑容,声音又软又糯:“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看看嘛,很灵验的哦……”
一个看起来憨厚的大叔被吸引过来:“小姑娘,这真是将军府流出来的?”
停云还没回答,徐客掀了掀眼皮:“我徐客以将军名誉担保,假一赔十。”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啥。
大叔将信将疑,但看停云实在可爱,还是掏钱买了一个。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生意居然不错。
收摊后,两人蹲在墙角分钱。徐客数着明显多出来的进账,满意地眯起眼。
“看到没,这就叫‘以将军名义做生意’。” 他老气横秋地教导着,“名头要响,胆子要大,脸皮要厚。当然,” 他拍了拍停云的小脑袋,“搭档也要选对。”
停云抱着一小袋属于自己的巡镝,笑得眉眼弯弯,两只狐耳欢快地抖动。跟着徐客,虽然总是逃课、做“坏事”,但她从未觉得如此开心、安心过。这个看起来懒懒散散、总在睡觉的男孩,仿佛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能把所有麻烦都变成有趣的游戏,能把黯淡的日子都点亮。
梦境还在继续,画面却渐渐模糊、氤氲。那些无忧无虑、带着稚气的“胡作非为”,慢慢淡去。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战舰的轰鸣,还有……谁在急切呼唤他的名字。
“公子……公子!”
声音越来越清晰,带着哭腔。
黑暗再次涌来,但这次,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和……脸颊上传来的、湿漉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