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3日,第七天。
还剩最后一天了。
我把最后两个想法摆出来,和学姐讨论。
第一个:侦测魔法从外打不进去,那能不能反过来用——让学姐在死区边界附近持续发动微弱的魔法,利用修正力推开魔法时产生的波动,从波动的形态来反向推算魔法禁区内部的结构,就像用声音的反射探测看不见的空间一样。
这个方向出了结果。
两个人折腾了将近三个小时,学姐把测绘数据记在纸上,和我反复核对,反复调整,脸色越来越白,手却一直很稳。最后确认:那个东西在胸腔正中,大概鸡蛋大小,形状不规则,有很多棱角,但密度均匀。
我们对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位置,知道了形状,然后呢。它还是在那里,碰不到,拿不出来,什么都做不了。这条路的终点是一张精确的地图,但地图指向的地方,依然是一扇打不开的门。
学姐把那张纸叠起来,压在桌上,手按在纸上,没有立刻移开。
然后她找了另一张纸,开始写什么。
我没有立刻问。过了一会儿才看出来,那是一封信,她把这七天所有的发现——异常源的位置、测绘数据、所有走不通的路——一条条写进去,折好,打算藏在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找到的地方,留给三年后的自己看。
写完之后,她坐着没动,盯着那张叠好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学姐,你是想告诉三年后的自己吗?”
“如果这封信有用,三年后的她早就该知道了。我现在已经脑子不清醒了。”
"学姐,你先回去。"我说,"还有明天。"
她没有立刻动,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从我这里看出什么。
"你没事吧?唐骥。"
"没事。"我说,"你呢?"
她低下头,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很轻地说:"感觉胸口堵得慌。"
我愣住了。
她像是终于没力气再装那句没事,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虽然是干的,但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快撑不住的疲惫。
"我现在特别想把时间停在今天上午。"她说,"至少那时候,明天还没来。"
我心疼不已,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这次不是像前几天那样激烈的拥抱,更像是两个人都已经累到没力气了,只能安静地靠在一起。我能感觉到她的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呼吸很慢,也很重。
"会有办法的。"我低声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她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靠了我一会儿。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学姐站起来整理东西。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次终于没有把话咽回去。
"唐骥,明天放学,你一定要等我。"
"我等你。"
她点了点头,像是这才勉强放下心来,转身走了出去。
……
……
她走之后,我在齐书玲的房间里一个人坐到很晚。
荧光星星贴纸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顶上那颗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半脱离了天花板,摇摇欲坠。
我把七天里做过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不是为了找什么遗漏,更像是一种近乎强迫的确认——把所有死路都走到底,才能说服自己这件事真的没有退路了。
然后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这七天查到的东西,会不会就这么消失了。
学姐的快速跃进会在10月17日自动触发,把她的意识从现在弹回三年后。她会带走这段时间所有的记忆,包括这七天——包括那张测绘图,包括关于体内那个东西的一切。
她会把这些带去2024年。带给谁?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我们需要的东西一直是确定的:解析能力,处理体内魔法残留的那种。这种能力不是普通魔法师有的,2020年的苏州找不到,但2024年有一个人,在这方面是我接触过的所有人里最顶尖的。
解析贤者,象牙塔的雪莉。
如果学姐把这七天的发现全部带回去,告诉雪莉,让雪莉有足够的信息去研究那个东西的性质、制定清除方案,然后再做一次时间操作——不是为了绕过什么意外,而是直接回来把那个源头消掉……
异常源消失,修正力就没有理由聚集了。
所有的死路,根源都是同一个:我们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也没有能处理它的人。但现在知道了它在哪里,知道了大概的形状,走过了所有不通的路,这些都是真实的信息。唯一缺的是一个能做解析的人,而那个人在三年之后。
我现在的任务不是想办法活过今晚。是把这七天的发现,完整清楚地告诉学姐,确保她带回去的信息足够用。
我站起来,去找手机。
窗外的天还没亮,还有时间。
……
……
10月14日,一个很普通的早上。天气晴,秋高气爽,校道上梧桐叶开始落,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
班上有一节语文和一节物理,下午还有体育课被临时改成了自习。午饭的时候有人在讨论周末要去哪里玩,声音很大,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操场,努力不去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当然,做不到。
每过一节课,每移动一格的时针,那个日期在脑子里就更清晰一点。上午还能撑着,偶尔走神了就拉自己回来,继续盯着黑板。到了下午,那种感觉开始变得很奇怪,像是整个教室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坐在那里,却仿佛隔着一层什么,和周围所有人都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学姐的气色很差,眼睛下面有一圈青影,但表情不是冷静,更像是拼命不让自己乱掉。
"睡了吗?"我问。
"睡了一点。你昨晚说的那个方向,我想了很久。"
"觉得怎么样?"
"可以。"她停了一下,"应该可以,事到如今只有这个办法了,凭我们的力量恐怕无法解决。我把情报带回三年后,拜托雪莉帮我们想办法。我相信雪莉。"
“我也相信。可问题是你回去了之后,还能再回来吗?”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时间线的结构一旦形成,就会独立存在,消除历史无法消除被时间魔法修改过的结构吗?”
“嗯,这就是我提出这个想法的初衷。既然你还能回来,那就可以无限次重来过,直到解决问题为止。”
我补充了一句,“这种方法虽然也是无限次回溯,但学姐可以依靠三年后的力量,比起在2020年10月无限回溯,成功率更高一些。如果三年后的我们都无法解决,那我们只能认命了。”
“三年后啊……”学姐看我的眼神充满愧疚和怜悯,“你说的办法也许可行,但现在的你……”
“现在的我,今天晚上会死,对吗?”
我直白地说出了两个人这几天讳莫如深的事实。
“你害怕吗?”
学姐握住了我的手,然而这双手比我的手还要冰冷。
她比我更害怕,明明是我要死。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我坦率地说,“面对死亡,没有人不害怕。但是,如果我的死能换来未来,那就值得。”
“唐骥,你太理性了。”学姐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甚至有时候会让我不安,要是你现在哭着说不想死,反倒让我释然一些。”
“我怎么能在喜欢的女生面前哭呢?”我露出疲惫而温柔的笑容,“我不想被你看到脆弱的自己,一直都是。我希望能保护你,照顾你,在你心里一直做一个强大的魔法师。”
“不是这样的,唐骥,不是的。”学姐连连摇头否认,“我喜欢的是真实的你,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你,而不是一台永远冷静的魔法机器。”
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你之前说过,就算没有魔法,也会喜欢我。我也是一样,就算唐骥不会魔法,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欢的是你,而不是你的魔法。”
“学姐你……太狡猾了……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孩子的泪腺更发达,我拼命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了。
“所以,别再勉强自己了,害怕就说出来吧。”
“我……我……”
顾不上教室里越来越多好奇的目光,我一边崩溃大哭,一边扑上去抱住了学姐,心里的压力一口气释放出来。
不管了,什么明天,什么未来,统统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什么都不能阻挡我们的感情。
“学姐,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我想和你在一起……”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学姐默默地接住了我的所有情绪,紧紧抱着我,双手不停地在我的后背上安抚。
“我会陪你到最后的。”
我忽然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杀了我……今晚由学姐亲手杀了我吧。”我恳求道。
“你在说什么呢?”她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不愿死在别人手里,也不想死于一种可笑的意外。只有学姐亲手夺走我的命,我才能死的安心。”
没有任何思考,完全脱口而出的话,但我就是这样笃定。
“不行,我办不到。”学姐皱着眉拒绝,“我真的没办法……太残忍了,太疯狂了。”
“那我要死在你的怀里。”我不顾任何男人的尊严,任性地向她撒娇。
学姐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把所有地方都飞快地过了一遍。
“晚上我们到天台吧。”
“天台?”
“回家路上太容易出意外了,留在家里也只是把死亡拖到明天。”她低声说,“天台至少视野开阔,没有车辆,没有人群,也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我们不靠边,按理说应该比别的地方安全。”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想陪你待到最后。”
……
……
“高热熔融。”
我离得很远,学姐用魔法熔断了天台的锁。这一幕何等熟悉,我们初遇时她就这样在大学宿舍的天台练习魔法。
铁门推开时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响,门后的角落积着灰,墙边垂着几缕很旧的蛛网,像被风吹乱的细线。脚下的水泥地年久失修,有些地砖边角已经翘起,只是在夜色里看得不太分明。
高中教学楼的天台十分空旷,甚至连护栏都没有。夜晚繁星点点,银河像一条挂在夜空中的丝带,十分绚丽。
这里意外只有少许微风,凉凉的,掠过皮肤让人十分惬意。
“学姐你说,如果我死了,之后你再回溯到10月7日,那现在的我会怎么样呢?我们经历过的这七天的时间线,会彻底消失吗?”
我在问一个早已知晓答案的问题。
学姐默不作声,直到很久才开口,“你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学生们熙熙攘攘地从教学楼走出来,充满了欢声笑语和青春活力。
远处,信号塔一闪一闪的灯光,商业区耀眼的霓虹灯,还有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汽车形成的灯光长龙,宣告着这个城市一天的落幕。
对我来说,则是一生的落幕。
学姐也许会成功,也许不会。如果学姐失败了,那永远不会再有“我”的意识,唐骥和齐书玲的未来一起消失。
我不会奢求更多,只希望最后一刻和学姐度过。
我们坐在地上望着夜空,相互依偎,仿佛融为了一体。
“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刻该多好。”学姐喃喃地说。
“我现在有点理解她了。”
“谁?”
“魔女,那个传说级魔法师,她一直在追求永恒,这也许是所有魔法师的终极目标吧。”
忽然,天台上起了风,呼啸着吹散了学姐的头发,划在我脸上痒痒的。
“唐骥……”
“怎么了?”
学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忐忑。
“好像……有什么东西爬到我身上来了。”
“啊?”
我扭头一看,一只巨大的八爪黑蜘蛛正顺着学姐的手臂爬到了脖子上,学姐已经脸色惨白了。
“快帮我弄掉……啊啊啊啊啊啊!”
她终于忍不住被吓得大叫,像鲤鱼打挺一样翻身而起,手舞足蹈地拼命甩动身子,试图把可怕的怪物甩到地上。
然而,我却发现她距离天台边缘越来越近。
“等……学姐小心!”
她不能死,如果她死在这里,一切都结束了。
我扑了上去,抓住她的手腕,猛地把她往里面拉。
“哇啊!”
就在这时,天台破败的地砖上的一个角翘了起来,我没留神一脚绊在了上面,身体失去了平衡。
“唐骥!”
跌坐在天台边缘的学姐发出惊恐的尖叫,而我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两个踉跄就踏在了天台边缘。
失重感。
视野旋转。
本能地抓空气。
越来越快。
还没来得及听到响声,我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