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雨扑到天台边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一道身影从视野里坠下去。
她的大脑空了一瞬。
然后是本能。
她转身就往楼下冲,鞋底砸在楼梯上,发出又重又乱的声响。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刮得她脸颊发疼。她一路冲到教学楼外,拐过墙角,终于看见了地上的人。
齐书玲的身体仰躺在水泥地上,姿势扭曲得不正常,身下是大片大片的血。血还在往外漫,沿着地面的缝隙慢慢流开,在路灯下面黑得发沉。
程时雨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几秒之后,她才像是终于重新学会呼吸,一步一步走过去,膝盖发软地跪在地上。她想碰他,又不敢碰,手伸到一半,抖得厉害,最后还是落在了那只已经没有力气回握她的手上。
冰凉。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底了。
“唐骥……”
她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没有回应。
刚才在天台上,他还在她身边,还在跟她说话,还在担心她会不会先出事。转眼之间,人就已经躺在这里了。
程时雨盯着那张沾了血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明明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明明已经想了那么多办法,明明最后还自以为挑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结果还是一样。修正力根本不在乎她怎么挣扎,只是冷冰冰地把所有可能的路一条条封死,最后把人推下去。
她慢慢握紧了那只手。
“对不起。”
“是我带你来的。”
“也是我说天台比别的地方安全。”
“你明明都已经不想挣扎了,我还骗你,说也许没事。”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拼命让眼前这个已经听不见的人听见。
“你不是说,会有办法吗?”
“你不是说,每次都是真的?”
她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她低着头,肩膀发抖,手却还是死死握着他,不肯松开,像是只要再多握一会儿,就能把什么留住。
可她心里很清楚,留不住了。
唐骥在10月14日死了。
她亲眼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
……
后面的三天,程时雨过得像一具被抽空的壳。
她没有再哭得很厉害。不是不难过,而是那种难过已经沉到太深的地方,压得人连眼泪都变得迟钝。白天她照常去学校,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老师说了什么,周围同学笑了什么,她大多都听不进去。有人跟她说话,她就慢半拍地回应两句。没人看得出来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在过什么——异常源的位置,测绘图的形状,鸡蛋大小,不规则,很多棱角,密度均匀,还有那七天里所有走不通的路。
她不能忘。
唐骥用自己的命,给她换来了这份情报。她只要忘掉一点,都是对不起他。
晚上回到房间,她就把那张测绘图重新画一遍,把能记住的每一条结论都写下来,再背一遍,再默念一遍。胸腔正中。鸡蛋大小。不规则。修正力死区。外部侦测无效。现代医学无效。她反反复复地记,记到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里看到那张图,看到他最后摔下去之前那一瞬间失去平衡的身体。
15日过去了。
16日过去了。
到了17日,程时雨已经连续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她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暗,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挂钟的走针声。她知道时间快到了。
这三天里,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快速跃进也失败了怎么办。如果连把情报带回去都做不到,唐骥的死就真的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终点。
可她不能停下来想。
她只能等。
等那个早就设定好的时刻到来。
某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周围的景物开始晃动、拉长、失真,像整间房子突然被卷进了湍急的水流里。书桌、窗帘、墙壁,全都在视野中迅速远去。熟悉的失重感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连呼吸都像被抽空了一截。
程时雨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前已经不是2020年的卧室。
是温泉酒店宽敞的榻榻米房间。
铺满地面的纸片阵列,安置在旁边的金属圆柱体,站在安全区的雪莉,满脸紧张的苏灵,还有正准备往魔法阵中央站过去的唐骥。
他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活着。
程时雨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看着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脑子里却同时闪过另一个画面——冰冷的水泥地,大片发黑的血,失去温度的手。
两幅画面叠在一起,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回来了,还是还停在那个最糟糕的夜晚。
“学姐?”
唐骥的声音把她硬生生拉回现实。
她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下一秒,她几乎要站不住了。
……
……
“学姐,快一点,时间差不多了。”
我刚准备站到魔法阵中央,结果一抬头,发现学姐整个人像是定住了一样,握着灵木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白得有点不正常。
“学姐?”
我又叫了她一声。
站在边上的雪莉也察觉到不对,推了推眼镜,皱着眉看向她。苏灵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学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
学姐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被硬压下去的痛苦,嘴唇抿得发白。
我心里莫名发紧。
“到底怎么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学姐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上一次双人大回溯,失败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学姐看着我,喉咙像是哽了一下,才把后面那句说出来。
“唐骥,你在三年前的那条时间线上,最后还是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雪莉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等等,程时雨,你是说你已经回来了?你经历过一次完整的大回溯?”
“是。”学姐闭了闭眼,声音有点发哑,“我回到了10月7日,也查到了齐书玲体内异常源的一些情报。但到了10月14日,唐骥还是死了。我撑到17日,利用提前设定好的快速跃进回到了现在。”
“不可能……”我下意识地说。
这句话刚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不可能吗。可学姐现在这副样子,根本不像在开玩笑。
她身上的那种疲惫和发白的脸色,也绝不是装出来的。
苏灵本来还听得迷迷糊糊,只抓住了最关键的那一句,立刻急了,声音一下子拔高。
“我不要学长死掉。”
她往前冲了两步,眼睛都瞪圆了,“不是说好了回去救人的吗?怎么会死呢?学姐你快再想想办法啊。”
“我会想。”学姐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但现在先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她的目光从我们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我身上。
“如果错过今晚双人大回溯的时间点,历史就会固定下来。到了那时候,唐骥恐怕会直接消失。”
我后背一凉。
“所以我们必须在零点之前想到办法。”
学姐握紧了灵木伞,“然后我做一次很短的时间操作,把现在的自己重新接到刚才那条失败的时间线上,再回到三年前。”
雪莉的反应最快,几乎立刻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先别管怎么回去。”她飞快地说道,“你们在三年前到底查到了什么?”
学姐摇了摇头。
“还不能确定本体,但我们做了很多排查。”
她把那七天里的事情尽可能简洁地说了一遍。从修正力死区,到现代医学检查完全无效,再到最后一天用波动反推结构,测出来异常源位于胸腔正中,鸡蛋大小,形状不规则,像一块破碎的石头,很多棱角,但密度均匀。
雪莉本来还在飞快地思考,听到这里,表情忽然变了一下。
“等等。”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鸡蛋大小,不规则,像破碎的石头……”
我和学姐同时看着她。
雪莉皱着眉,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像是连自己都不太敢信。
“难道说……”她停了一下,立刻又自己否掉,“不,不可能。这么传奇的东西,怎么会在一个不会魔法的小姑娘体内。”
“到底是什么?”我急得不行,“雪莉,你别卖关子了。”
雪莉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四个字。
“魔石碎片。”
这个词一出来,我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画面。
燃烧社,魔女教,九局,很多人都提过这个名字。每次提到的时候,语气都很郑重,好像那是什么足以改变整个魔法界格局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我立刻说道,“好多魔法组织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
“没错。”雪莉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我之前跟你们讲过,魔石碎片是一种传说中的魔法物品。它不是后天制造出来的,而是天生就蕴含着无穷无尽的魔力。很多古籍都把它描述成一切魔法的源头。”
我和学姐一起愣住了。
“魔法的源头?”我有点发懵,“真有这种东西吗?难道说,我们能发动魔法,也跟它有关?”
“不知道。”雪莉摇头,“目前所有说法都只是传说。真正的答案,应该藏在魔法典第五册里。但那一册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她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
“其它魔法势力一直追着我不放,也和这个有关。他们想拿到完整的魔法典,尤其是第五册,从里面找到魔石碎片的线索。”
学姐还是难以置信。
“可问题是,就像你刚才说的,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藏在一个不会魔法的小姑娘体内?它不应该被埋在某个极其隐蔽的地方,或者被什么势力严密保管吗?”
学姐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从记忆深处抓住了某个一直被忽略的点,抬手捂住了嘴。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就是那个时候发生的事。”
“什么?”我和雪莉都愣住了。
学姐飞快地说道:“齐书玲以前跟我说过,她小时候和父母去鄂西一带旅游,遇到泥石流,跟家里人走散了。后来她掉进一个山洞里,摔昏过去,最后被附近的村民救出来。只是现在再去追查,具体时间地点几乎都对不上了。”
雪莉听完之后,脸色更加严肃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她低声分析道,“魔石碎片原本有可能散落在鄂西那边某个地方。齐书玲小时候意外靠近它之后,它自动进入了她体内。”
“自动进入?”我听得头皮发麻,“这种东西还能自己钻进人身体里?”
“谁知道呢,传说中的魔法物品,本来就不能用常理来推断。”雪莉说,“如果真是魔石碎片,那它本身所蕴含的魔力,理论上应该庞大到无法想象。齐书玲本人会直接变成一个拥有恐怖魔力场的存在,堪比魔女,不,甚至可能还在魔女之上。”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或者更准确地说,获得了魔石碎片的齐书玲,本身就成了魔法的化身。”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个结论太大了,大得我一时间根本消化不了。
雪莉继续说道:“也正因为那股魔力太过强大,强大到和整个现实本身都格格不入,所以几乎整个世界的修正力都在排斥它。程时雨之前观察到的,不是错觉。齐书玲身边确实聚集了高得离谱的修正力。”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等一下。”我看着雪莉,“如果大部分修正力都被魔石碎片吸过去了,那岂不是意味着……别的地方的修正力反而变少了?所以我们这些魔法师才能正常发动魔法?”
雪莉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很有意思的猜想。”她点头,“而且很可能就是这样。”
学姐没空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想,她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就算真是魔石碎片,它怎么会进入人体?又要怎么拿出来?”
她说到这里,语速明显快了一些。
“我们试过X光片,也做过彩超,什么都看不出来。就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样。”
“那是因为修正力在捣乱。”雪莉立刻说道,“现代医学设备看到的是被修正过的结果,所以才会什么都没有。”
她想了想,继续往下说。
“至于怎么取出来,我倒是有一个思路。魔法典里记载过一种特殊的结界类魔法,叫魔力置换。它可以直接交换两个位置上的魔力。”
“两个位置?”我追问。
“对。”雪莉点头,“比如把两个人的魔力彼此交换,或者把一个人和一个魔法物品所在位置的魔力直接调换。只要能把魔石碎片里的魔力抽空,它就会失去那种超自然的性质,退化成一块普通的石头。到了那时候,就可以用正常的手术手段把它取出来。”
学姐眼睛一亮,立刻追问:“怎么做?”
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里第一次透出明显的急切。
“雪莉,快告诉我,时间真的不多了。”
雪莉却没有立刻露出轻松的表情。
“原理是这样,但还有个问题。”
她看向我,“唐骥,你刚才应该也想到了。既然魔石碎片里面有那么庞大的魔力,那把它置换出来之后,装到哪里去?”
“是啊。”我皱起眉,“什么容器能承受那种级别的魔力?”
“不一定需要容器。”雪莉说道,“我刚才说的是两个位置的魔力交换,而不是两个物品的交换。就算另一边只是空气,理论上也能完成置换。”
“只是——”
她的话锋一转。
“如果没有任何束缚和承载,大量魔力突然被置换到空气里,极有可能会当场爆炸。”
我心里一沉。
学姐却顾不上这个潜在风险了,立刻抓住另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就算魔力置换真的有用,齐书玲身边全是修正力死区。我们连最基础的照明魔法都打不进去,又怎么可能对她使用魔力置换?”
雪莉沉默了。
几秒之后,她很慢地摇了摇头。
“这个我暂时想不到,强度那么夸张的修正力,可以抹掉一切靠近它的魔法。它本来就是所有魔法的克星。”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零点已经没剩多少了。
学姐的呼吸明显乱了。她刚刚抓到了一根绳子,转眼却发现绳子另一头悬在半空,根本踩不上去。那种眼看着办法就在面前却还是碰不到的感觉,比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还难受。
“唐骥。”
学姐忽然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
“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不管是什么,只要能把那个东西取出来都行。”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下意识地把视线落在旁边那本刚拿到不久的魔法典第二册上。
“要不……”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看看魔法典?”
学姐愣了一下,随即几乎是立刻反驳。
“那要看到什么时候?我们来不及了。”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顾不上再解释,立刻冲过去把第二册拿了起来,直接翻开。
纸页哗啦啦地往后翻。
我一边翻,一边用最快的速度扫目录和标题。
“进阶魔法……”
“战斗体系……”
“传说级魔法师……”
“魔法遗迹……”
我正准备继续往后翻,旁边的雪莉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停。”
她的声音又快又急。
“刚才那一页,再翻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