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大概用了三秒才从睡意里彻底清醒。
她先是趴在桌上愣了两秒,随后猛地直起身,眼神里的醉意还没完全散干净,脸上的泪痕也没擦净。她看到老板手里的校服,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显然已经把刚才的事都想起来了。
"……抱歉。"她按了按额角,声音还有点哑,"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她顺着刚才的谎继续往下接,说自己是大一学生,校服是借来的,然后给老板扫了五十块钱过去,当作赔礼。
那份平静并不是真的平静,更像是她硬把自己从情绪里拽了出来,强行套回平时那层冷静的壳里。只有坐在旁边的我看得出来,她扫完码之后,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行行行,快走吧,喝这么多,打个车回家吧。”
老板无奈地说道。
出门的时候夜风凉得很。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地面照出一片惨淡的黄。学姐把那件蓝白校服重新套回去,拉好拉链,刚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就轻轻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的手肘。
她身体僵了僵,没有挣开,只是低声说了句:"我没事。"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学姐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眼眶还是红的,喝过酒之后那层倔强和脆弱像是同时留在了脸上,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刚才太丢人了。"她说,"在那么多人面前哭成那样。"
"不丢人。"
"你肩膀都被我哭湿了。"
"那也不丢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唐骥。"
"嗯。"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我差点真的不想放手了。"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我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捏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把扶着她的手稍微收紧一点,免得她再站不稳。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学姐走得比平时慢,没再强撑着和我拉开距离,反而好几次无意识地碰到我的胳膊。到后来,她干脆伸手轻轻攥住了我的袖口,像是怕一不留神我就走丢了。
离分开的那个路口还有几十米时,她才低声开口:
"明天一早,你来找我。"
"好。"
"如果你半夜想到了什么,也给我发消息。别一个人撑着。"
"学姐也是。"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还有没散掉的酒意,也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依赖。
"那我回去了。"她说。
"嗯,到家给我发消息。"
她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唐骥,你别离我太远。"
说完这句,她才转身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胸口像压了一块很沉的石头。
未来的七天,将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七天。
……
……
10月8日,第二天。
昨晚喝得很多,今天请了假,同时也方便我追查体内异常源的由来。
我决定从源头入手。
齐书玲体内那个东西是她七八岁时从山洞里带出来的。她自己记不得,父母记不得,但总该留下一些线索。我趁着齐书玲妈妈心情还好,旁敲侧击问了那次泥石流的事——在什么地方,哪个省,大概哪座山,当时有没有捡到过什么东西。
妈妈想了很久,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回忆却找不到落脚点的表情。
那场灾难里,父母根本没找到她,是附近的村民把她送了回来。至于具体是哪个省、哪座山、哪个村,十几年前的事,记忆已经对不上了,只模模糊糊说是鄂西那边的一次旅游,好像靠近神农架,甚至连是亲戚家还是朋友家都说不准了。
这很奇怪,这种事怎么也不算个小事了,可他们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做梦梦到了,想确认一下。"
我本来还不死心,又陪着齐书玲妈妈把家里能翻的东西都翻了一遍。旧抽屉里的票据、旅游时可能留下的门票、相册、老手机和电脑里的照片记录,甚至连当年的短信和邮箱都尽量找了。
结果什么都没有。
不是单纯地找不到几张票据,而是关于那次出行的痕迹几乎被擦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除了齐书玲父母脑子里那点模模糊糊、彼此对不上的记忆,现实里连一张能证明他们去过那里的凭证都没有。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学姐。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
"怎么会想不起来。"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问我,也像是在问自己。
"连记录都没有。"我说,"干净得太不正常了。"
"可能确实太久了。"
学姐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在纸上把这条路划掉了。那一下划得很重,纸都差点被她戳破。划完之后,她抬起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头还疼吗?昨晚喝了那么多。"
"还行。"
"还行就是疼。"她把笔放下,声音低了些,"别老是硬撑,唐骥。"
我看着她眼底那点压不下去的疲惫,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只能点点头。
……
……
10月9日,第三天。
既然问不到,就查。
学姐以地理课外作业为由,陪我去了图书馆,翻鄂西神农架一带的地质资料和泥石流历史记录,试图从里面圈出符合条件的山洞。
我们在图书馆并排坐了一整个下午。我翻着一本本地方志,眼睛扫过去,脑子里却总是飘。
坐在我旁边的学姐低着头,一页一页翻得很认真,铅笔在旁边的纸上记着什么。她专注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但今天那种气场里多了一层绷得太紧的东西,让人看着心里发酸。
我有一次走神太久,盯着同一页纸半天没翻,学姐伸手过来,用笔帽轻轻敲了敲我的手背。
"唐骥。"她故作坚强地浅笑了一下,"看我看入迷了吗?"
我回以温暖的笑容,然后低头继续翻。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自己那边记好的纸往我这边推了一半,肩膀几乎贴到我肩上。那动作很自然,像这几天里她已经默认我们必须一直并排待着,哪怕什么都查不到,也不能让彼此落单。
神农架周边符合条件的山洞、塌方遗址和废弃村落数以百计,没有哪一条信息能让范围缩小到可以操作的程度。就算能找到那个洞,两个高中生也没办法在接下来五天里跑一趟鄂西——更别说就算找到了,在没有任何解析能力的情况下,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该拿什么来应对。
学姐把那叠复印资料合上,放回了架子上。
"什么都查不出来,这个方向行不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不像是在下判断,倒像是在逼自己接受现实。我看见她在放手之前,指尖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得有点用力,然后才松开。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忽然问我:
"唐骥,如果最后真的找不到异常源的真相,你会不会怪我?"
我脚步一顿,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仍旧低着头往前走,像是只把这句话当作随口一问。可我知道不是。
"那只能怪我自己命不好了。"我说,"和你一路走来,我不后悔。"
她好像想抱我,但还是停下了。
我知道,如果她真的抱过来,恐怕我们俩都会忍不住再次流泪。
……
……
10月10日,第四天。
我绝不会放弃,既然追不到来源,就试着看清它本身。
学姐在修正力死区的边界附近尝试侦测,魔力一接近就开始衰减,最终只能堆在边缘,进不去分毫。
换角度,换强度,换侦测方式,结果都一样。修正力在外面筑了一层壁,一切试图从外部探入的东西,不管目的是什么,都会被平等地推开。
两个小时之后,学姐走过来。
她额头上全是细汗,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这两个小时的高强度尝试消耗不小。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先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刚才有没有再出现那种胸口翻腾的反应,然后才开口。
“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但看不清。唐骥,这个修正力的强度远超我们想象。说不定是和苏灵的魔力场强度同等级别,根本不是我们能突破的。”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进口袋。
"没关系,还有别的方向。"
学姐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腕,确认我脉搏还稳着,才慢慢把手收回去。
她的目光有一点涣散,像是在往更远的地方看,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
……
10月11日,第五天。
我又请了假。
侦测从外进不来,那换个方向——从内往外。
我在里面。修正力阻拦的是外来的魔法,对这具身体内部的感知应该没有屏蔽。我在齐书玲的房间里一个人坐着,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胸口那个隐约存在的东西上,往里找,一点点摸。
平静状态下,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学姐在远处发动魔法,修正力被触发开始运作的时候,那个位置才会有细微的反应,像水流经过一块石头,你感觉到水在绕道,间接知道石头在那里。学姐不在旁边,那种细微的反应也就不存在。
一整个下午,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我就那样坐着,脑子里有时候清醒,有时候飘。有一段时间我想到了齐书玲——真正的齐书玲,她的意识现在在哪里。也想到了学姐,想到她一个人在外面等着,等我告诉她结果。也想到了我自己,想到了四天之后。
然后我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这个方向也走不通。
……
……
10月12日,第六天。
学姐决定在苏州找找有解析和探测能力的魔法师,帮助我们找出异常源的本体究竟是什么。
她用探测魔法在城里转了一圈,对几处有反应的地方逐一排查。大多数什么都没有,另有一处循迹找过去,是一家中药铺。
“两个小姑娘,想开药吗?进来看看吧。”
开铺子的老人会几手气感调理,勉强和魔法挂上了一点边,但距离真正意义上的魔法师差得太远,解决不了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学姐回来的时候,眼底有一丝她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的疲惫。
"没有,城里没有能帮我们的魔法师。"
"意料之中吧,魔法师本来就很少。"
"唐骥。"
"嗯?"
"如果今晚我不回去,留在这里陪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明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还是不想让你一个人待着。"
我怔了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会。"我说,"但你得回去休息。你再熬下去,明天先倒下的就是你。"
学姐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逞强。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点头。
那天晚上,她走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
"如果晚上害怕,或者想到什么,就给我发消息。"她说,"别一个人扛。"
"好。"
我送她到楼道,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关上门回去。
关上门之后,我在玄关里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黑暗里。
死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