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B-18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婉站在哨站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白夜和悠从开阔地走回来,脸上的表情从“等待”变成了“审视”。她的目光从白夜的脸上扫到悠的脸上,再从悠的脸上扫回白夜的脸上。
“出事了。”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回去再说。”白夜从她手里拿过水瓶,喝了两口,拧上盖子,“苏宁儿呢?”
“在里面。烬也在。”林婉侧身让开门口,“中继器检查完了?”
“B-16到B-18的全坏了。B-20的是好的。”
“B-20是好的?”林婉的眉头皱起来,“其他都坏了,就最远那个是好的?”
“嗯。”
“这不合理。”
“我知道。”
白夜走进哨站,没有再多说。
苏宁儿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急救包,正在整理绷带。看到白夜进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队长!你们回来了!没受伤吧?”
“没有。”
“悠呢?”
“也没有。”
苏宁儿松了口气,把急救包合上,拍了拍膝盖站起来。“那我们可以回去了?这个哨站好无聊,连个信号都没有,我手机都玩不了。”
白夜看了她一眼。“你出任务带手机?”
“呃……不是手机,是……娱乐终端?”
“苏宁儿。”
“好嘛好嘛,不带了下不为例。”
烬站在哨站的另一头,面前摊着那台设备,屏幕上显示着白夜看不懂的数据。白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B-20周围,扫描到了什么?”
烬的手指在设备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热成像图——B-20哨站周围五百米的区域,除了白夜和悠的热源信号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烬又敲了一下。屏幕切换到了另一张图。
这是地下的。
白夜凑近看。在B-20哨站正下方大约十米的位置,有一个模糊的、不规则的信号。不是热源,不是生物信号,而是某种——烬在旁边打了一行字。
“晶体残留浓度异常。高于地表平均值约四十倍。”
白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B-20哨站下面,埋着大量的晶体。
不是天然矿脉——晶茧事变之前地球上没有这种东西。是有人放在那里的。或者,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长出来的?
“烬,能把这张图带回总部分析吗?”
烬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设备上飞快地敲击,数据被压缩、加密、储存。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走了。”白夜转身,“天黑之前离开这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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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走的是东线。
东线路况比西线差,但绕过了那片开阔地。白夜开车,悠坐副驾,林婉和苏宁儿、烬挤在后排。
苏宁儿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这次没有耳机,头靠在烬的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烬没有推开她。
林婉看着窗外的废墟,忽然开口。
“白夜。”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没跟我说?”
白夜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河床下面有一只莱恩。”
林婉没有插话,等她继续说。
“体型很大,晶体密度很高。我的【束】搅碎了它下半身和一只手臂,它没死。它认识我。”
“认识你?”林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什么意思?”
“它叫了我的名字。说我不记得它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
“你记得它吗?”林婉问。
“不记得。”
“它长什么样?”
“被晶体盖住了,看不清。但体型——”白夜顿了一下,“不是普通莱恩能长到的尺寸。”
“变异种?”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回去之后,我帮你查。”
“不用。”白夜说,“我找烬。”
林婉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她知道白夜的意思——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不信任,是没必要把更多人拖进来。
悠从副驾转过头,看了白夜一眼。
白夜没有看他。
但她知道他在看。
“想说什么?”她问。
“那只莱恩,”悠说,“你打算回去处理吗?”
“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我知道它是什么之后。”
悠点了点头,转回去看着前方。
车在废墟中颠簸前行,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橘红色。
白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巧克力包装纸,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包装纸上什么都没有写。
但她每次看,都会想起同一天。
晶茧事变的那一天。
陨石坠落的那一天。
白凝消失的那一天。
她把那些记忆压下去,踩下油门。
车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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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巴别塔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夜把车停好,熄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明天早上交报告。”她说,“今晚好好休息。”
林婉带着苏宁儿先走了。烬背着他的设备,走到电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白夜一眼。
白夜点了点头。烬进了电梯。
停车场里只剩下白夜和悠。
悠没有下车。他坐在副驾,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的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
“白夜。”
“嗯。”
“你不觉得那只莱恩的出现时机太巧了吗?”
“觉得。”
“我们刚被派去检查中继器,中继器就被破坏了。我们刚走那条路,河床下面就有一只莱恩在等。这不像是巧合。”
“不是巧合。”白夜说,“是有人在安排。”
“谁?”
白夜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他了解我们的行动路线,了解任务内容,了解巴别塔的派遣机制。”
“你是说,巴别塔内部有人——”
“我什么都没说。”白夜推开车门,下车,“你也什么都没说。”
悠坐在车里,看着白夜走向电梯的背影。
她的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大衣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像一个身上背着很多东西、但从不弯腰的人。
悠下了车,锁好车门,朝电梯走去。
白夜已经进了电梯,门正要关。悠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打开。
他走进去,站在白夜旁边。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两个人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十一楼,门打开。白夜走出去,悠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
白夜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门卡。
“白夜。”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
“那只莱恩说的那些话——‘你会想起来的’——你信吗?”
白夜把门卡贴在感应器上,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它希望我想起来。”
门开了。
白夜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悠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
整层楼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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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边,把那张巧克力包装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黑暗中看不清包装纸的颜色,但她知道上面印着什么——一个红色的爱心,和一行英文字母。
“You are my sunshine.”
这是晶茧事变之前,她常买的牌子。
现在已经停产了。她囤了很多,放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够她吃很久。
白夜把包装纸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
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出现的是那只莱恩的眼睛。
深棕色的。带着血丝的。人的眼睛。
她见过那双眼睛。
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
不是记性不好,是大脑在保护她——有些事情,忘记了比记着轻松。
但那只莱恩说得对。
她会想起来的。
只是时间问题。
白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夜风穿过废墟,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