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0哨站建在干涸河床的另一边。
说是哨站,其实就是一栋用钢板和沙袋加固的两层建筑,原来可能是某个工厂的传达室或者仓库办公室。墙上有弹孔,有抓痕,还有几处被烧焦的黑色印记。顶上的天线歪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白夜走到河床边,停下。
河床大约三十米宽,底部是干裂的泥土和零碎的石头。两边的河岸差不多一人高,下去容易上来难。
“绕?”悠问。
白夜没回答。
她捕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异常——地面的密度分布不对。河床正下方的土层结构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断层,像有什么东西被刻意埋在那里,用泥土和碎石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而且那个东西有心跳。
很慢。很沉。像冬眠。
白夜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巧克力包装纸。
“悠。”
“嗯。”
“退回去。上对岸。”
悠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他转身,几步跨过河床,翻上了对岸。
白夜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向下。
【束】开始凝聚。
不是平常那种小球。她蓄力了——白色不透明的球体从她的掌心缓缓膨胀,从乒乓球到网球,从网球到垒球,从垒球到篮球。球体的表面开始出现不稳定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这是她很少用的状态。
不是因为做不到,是因为没必要。大部分敌人不值得她花这个力气。
但地下那个东西——
不管它是什么,它选择了在这里等。
那就让它等个够。
白夜把【束】“埋没”进了脚下的地面。
不是埋没,是将接触到的东西全部吸收。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束】接触到泥土的瞬间,周围十米内的地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碎了。泥土、碎石、沙砾、还有埋在地下的那些东西——全部被扭曲、压缩、吸进了那个白色球体里。
地面没有裂开。
是消失了。
一个直径十二米、深五米的半球形大坑,出现在河床的正中央。坑壁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没有碎石,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
坑底,有一只莱恩。
不,不是“莱恩”这个词能概括的东西。
它的体型比普通莱恩大三倍,身上覆盖的白色晶体不是零散的碎片,而是一层完整的、像盔甲一样的外壳。头部的形状勉强还能看出人类的轮廓——鼻子、眼睛、嘴——但所有的五官都被晶体扭曲了,像融化的蜡烛被重新浇铸。
但它的下半身不见了。
从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断面不流血,不溃烂,而是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晶体薄膜——像一层临时的痂,等着身体重新长出来。
如果不是白夜先出手,它可能还在下面“长”。
它的一只手臂也不见了。左肩以下空荡荡的,只剩几根断裂的晶体刺露在外面。
那是被【束】吞噬的部分。
莱恩剩下的那只右手撑在坑底,试图把自己支撑起来。白色的晶体外壳上全是裂纹,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像熔岩。
它抬起头,看着白夜。
晶体的缝隙里,露出两只眼睛。不是红色的光,是真正的眼睛——深棕色的、带着血丝的、还保留着人类特征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白夜。
不是莱恩看猎物的眼神。
是人看人的眼神。
白夜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她的右手还保持着释放【束】的姿势,掌心下方残留着几缕白色的能量纹路。她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悠从对岸走过来,站在坑的另一边,低头看着坑底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白夜说,“但它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我们。”
莱恩的嘴张开了。
声音很低、很粗、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但确实是人类的语言。
“特……级……”
白夜没有回应。
“果……然……强……”
莱恩的独臂撑着坑底,试图站起来。晶体碎片从它身上簌簌落下,像白色的雪花。
“但……你……不……记……得……我……了……”
白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确认。
它认识她。
不是“听说过特级白夜”的那种认识,是真正的、面对面的、有过交集的那种认识。
白夜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过去五年里她遇到的所有莱恩——特级的、一级的、普通的、变异的。没有一只和眼前这个东西对得上。
“你是谁?”她问。
声音很平。不是好奇,是盘问。
莱恩的红眼睛闪了一下。
“你……会……想……起……来……的……”
它的独臂猛地撑起身体,朝坑壁冲去。不是攻击,是逃跑。它的身体撞上坑壁,晶体外壳在光滑的坑壁上划出几道白痕,但没有抓力——坑壁太光滑了,【束】留下的表面让它爬不上去。
白夜低头看着它在坑底挣扎。
她没有追。没有补刀。
因为不需要。
一只失去下半身和一只手臂的莱恩,被困在一个十二米深的光滑大坑里,没有任何威胁。
“悠。”
“嗯。”
“记下它的特征。回去查。”
“好。”
白夜转身,朝河岸走去。
身后传来莱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蜡烛在熄灭。
“你……会……想……起……来……的……”
白夜没有回头。
她翻过河岸,走上开阔地,朝B-20哨站走去。
风吹过来,把她的大衣下摆吹起来。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巧克力包装纸。
手指没有抖。
心跳没有加速。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查。
那只莱恩认识她。
这意味着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在准备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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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0哨站的门锁着。
不是电子锁,是一把老旧的铁挂锁,上面全是锈。悠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在锁上轻轻一划。
锁断成两半,掉在地上。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地图,桌上散落着空的罐头盒和矿泉水瓶。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的睡袋卷成一团。
中继器在二楼。
楼梯是铁架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白夜走在前面,悠跟在后面。二楼的房间比一楼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中继器装在墙角,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和B-16、B-17、B-18的型号一样。
但B-20的中继器是完好的。
外壳上没有抓痕,线路没有被咬断,指示灯还在闪烁——绿色的光,一下一下,像心跳。
“其他哨站的中继器都被破坏了,只有这里是好的。”悠说。
“嗯。”
“为什么?”
白夜蹲下来,检查中继器的外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但没有任何被触碰过的痕迹。
“因为这里不需要破坏。”白夜说。
“什么意思?”
“B-20是最南端的哨站。再往南,没有哨站了。”白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南边的方向,“它们不需要切断B-20的通讯,因为没有人会来B-20。如果不是中继器信号断了,我们也不会来。”
悠沉默了几秒。
“所以那些被破坏的中继器——B-16、B-17、B-18——不是为了切断通讯。”
“是为了让我们来。”白夜说。
“让我们来B-20?”
“让我们来河床。”
悠走到她旁边,也看着南边的方向。
开阔地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什么都没有。
“那只莱恩,”悠说,“你打算怎么处理?”
白夜想了想。
“让它活着。”
“为什么?”
“因为它认识我。死人不会说话。”
悠看了她一眼。
“但它不是人。”
“它曾经是。”白夜转身走向楼梯,“走吧。回B-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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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们绕过了河床。
不是害怕。是不想给那只莱恩任何“说话”的机会。
白夜走在前面,悠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到开阔地中央的时候,白夜忽然停下来。
“悠。”
“嗯。”
“刚才在河床,你很快就反应了。”
“你让我退的。”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让我退的时候,一定有你让我退的理由。”悠说,“我不需要知道是什么。”
白夜沉默了几秒。
“你以前也是这样吗?”
“哪样?”
“不问为什么。”
悠想了想。
“在中央的时候,问了也没人回答。后来就不问了。”
白夜没有接话。
她继续往前走。
开阔地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大衣猎猎作响。
身后,B-20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但白夜知道,那只莱恩有目的。
它在等。
等她想起什么。
或者——等她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