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报告是林婉写的。白夜只负责签名。
这是黎明小队不成文的规矩——林婉的文字功底比白夜好,白夜的签名比林婉快。合作了四年,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吵过架。
上午九点,白夜把报告交到了巴别塔任务管理部。收报告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接过文件夹的时候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一眼白夜。
“白夜队长,阿尔法长官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什么时候?”
“现在。”
白夜没有问为什么。她转身走出任务管理部,穿过走廊,走进电梯,按下最顶层的按钮。
阿尔法的办公室在十二楼。巴别塔的最高层。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巴别塔成立初期的老照片——废墟、人群、临时搭建的帐篷。照片的颜色都已经发黄了,像很久以前的事。
白夜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白夜推门进去。
阿尔法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的线条很硬,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岩石。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戴任何军衔或标识,但整个人的气场让人不需要任何标识就知道——这个人说了算。
“坐。”阿尔法没有抬头,手指在文件上划着。
白夜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没有靠椅背。
阿尔法继续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文件合上,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目光很沉,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任务报告我看了。”他说,“B-16到B-18的中继器被破坏,B-20的完好。河床下面发现一只精英级莱恩。你和春日悠重创了它,但没有击杀。”
“是。”
“为什么没有击杀?”
白夜知道这个问题会来。
“留活口。它认识我。”
阿尔法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确认了某件事”的细微反应。
“认识你?”
“它叫了我的名字。说我不记得它了。”
阿尔法沉默了几秒。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觉得它是谁?”
“不知道。但它的眼睛我见过。”
“在哪里?”
“想不起来。”
阿尔法靠在椅背上,看着白夜。他的目光不带有任何情绪,但白夜觉得他在读什么东西——不是读她的脸,是读她脸上的某个细节。
“你的档案里,没有提到你认识任何精英级以上的莱恩。”阿尔法说。
“档案不是完整的我。”
阿尔法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认可”的东西。
“这句话,我年轻的时候也说过。”他顿了顿,“那只莱恩,你打算怎么处理?”
“回去查清楚它是谁。”
“查清楚之后呢?”
“如果它还有人类的意识——”白夜停了一下,“我会杀了它。”
阿尔法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它认识我。它选择在河床下面等我。它说了‘你会想起来的’。这些都不是莱恩该做的事。”白夜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它是莱恩。但它不完全是莱恩。它在两者之间。这种存在不应该继续存在。”
阿尔法没有立刻回应。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河床下面不止那一只。”他说。
白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烬的设备扫描数据显示,B-20周围的地下有多处晶体残留浓度异常点。不一定是莱恩,但也不一定是空的。”阿尔法把文件推到白夜面前,“这是烬昨晚提交的分析报告。他已经把数据加密存入了巴别塔的数据库。”
白夜拿起文件,翻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热成像图。她看不懂大部分,但最后一行字她看懂了。
“建议:对该区域进行深度侦察。风险等级:B+。”
“B+?”白夜抬起头,“精英级莱恩,地下多处异常点,你给B+?”
“B+的意思是——建议做,但不紧急。”阿尔法说,“那只精英级已经被你和春日悠重创了。它的下半身和两条手臂都没了,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能再生。在这段时间里,它构不成威胁。”
“如果它不是独自行动呢?”
“那它现在也没有能力指挥任何行动。”
白夜沉默了几秒。
阿尔法说得对。一只被重创的精英级莱恩,现在最多是一只困在地下的残废。但问题不是它现在能不能动,而是它为什么会在那里。它在那里多久了。它在那里等什么。
“你想让我等。”白夜说。
“我想让你观察。”阿尔法纠正她,“不要因为一只会说话的莱恩就乱了节奏。你打了五年仗,应该知道——敌人越是想让你快点做什么,你越应该慢下来。”
白夜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她同意,而是因为阿尔法说得有道理。
“还有别的事吗?”白夜站起来。
“春日悠。”阿尔法说,“他适应得怎么样?”
白夜停了一下。
“能力很强。不太合群。不吃甜的。”
阿尔法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白夜看着他。
“在中央的时候,他比现在更像人。”阿尔法说,“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事让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什么事?”
阿尔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带好他。”他说,“他对你、对这个队,都很重要。”
白夜站在门口,看着阿尔法。
她想问“为什么是我”。但她没有问。因为答案她大概能猜到——不是因为白夜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阿尔法需要一个能“带好”悠的人。白夜是特级,是黎明小队的队长,是阿尔法能调动的、最适合的人选。
“我走了。”白夜说。
“白夜。”
她停下来。
“河床那只莱恩,”阿尔法的声音低了一些,“如果你想起来它是谁,先告诉我。”
白夜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你一个人扛不了。”
白夜没有回答。
她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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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白夜站在电梯门前,没有按按钮。
阿尔法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
“有些事情,你一个人扛不了。”
她知道阿尔法说的是那只莱恩。
但她觉得,阿尔法说的不完全是那只莱恩。
电梯门开了。
白夜走进去,按下十一楼的按钮。
门关上,电梯缓缓下降。
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二十四岁。特级。黎明小队队长。
打了五年仗,杀了不知道多少只莱恩。
但河床下面那只——她下不了手。
不是杀不了。
是不想杀。
因为她想先知道它是谁。
电梯到了十一楼。门打开。
白夜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
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房间里很安静。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巧克力包装纸。
“You are my sunshine。”
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常唱这首歌。
白凝也会唱。
白夜把包装纸放回枕头下面,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她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是阿尔法说的另一句话。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悠以前是什么样的?
白夜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感觉——迟早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就像河床下面那只莱恩。
迟早有一天,她会想起来的。
不是现在。
但迟早。
白夜闭上眼睛。
今天还有事要做。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通讯终端,给烬发了一条消息。
“河床的数据,加密发我一份。”
三秒后,回复到了。
“已发。”
白夜打开文件,开始看。
她看不懂大部分数据。
但她记住了几个词。
“晶体浓度异常。”
“地下结构非自然。”
“建议深度侦察。”
深度侦察。
白夜把终端放下,盯着天花板。
B+级风险。不紧急。建议做。
她会在阿尔法说的“观察”和“行动”之间,找到自己的节奏。
河床下面那只莱恩。
她会回去的。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