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晓晴按照地址找到位置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低矮建筑，藏在一片靠近女巫空岛的建筑群里。没有挂牌，没有标识，什么都没有，只有铁门旁一个不起眼的门牌号。铁门紧闭，门缝里透出冷色的光。
她犹豫着，转了下把手，没转动，明显是锁着的。
于是她转而按了下门铃。
没有人回应，连脚步声也没有。
洛晓晴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她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回应。
想了想，她掏出手机，给店长发去消息：“若姐，到地方了，但是门关着，按门铃也没反应。”
对面很快回应：“稍等，我给她打个电话。”
洛晓晴站在门边等。无聊地望起了天边的云彩。魔女住的空岛都很高，高到让洛晓晴产生了只要伸手就能摘下云朵的错觉。眼前遥不可及的却又足够熟悉的景象，反而成了罕见。
接着她转向铁门，盯着门铃，犹豫着要不要再按一次——
“你是来做什么的？先说好，我们这不欢迎推销。”
声音从身后传来，洛晓晴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身。
一个穿着平常的魔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深灰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的表情不算凶，但也绝对算不上友善——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一副“我很忙有事快说”的样子。
“我叫洛晓晴”，洛晓晴赶紧回答，“是荷秋若店长介绍来的，说这边需要——”
“哦，你就是她说的那个店员。”
恰在这时，她身上传来手机铃声的声音。
“喂？嗯，在我这，对，行。”
眼前的这位魔女敷衍似的应了几声，挂断电话，伸手在门铃旁按了一下。
铁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进来吧，我是沈知微，这里的负责人。”
洛晓晴跟她走进走廊。里面比外面看上去大的多，走廊很宽，天花板很高，挂着的看上去像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这种在前世还在大量使用的照明灯具在魔女世界早已沦为教材上的黑白照片，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
走下一条长长的楼梯，沈知微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快，没有要寒暄的样子。洛晓晴小跑着跟上，几次想聊点什么，都被对方那“别跟我说话”的气场逼了回去。
她们拐过一处拐角，走进一间控制室。
房间不大，一面墙上挂满了魔力雾生成的屏幕，显示着各种洛晓晴看不懂的数据流和波动图。屏幕下方是一排控制台，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大量键格和指示灯。另一面墙是一扇巨大的观察窗，玻璃厚的像能挡下一发阳炎爆。
透过观察窗，洛晓晴看到了——
一个巨型的环形机械结构。悬浮在窗后的房间中，缓慢地顺时针旋转着。结构看上去像是由多层嵌套的金属环构成，环与环之间溢流着魔力的辉光。那些光芒穿梭于环与环之间的空隙中，交织成繁复而精密的法阵。
洛晓晴盯着那个结构看了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儿比牧海者分部里的那个玩意儿大太多了。
控制台前正坐着两位穿着守夜者制服的魔女，正在调试数据。她们的表情都不太乐观——一个咬着指甲，一个皱着眉，手指正在控制台上敲得飞起。
沈知微走过去，俯身跟两人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洛晓晴还是听到了些。
“……让她试试。”
“所长，”其中一个魔女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声音比正常音量大上不少，“我们等女士回来就能解决了。这几天找了这么多所谓感知能力强的魔女，没一个能找出具体的异常点。这个也……”
“砚辞。”沈知微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却让魔女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让她试试。”沈知微重复了一遍。
那个叫砚辞的魔女看了洛晓晴一眼。
“行吧，所长。”她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
沈知微直起身，走回洛晓晴身边，“砚辞她没有恶意，只是脾气不太好。”
洛晓晴点点头，她能理解——换她在这种破地方熬了好几天还找不到问题，脾气大概也好不到哪去。
沈知微指了指观察窗后的巨型结构。“那就是许愿核心。正常情况下，它在收到需求后会立即返回结果。但最近这段时间，响应开始出现延迟，甚至完全不反馈。今天开始，连魔力流都输不进去了。”
“我们检查了所有参数，”沈知微顿了顿，“一切正常。贤者之石本身的数据也没有任何异常。”
“所以你们觉得靠感知能力能找出来异常的地方？”
“对。”沈知微看了她一眼，“常规手段已经用尽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你的魔眼。”
控制台前的两位魔女完成了最后的数据调试。观察窗后，那个巨大的环形结构开始逆时针加速旋转，内层结构缓缓展开，一层一层，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金属之花。
在最深处，一颗红色的宝石显露出来。
它不大，大约两指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屏息的深红色光芒。那光芒不是从外部照射的，而是从宝石内部涌出的——像有火焰在里面燃烧，又像有血液在里面流淌。
一侧通往观察窗后房间的双开门缓缓打开。
洛晓晴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圆形的，墙壁是某种银白色的金属。那颗红色宝石悬浮在房间正中央，周围环绕着那层层叠叠的已打开的环状结构，没有接触，也没有任何支撑。它静静地浮在那里，光芒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洛晓晴站定，打开魔眼。
一瞬间，她的视野被填满了。
无数线条从宝石中心向外辐射，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像是把整个宇宙的星图压缩进了她的眼睛里。那些线条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流动、在交织、在碰撞，每一条都在以不同的频率振动，发出不同的“声音”。
洛晓晴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要关掉魔眼。她知道如果现在放弃，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魔眼的热度在额间蔓延，越来越烫。就在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的时候，那些线条突然变得清晰了——线条与线条间的区别逐渐出现，她开始能忽视或是聚焦于某一类的线条——她的感知开始跟上了它们的频率。她能分辨出哪些是魔力流动的线条，哪些是结构支撑的线条，哪些是……别的什么。
她在控制室里站了多久？
她不知道。
外面，控制台前。
苏砚辞盯着监控屏幕上洛晓晴的背影，皱了皱眉。“她站了快十分钟了，一动不动的。”
另一位魔女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不是……晕过去了？”
“没晕，站着呢。”苏砚辞敲了敲控制台，“所长，她到底行不行？”
沈知微没回答。她看着屏幕上洛晓晴的背影，眉头微蹙。
又过了五分钟。
“我去看看。”苏砚辞站起来。
“再等等。”沈知微说。
苏砚辞咬了咬牙，坐回去。
就在这时，洛晓晴动了。
她抬起手，像是要去触碰什么——但她的手前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然后她停住了。
洛晓晴站在那颗红色宝石面前，终于从铺天盖地的线条中找到了一个异常点。
在那一小片区域里，线条是完全闭合的。
那些原本应该向外延伸的线条，在那片区域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回路，像是有人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终于有了发现，她正打算把这个发现告诉外面的守夜者们——
猝不及防的。
线条动了。
不是那片闭合的区域，而是别的地方。几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发光线条从宝石延伸出来，悄无声息地、雀跃般地缠上了她的手腕。
然后她眼前的景象变了。
红色宝石消失了。金属质感的环状结构消失了。银白色的房间消失了。
只剩下她站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脚下是看不见的地面，头顶是看不见的天空。
远处，潮水在上涨。
不是缓慢的上涨，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海水从地平线涌来，翻涌着、咆哮着，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吞没。海面上，一扇巨大的、半开的门扉正在崩塌——不是“倒塌”，而是“融化”，像糖块浸入水中，一层一层地消散。
门扉的碎片落入海中，激起滔天巨浪。
洛晓晴想要后退，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别……悲伤……”
很轻。很柔。
声音里没有悲伤。
却让她的视线突然有些模糊。
那个声音消失的瞬间，潮水停了。门扉的崩塌也停了。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
像碎镜一样，整幅画面裂开了。
碎片飞散，消失，露出后面的另一幅画面。
一个背影。
那个人站在一个庞大的巨构面前，背对着洛晓晴。巨构的样子她看不清——它太大了，大到她的视线装不下。但那个背影，她总觉得有点眼熟。
她正要开口——
“嗯？”
那个人转过头来。
洛晓晴没看清那张脸。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她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椅子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沈知微站在她旁边，砚辞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像是医疗检测仪的东西。还有一位她没见过的守夜者魔女，正弯着腰看她，表情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你醒了！”那个新的守夜者魔女用着欢快的声音说，“真不可思议，你是怎么修好贤者之石的？”
洛晓晴眨了眨眼。“……什么？”
“贤者之石恢复正常了。”沈知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一些，“魔力流已经可以正常输入，访问请求也都响应了。问题解决了。”
洛晓晴撑着扶手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沈知微问。
洛晓晴想了想，把看到的那些线条、那片闭合的区域、以及那个声音说了一遍。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后面的幻觉——那个背影，那个“嗯？”。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应该是连上了贤者之石的意识空间。”她说。
洛晓晴愣了一下。“意识空间？”
“贤者之石具有完全的自我意识。”沈知微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意识空间就是它的……内部世界。”
洛晓晴张了张嘴。贤者之石有自我意识？她从来没听说过。
“那刚才那个声音——”
“不知道。”沈知微摇了摇头，“但既然问题已经解决，暂时没有深究的必要，不过我会向女士反馈的。”
砚辞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复杂。她看了洛晓晴一眼，又看了看沈知微，最后说：“……对不起。”
洛晓晴愣了一下。
“我刚才态度不好。”苏砚辞的声音有点僵硬，但很认真，“你是真的有能力。是我看走眼了。”
洛晓晴没想到她会道歉。“没、没事。”
苏砚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控制台前。
沈知微送洛晓晴到门口。这次她的步子没那么快了。
“谢谢你。”沈知微说，“如果以后还有问题，可能还要麻烦你。”
“没问题。”洛晓晴说。
……
几天后。
格雷，不夜宫。
沈知微站在一间宽敞的画室里，面前坐着一位正在画画的魔女——穿着一身复古的文艺长裙，璀璨的银发柔顺地垂着，赤色的眼眸正注视着未完成的画作。
最终魔女。
安洁莉特。
“——以上，就是本次许愿核心异常的排查报告。”沈知微说完，安静地等待。
安洁莉特放下画笔，转过头。
“只是有人问了个贤者之石无法推算的未来而已。”她说。
沈知微顿了一下。“……无法推算的未来？”
“嗯。无法推算，我留了一道保护机制，用来避免这种情况。所谓的异常也只是贤者之石‘关机’了而已。”安洁莉特挑着换了支画笔，又把目光放回到画作上，“不是什么大问题。”
沈知微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件事。”
“说。”
“解决这次异常的魔女，是一个拥有狂气魔眼的魔女。她疑似连上了贤者之石的意识空间。”
安洁莉特握着画笔的手停了一下。
“狂气魔眼？”她放下画笔，“狂气魔眼可做不到这种事。”
沈知微没有接话。
安洁莉特转头，第一次将目光落在沈知微手上那份报告上。
“有趣。”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