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晓晴兼职的地方又多了一个。
倒不是因为她是什么魔女超人,拥有花不完的精力,而是安林烘焙屋的老板娘巧可回来了,看店的活自然就结束了。空出来的这段时间没有安排,她正愁要找什么工作来填补的时候,就听见叶睬薇随口提了一句“我有个前辈开的书茶店在招人”,于是她第二天就跑去面试了。
书茶店开在海岭空岛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是木制的,上面刻着“拾光”两个字,字体圆润可爱。推开玻璃门,迎面是一股混合了旧书、茶叶和某种木质香薰的气味,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空间衬得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洛晓晴喜欢这里。
不是因为它比魔女之家轻松——实际上搬书、整理书架、记茶单、招呼客人,一样都不少。而是因为这里安静。客人不多,来的大多是熟客,点一壶茶,坐一下午,翻翻书,偶尔低声聊几句。没有人会突然大喊“再来一杯”,也没有人絮絮叨叨地跟她争论一杯酒水的价钱。
今天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个角落,各自捧着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洛晓晴正蹲在一排书架最底层,试图将一摞没什么人看的旧书塞进已经满的差不多的格子里。她试了试,竖着放,塞不进去;横着放,也塞不进去;斜着放,还是塞不进去。
她盯着那摞怎么样都塞不进去的旧书,表情严肃得像要跟它们决一死战。
门铃响了。
“叮铛——”
“欢迎光临——”洛晓晴连忙从书架后探出头,脸上挂起营业式的笑容,用着微夹的、同样营业式的声音说道。
可对方的反应却有些奇怪。
“晓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穿着素雅的魔女——米白色针织衫,深色长裙,平底鞋。头发是深棕色的,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五官柔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和。她脸上挂着微笑,看着洛晓晴,挑了挑眉,看上去有些意外。
“是洛晓晴吗?”
洛晓晴愣了一下。她认识这个人吗?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所有人——魔女之家的同事、牧海者的队员、市政厅的工作人员、洛安安洛巧、克拉肯樊安洁塞忒丝……没有。
“你是?”
“真的是你!我刚才在门口看还担心是我认错了。”魔女走到洛晓晴面前,神情欣喜,“好久不见,我是苏漱玉,你还记得我吗?高中的时候我们在同一个社团,我就比你大一届……”
洛晓晴的脑子转了一下。
苏漱玉。高中。社团。
原身的记忆。
她一个字都不知道。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只能露出一个“啊,是你”的表情,虽然这个表情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学姐?”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洛晓晴在心里默默感谢了所有让她知道“遇到不认识的人要先装作认识”的电视剧。她把手里剩下的书放在旁边的桌上,拉了把椅子过来。“学姐坐。你怎么在这里?”
苏漱玉坐下,把肩上挎着的小包放在膝盖上。“我在这附近上班,中间休息的时候喜欢过来坐坐。这里的红茶不错,环境也安静。”她打量着洛晓晴,“你呢?在这里打工?”
“嗯,刚来不久。”洛晓晴在她对面坐下,“帮老板娘整理整理书,泡泡茶什么的。”
“挺好的。”苏漱玉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又落回洛晓晴身上,“你变了不少。”
洛晓晴心里一紧。“是吗?”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苏漱玉歪着头想了想,“高中的时候,你不太爱说话。别人找你聊天,你‘嗯’一声就低头继续看书了。”
“那个时候学校里都传着A班有一位冰山学霸,”她说着,笑了起来。“我一开始跟你搭话的时候你不理我,害得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洛晓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原身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只能含糊地说:“……没有讨厌学姐。”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冷淡,”苏漱玉的语气变得柔软了些,“有一次我炼金实验失败了,器材炸了一地,其他人都忙着躲,只有你走过来,帮我捡碎片,还问我有没有受伤。你说话的语气还是冷冷的,但那种关心的感觉是装不出来的。”
她笑了笑。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只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其实心很软。”
洛晓晴听着,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原身……
“你那时候成绩也好。”苏漱玉继续说,“a1模拟考试全年级前十,炼金实操几乎满分。我们那个时候都在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炼金大师。”
“……没成为。”洛晓晴说。
“是吗?”苏漱玉看着她,“现在没在做炼金相关的研究了吗?”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真可惜,那个时候老师们都说只要你保持着那样的势头,以后一定能拿下那个叫什么来着?辛德勒奖?”
“学姐,应该是‘辛德拉奖’。”洛晓晴纠正道。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辛德拉奖”,魔女学术界的明珠,学术界最高的奖项。
她感受到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同学与师长的期望。也许这些东西对她这个“赝品”没什么影响,但那个从备忘录、笔记、周围人、甚至苏漱玉的印象中拼凑出的原身,这些期望对她会是一笑而过的事吗?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眼角,也许是休息不太好,最近好不容易在苏雨澜督促下消失的黑眼圈又有些冒头。
“哦对,辛德拉奖。”苏漱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神情又柔和了些,“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什么?”
“一样较真,一样满怀**,一样……明明自己也累,却不愿意让别人担心。”苏漱玉说,“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天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好像在你的世界里只有不及格和满分,休息时间几乎见不到你的影子。但只要向你寻求帮助,你就总是那副可靠的样子,就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你解决不了的。”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
“所以那时候我真觉得奇怪——这样的晓晴,为什么会交不到朋友呢?”
洛晓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还回来的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学姐现在在做什么?”她转移话题。
“我在市政厅上班。”苏漱玉说,“文员,不是什么重要的职位。每天就是整理文件、录入数据、帮领导倒茶。”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也挺好的。”洛晓晴说。
“是啊,挺好的。”苏漱玉笑了笑,但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洛晓晴没看清。
“哦对,”苏漱玉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我来还书的。上次借的,拖了快一个月了。”
洛晓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关于魔力结构优化的专业书籍,不是那种随便翻翻就能看懂的类型。
“学姐还在研究这个?”
“随便看看。”苏漱玉把书推过来,“反正下班了也没什么事做。不像你,还要打工。”
“我也没什么事做。”洛晓晴说,“打工就是我的事。”
苏漱玉笑了一下。
“对了,”苏漱玉站起来,“你在这边打工到几点?”
“下午六点。”
“那我下次再来看你。”苏漱玉拿起包,“难得遇到老同学,我还挺高兴的。”
“学姐慢走。”
苏漱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洛晓晴一眼。“晓晴。”
“嗯?”
“你真的很厉害。”她说,“高中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门铃“叮咚”一声,店里恢复了安静。
洛晓晴站在书架旁边,手里还抱着那摞没塞进去的书。她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还回来的书。
封面很旧,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她随手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很小,但很工整,每一页都有。
她看了几页,合上书。
苏漱玉。高中。社团。
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也不应该有任何印象。但那个人的眼神——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让人放松的眼神——让她感觉异常亲切。
只是最后的那句话,让她总感觉有些奇怪。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
算了。
光是想也解决不了她的疑惑。
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那摞旧书上,抱起来,回到书架前,继续跟它们较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