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洗澡,变成了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不是水凉,是人多。
浴室被霜刃的人改造成了一个大池子,热水从墙上的龙头里涌出来,雾气腾腾。
慧优黛走进去的时候,池子里已经泡着五六个人了。
不是霜刃的亲信,是亲信的亲信。
年轻,漂亮,皮肤白得发光。
她们看到慧优黛,齐刷刷地站起来。
“黛色小姐。”
慧优黛摆了摆手。
“你们泡。
我冲一下就走。”
“水很暖。
泡一会儿吧。”
一个没见过的女人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慧优黛看着她,不认识。
但在这个家里,不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脱掉浴袍,走进池子里。
水很暖,暖到骨头里。
她缩在角落里,尽量不碰到旁边的人。
但池子不大,人不少。
她的胳膊碰到了左边那个女人的手臂。
滑的,凉的。
她又碰到了右边那个女人的腿。
她缩了一下。
“对不起。”
“没关系。”
那个女人笑了。
慧优黛看着那个笑容,心想——这辈子恐怕是不能找个男朋友了。
要死在女人堆里面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池子边。
热水漫过肩膀,雾气笼罩着脸。
她不想睁开眼。
希望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这一切都是幻觉。
但水温是真实的,雾气是真实的,旁边那些女人的呼吸声也是真实的。
她睁开一条缝。
旁边那个女人还在笑。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吸了一口——不是吸气,是闻。
闻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淡淡的、像雪一样的味道。她不敢睁开眼。
希望这是幻觉。
但味道是真实的。
她在这片味道里,泡了很久。
上课划水,已经是常态了。
慧优黛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
桌斗里塞满了食物——苹果、香蕉、牛奶、面包、巧克力、薯片、葡萄、橘子。
不是她带的,是霜刃的人放的。
每天早上,她们会把桌斗塞满。
塞不下的就放在桌上。
慧优黛的课桌,变成了整个教室里最丰盛的地方。
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微刻上有人发了一个新视频,是豆豆的日常。
豆豆去钓鱼,钓上来一只靴子。
她笑了,点了个赞。
又刷到一条新闻,说南境的火山爆发了,岩浆流进了海里。
她看了两眼,划过去了。
又打开小说码字软件,写了几百字。
存稿箱里的字数又涨了一点。
她又打开游戏,不是《星域领域》,是《女神联盟》。
随便打了一局,赢了。
又打开工作室的对话框,问了一句:
“三体第八集做得怎么样了?”
组长回复:“第八集已经做完了。
第九集在做。
进度正常。
黛色小姐要审吗?”
“先存着。
寒假一起发。”
“好。”
她关掉对话框,继续吃葡萄。
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很多。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霜刃坐在她旁边。
学校给她安排了一个座位,就在慧优黛右边。
不是插班生,是“旁听生”。
校长说“她是外国来的,暂时没有学籍”。
没有人信。
但没有人问。
霜刃穿着校服,是学校特批的。
深蓝色,和慧优黛的一样。
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坐在那里,也在吃东西。
不是葡萄,是饼干。
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
“这个三体世界挺奇妙的。貌似没有异能者。”
她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点了点头。
“是的。”
霜刃又咬了一口饼干。
“那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怎么控制异能者?”
“控制不了。
以前很乱。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慢慢好了。”
霜刃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
慧优黛想了想。
“可能是运气好。”
霜刃没有说话。她又咬了一口饼干,嚼了很久。
然后咽下去了。
她没有再问。
后面坐着十个人。
不是学生,是女护卫。
她们穿着校服,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学生。
坐姿太直了,眼神太锐利了,头发梳得太整齐了。
她们坐在那里,盯着慧优黛的后脑勺。
不是盯梢,是守护。
只要有人靠近,她们就会站起来。
没有人靠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十个人不是好惹的。
林小溪有一次想过来借橡皮,刚迈出一步,就被一个女护卫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她缩回去了。
从此以后,她借橡皮都是用扔的。
扔过来,慧优黛接住,扔回去。
两个人隔着十个人的目光,完成了橡皮的传递。
柳如烟坐在慧优黛左边,看着那十个人,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慢。
她在数人。
一个,两个,三个……十个。
她数完了,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顾清霜坐在后面,看着那十个人的背影,手指也在桌面上敲着。
节奏比柳如烟快。
她在等。
等放学。
国家高层最近在吵架。
不是小吵,是大吵。
吵的内容只有一个——那些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怎么办。
第一批是一千人,第二批是五千人,第三批是两万人。
霜刃在源源不断地把人运过来。
不是侵略,是逃难。
她跟高层谈过了——
“我们要身份证。
合法的身份证。
我们要住在这里。
不是抢,是借。
等我们的世界好了,我们就回去。”
高层们分成了两派。
一派说:“对面是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危险性很高。
不能放进来。”
另一派说:“对面能从另一个世界过来,武器比我们强得多。
打起来必有伤亡。
不如就按照对面所说,让她们留着。”
两派吵了三天,没有结果。
霜刃不在乎。她继续运人。
第五批,三万人。第六批,五万人。
第七批,十万人。
高层不吵了。
因为没时间吵了。
人已经进来了。
他们只能商量怎么安置。
有人提议划一块地给她们,有人提议分散到全国各地,有人提议送回另一个世界。
霜刃说:“我们哪儿也不去。
我们就在黛色身边。”
高层沉默了。
他们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不是因为她不能去别的地方,是因为她不想。
她的军队在这里,她的士兵在这里,她的希望在这里。
黛色在这里。
她不会走。
消息传到灵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说“这是侵略”,有人说“这是逃难”,有人说“她们是来抢黛色的”,有人说“她们是来保护黛色的”。
吵得很凶。
但没有人能拿出证据。
因为霜刃的人从不惹事。
她们不打架,不骂人,不偷东西,不占便宜。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慧优黛。
像一群忠诚的狗。
不叫,不咬,只是看。
时间久了,人们就习惯了。
她们不是匪徒。
她们是难民。
逃难的难民。
逃到一个有黛色的世界。
仅此而已。
放学后,慧优黛走出校门。
霜刃牵着她,走在她左边。
身后,十个人跟着。
再身后,两百个人散开。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
很整齐,很轻。
慧优黛走了一段路,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星期五。”
“嗯。”
“明天周末。”
“嗯。”
“我想睡觉。”
“那就睡觉。”
“和你一起?”
“和我一起。”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转回头,继续走。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霜刃看着那个叠在一起的影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前方。
阳光很好。
她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