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上学期的第十一周,慧优黛的生活彻底变了。
不是一点点变,是翻天覆地地变。
早上起床,她要从十几个人中间爬出来。
不是夸张,是真的要爬。
大床上躺着凰九音、冷月、霜刃,还有霜刃的三个亲信。
上下铺上还躺着七个人。
房间很大,但人更多。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霜刃的腿,绕过凰九音的胳膊,踩着拖鞋走出房间。
走廊上,安宁已经在了。
“早。”
“早。”
慧优黛看着她。
“昨晚你睡哪?”
“楼下。”
“楼下睡了几个人?”
“二十多个。”
“还有呢?”
“后院搭了帐篷。
睡了三百多个。”
“……”
慧优黛沉默了一瞬。
“她们为什么不住酒店?”
“元帅说,离你越近,心里越安稳。”
慧优黛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小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不是没睡好,是不习惯。
她习惯了和凰九音两个人睡,习惯了黑猫趴在中间。
现在多了十几个人,黑猫不敢上床了。
它趴在窗台上,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那些陌生人。
她摸了摸黑猫的头。
“习惯就好。”
黑猫蹭了蹭她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笑了。
洗漱完,换好校服,走出卫生间。
走廊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霜刃穿着便衣——不是盔甲,是这个世界普通的衣服。
黑色长裤,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慧优黛。
“早上好。”
“早上好。”
霜刃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走吧,吃早餐。”
慧优黛低头看着自己被牵着的手,没有挣开。
她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
她想起昨天霜刃说的那句话——
“我们想闻着你的味道睡觉。”
她以为她在开玩笑。
不是玩笑。
她真的闻了一整夜。
慧优黛不知道她闻到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
是那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她自己闻不到。
但别人闻得到。
餐厅变了。
桌子更长了,椅子更多了,人更挤了。
温若晴在厨房里煎蛋,林飒在餐桌前喝粥。
周雨棠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温水。
看到慧优黛进来,她笑了。
“早。”
“早。”
慧优黛走到她旁边,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周雨棠的脸红了。
“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
慧优黛坐下来,拿起筷子。
温若晴把煎蛋端出来,不是两个,是二十个。
一摞一摞地摆在桌上,像小山。
慧优黛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蛋液流出来,渗进米饭里。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霜刃坐在她旁边,也夹了一个蛋,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
“好吃。”
“我妈做的。”
“你妈妈手艺好。”
“嗯。”
慧优黛低头吃饭,没有再说。
霜刃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像认识了很多年。
吃完早餐,慧优黛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霜刃跟在后面。
不是跟在后面,是并排。
她牵着慧优黛的手,走在她左边。
身后,五百个安保人员跟着。
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声。
很整齐,很轻。
慧优黛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你不用去工作吗?”
“我的工作就是保护你。”
“你是一国元帅。”
“嗯。”
“元帅不用管军队吗?”
“军队在这里。”
慧优黛看着她。
“你的军队不是一千人吗?”
“是一千人。
都在这里。
五百在学校,五百在工作室。”
慧优黛沉默了一瞬。
“你不用管那个世界的事吗?”
“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事了。
能活的都活了,能死的都死了。
剩下的,在这里。”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转回头,继续走。
霜刃牵着她的手,走在她左边。
她的手很暖。
慧优黛没有挣开。
校门口,两百个安保人员已经在了。
她们站成两排,从校门延伸到教学楼。
看到慧优黛,齐刷刷低头。
“黛色小姐好。”
慧优黛点了点头,走进去。
身后,霜刃跟着。
柳如烟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慧优黛被一个女人牵着手,身后跟着两百个穿黑色制服的人。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紧了。
慧优黛走到她面前。
“早。”
“早。”
柳如烟看着她,又看了看霜刃。
“这位是?”
“霜刃。
我的朋友。”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进教室,坐下来。
翻开课本。
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顾清霜坐在后面,看着霜刃牵着慧优黛的手。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比昨天更快。
第一节课,历史。
新历史老师走进教室,看到霜刃站在教室后面,愣住了。
霜刃穿着便衣,但她的气质不像普通人。
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扫过全班,像在检阅军队。
新历史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翻开课本,开始讲课。
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不是害怕,是不习惯。
教室后面站着一个元帅。
另一个宇宙的元帅。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只能讲课。
讲沈海涯,讲《山河志》,讲那些她已经讲过无数遍的内容。
霜刃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她听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
但她听得很认真。
因为慧优黛在听。
她看着慧优黛的后脑勺,马尾垂在椅背上方,发绳是深蓝色的。
她看着那根发绳,想起自己的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这种颜色。
没有深蓝,没有浅蓝,没有天蓝。
只有灰色。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制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白,很瘦。
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然后抬起头,继续看慧优黛的后脑勺。
马尾还在。
发绳还在。
她在这片深蓝色里,站了很久。
课间,林小溪跑过来。
她看到霜刃站在慧优黛身后,脚步慢了一下。
“优黛,这位是?”
“霜刃。
我的朋友。”
林小溪看着霜刃,霜刃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小溪笑了。
“你好,我叫林小溪!”
“你好。”
霜刃的声音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小溪愣了一下。
“你的声音好好听。”
“谢谢。”
林小溪又笑了。
她转头看着慧优黛。
“优黛,你朋友好多。”
“嗯。”
“而且都好好看。”
“嗯。”
林小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跑回自己的座位,拿出手机,给苏糖糖发了一条消息。
“表姐,优黛身边又多了好多好看的人。”
苏糖糖回复:
“谁?”
林小溪回复:
“不知道。
一个叫霜刃。
声音好好听。
长得也好好看。”
苏糖糖沉默了一会儿。
“男的女的?”
“女的。”
“那没事了。”
林小溪看着那行“那没事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放下手机,翻开课本。
第一课是沈海涯的《观沧海》。
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读着读着,她想起苏糖糖说的话——
“那没事了。”
她忽然有点难过。
不是为自己,是为苏糖糖。
她知道苏糖糖喜欢慧优黛。
她知道苏糖糖等了很多年。
她知道苏糖糖从来没有说出口。
她不知道苏糖糖还能等多久。
她只知道,慧优黛身边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好看,越来越靠近。
苏糖糖离她越来越远。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课本里。
没有哭。
只是闷了一会儿。
放学后,慧优黛去了工作室。
五百个安保人员已经在了。
她们坐在电脑前,有的在画原画,有的在做3D,有的在写剧本。
画得很认真,做得很认真,写得很认真。
但她们的技术不太好。
银魂组的原画师走过来,小声对慧优黛说:“黛色小姐,她们画的银时,眉毛太粗了。”
慧优黛看了一眼屏幕。
银时的眉毛像两条毛毛虫。
“粗就粗吧。
粗才有灵魂。”
原画师看着她。
“可是……”
“没有可是。
她们刚学,能画出来就不错了。”
原画师点了点头,走了。
慧优黛走到那个画银时的安保人员身后,看着她画。
她的手指很粗,握笔的姿势不对,画出来的线条很硬。
但她很认真。
她画了一遍,觉得不好,擦了重画。
又画了一遍,又擦了。
又画了一遍,又擦了。
慧优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这样握笔。
轻一点。
线条要软。”
安保人员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的手很暖,很小,很软。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心跳快了。
慧优黛松开手。
“你试试。”
安保人员重新握笔,画了一笔。
线条还是硬。
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再试。”
她又画了一笔。
又好了一点。
“再试。”
又画了一笔。
又好了一点。
慧优黛看着她。
“你叫什么?”
“林七。”
“林七。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狙击手。”
“狙击手?”
“嗯。
在星舰上。
打虚兽。”
慧优黛沉默了一瞬。
“那你现在呢?”
“现在画银时。”
慧优黛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拍了拍林七的肩膀。
“加油。”
林七点了点头。
“是。”
她低下头,继续画。
银时的眉毛还是粗。
但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是黛色让她画的。
黛色说粗就粗。
黛色说好就好。
晚上,慧优黛回到家。
别墅的灯亮着,客厅里坐满了人。
温若晴在织围巾,林飒在打游戏,周雨棠在看书。
霜刃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豆豆的日常》。
豆豆说:“这面,筋道。”
霜刃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她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慧优黛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好看吗?”
“好看。”
“你喜欢豆豆?”
“喜欢。”
“为什么?”
“因为它简单。
简单就不会受伤。”
慧优黛看着她。
“你受伤了吗?”
霜刃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世界受伤了。
我没有。”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豆豆还在吃面。
面很长,怎么夹都夹不断。
豆豆拉啊拉,拉啊拉,面越来越长。
最后豆豆被面缠住了,整个人裹成了一个茧。
画面上出现一行字:“这面,筋道。”
霜刃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终于笑了的笑。
慧优黛看着她,也笑了。
晚上,慧优黛躺在巨大的床上。
凰九音躺在她左边,冷月躺在她右边。
霜刃躺在冷月旁边,她的亲信躺在上下铺。
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没有人说话。
慧优黛闭上眼睛。
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二十只的时候,她闻到那股味道。
不是凰九音,不是冷月,是霜刃。
她不知道霜刃什么时候又靠近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
她假装睡着了。
霜刃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慧优黛的侧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霜刃看着那张脸,想起自己的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这种光。
没有月光,没有日光,只有灯光。
惨白的、刺眼的、永远不会灭的灯光。
她闭上眼睛。
闻着慧优黛的味道。
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她在这片味道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慧优黛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滚到了霜刃旁边。
不是故意的,是床太大了。
她看着霜刃的脸,很近,近到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
她轻轻爬起来,踮着脚尖走出房间。
走廊上,安宁站在那里。
“早。”
“早。”
慧优黛看着她。
“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学。
然后去工作室。
然后回家。”
“有没有不是这些的安排?”
安宁想了想。
“没有。”
慧优黛沉默了一瞬。
“那有没有不是安排的计划?”
“没有。”
慧优黛叹了口气。
“行吧。”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不是没睡好,是习惯了。
她习惯了和十几个人睡一个房间,习惯了黑猫不敢上床,习惯了霜刃靠近她。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日子还要过。
上学,工作室,回家。
每天都是这些。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打在脸上,很清醒。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
“先吃饭吧。”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日子还要过、那就过吧的笑。
她走出卫生间,走进餐厅。
温若晴在煎蛋,林飒在喝粥。
周雨棠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温水。
霜刃坐在慧优黛的老位置旁边,等着她。
慧优黛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筷子。
温若晴把煎蛋端出来,二十个,堆成小山。
慧优黛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蛋液流出来,渗进米饭里。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霜刃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
“好吃。”
“我妈做的。”
“你妈妈手艺好。”
“嗯。”
慧优黛低头吃饭,没有再说。
霜刃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像认识了很多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亮亮的。
慧优黛在这片光亮里,吃完了早餐。
然后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霜刃牵着她的手,走在她左边。
身后,五百个安保人员跟着。
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声。很整齐,很轻。
慧优黛走了一段路,忽然说了一句——
“今天星期三。”
“嗯。”
“星期三过了是星期四。”
“嗯。”
“星期四过了是星期五。”
“嗯。”
慧优黛沉默了一会儿。
“星期五过了是周末。”
霜刃看着她。
“周末你想做什么?”
慧优黛想了想。
“想睡觉。”
“那就睡觉。”
“和你一起?”
“和我一起。”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转回头,继续走。
霜刃牵着她的手,走在她左边。
阳光很好。
她走进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