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上学期的第十二周，慧优黛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在发生。
不是她发现了什么，是她的鼻子告诉她的。
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浴室越来越挤了，餐桌越来越长了。
但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雨后泥土的味道。
她问霜刃：
“你闻到了吗？”
霜刃看着她。
“什么？”
“一种味道。
说不上来。”
霜刃沉默了一瞬。
“可能是她们在做事。”
“做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的事。”
慧优黛看着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霜刃不会害她。
但她不知道，霜刃的“做事”，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另一个世界的人，比这个世界的人更早发现了“亲和力”的存在。
不是灵能，不是魔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存在于慧优黛接触过的每一件物品里——她喝过的水杯、她坐过的椅子、她写过的纸、她摸过的门把手。
甚至更远一些——她呼吸过的空气里，也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痕迹。
霜刃的科学家们用另一个世界的技术，捕捉、浓缩、保存。
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让那些无法靠近她的人，也能分到一点点“安宁”。
暗网上的交易，从另一个世界的人抵达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不是这个世界的暗网，是另一个世界的。
那里的技术更先进，匿得更深，买卖更疯狂。
最畅销的商品，是一种叫“息”的东西——不是实物，是容器。
装着慧优黛“气息”的密封瓶。
巴掌大，透明，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打开瓶盖的瞬间，会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飘出来。
闻过的人说“像阳光晒过的被子”，有人说“像春天的风”，有人说“像小时候妈妈抱我的味道”。
价格贵得离谱，但买的人从不犹豫。
因为闻一次，灵能就能稳定好几天。
不闻，就会疯。
比“息”更贵的，是“声”。
不是录音，是提取自慧优黛声带的“振动频率”。
另一个世界的科学家用一种叫“灵能共鸣仪”的设备，从慧优黛唱过的歌、说过的话、直播里的每一句“嗯”中，提取出了她声音的“本征频率”。
把它植入仿真娃娃的发声器后，娃娃能说出和慧优黛一模一样的话——
“不要害怕。”
“不要担心。”
“先吃饭吧。”
声音一模一样。
连呼吸的节奏、换气的方式、甚至偶尔的咳嗽，都一模一样。
买娃娃的人，大多是另一个世界的灵能者。
她们那个世界没有黛色，没有歌，没有动画，没有《三体》。
她们疯了，快疯了，或者已经疯了。
这个娃娃是她们唯一的药。
抱着它，听着它的声音，闻着它的味道，她们才能睡着。
不抱，就睡不着。
睡不着，就会疯。
疯了，就会死。
她们不想死。
所以她们买。
倾家荡产也要买。
霜刃知道这些事。
她默许了。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慧优黛，是因为她太在乎了。
另一个世界还有几百万人在等。
等不到黛色，她们会死。
她不能让她们死。
所以她默许了科学家提取“息”，默许了暗网上的交易，默许了娃娃的生产。
但她下了一道死命令——不许伤害她。
不许跟踪她。
不许偷拍她。
不许进入她的生活。
只许用她用过的东西、呼吸过的空气、留下的痕迹。
那些她不要的、扔掉的、冲走的——可以。
但不可以碰她。
谁碰，谁死。
暗网上的娃娃越做越好。
第一代只能呼吸，第二代能眨眼，第三代能发出声音。
第四代能说完整的话——
“你好，我是黛色。
不要害怕。”
第五代能唱歌，唱《虫儿飞》，唱《小星星》，唱《明天会更好》。
声音不是录音，是合成。
但没有人听得出来。
因为太像了。
像到买了娃娃的人，会抱着它哭。
哭着哭着，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们把娃娃当成她。
不是替代品，是救生圈。
没有它，她们会淹死。
这个世界的暗网上，也出现了类似的东西。
但不是娃娃，是更隐晦的——用慧优黛用过的橡皮擦、断掉的发绳、写满字的草稿纸做成的“纪念品”。
卖家说“不是用来用的，是用来收藏的”。
买家说“我知道。
但我忍不住”。
她们买回家，放在抽屉里，锁起来。
不让人看。
但每天晚上会打开，看一眼，闻一下，然后锁回去。
她们不觉得自己变态。
她们只是太需要了。
这个世界没有黛色之前，他们靠药物、靠治疗、靠互相伤害来缓解灵能带来的痛苦。
有了黛色之后，那些痛苦消失了。
但他们怕。
怕有一天黛色不唱歌了，不做动画了，不直播了。
怕那些歌、那些动画、那些声音，有一天会消失。
所以他们收集。
收集她用过的东西，证明她存在过。
证明那些好日子，不是梦。
慧优黛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最近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浴室越来越挤了，餐桌越来越长了。
她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只知道，她们不吵不闹，不打不砸，只是安静地存在。
像空气。
她习惯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人里，有科学家，有工程师，有技工，有分析师。
她们在别墅的地下室里，用另一个世界的设备，分析着她留下的每一丝痕迹。
她冲进马桶的水，流向了另一个地方。
不是下水道，是实验室。
她们从那些液体中提取出极其微弱的“亲和力”因子，浓缩，保存，制成“息”。
没有人告诉她。
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她的桌斗是满的。
水果，牛奶，面包，巧克力。
她吃不完，就分给同学。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食物，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用另一个世界的钱买的。
她们不花这个世界的一分钱。
她们只是住在这里，吃在这里，活在这里。
因为这里有黛色。
有一天，慧优黛在灵网上看到一条帖子。
帖子的标题是“黛色用过的东西，我收到了”。
她点进去，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是一截断掉的发绳。
深蓝色的，和她现在用的那根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
她想起上周，发绳断了，她扔进了垃圾桶。
她以为是保洁阿姨收走了。
原来不是。
她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了帖子，没有回复。
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收集她用过的东西。
她只知道，她们需要。
需要到不惜从垃圾桶里翻。
她叹了口气。
然后打开工作室的对话框，问了一句：
“三体第九集做得怎么样了？”
组长回复：
“第九集做完了。
第十集在做。
进度正常。”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关掉对话框，继续吃苹果。
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窗外阳光很好。
她看着那片阳光，想，只要她们不伤害她，不伤害她身边的人，她就装作不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收集她东西的人，也在看着她。
她们看着她吃苹果，看着她发消息，看着她叹气。
她们看着她，像看着一束光。
不敢靠近，怕被灼伤。
不敢远离，怕失去温暖。
她们只是看着。
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提取，浓缩，保存。
日复一日。
因为这是她们唯一能靠近她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