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寂静无声。
初华眯着眼睛,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确认隔壁的真奈已经彻底熟睡后,才悄悄拧亮台灯,从被子中抽出那本红皮古籍。
泛黄的纸页散发着一股怪异的香味。
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她翻开第一页。
「夜雾缓缓沉降。
珊瑚的宫殿游曳其间。它亦是加冕的王冠。
它吞咽,它涂抹,它排泄。
余下柔软,饲育它那带刺的脉络。」
看上去像是没头没尾的寓言诗。
不过……
“珊瑚的王冠……”
视线触及这几个字的瞬间,喉咙深处那股没由来的干渴感骤然加剧。初华咽了口唾沫,强压着莫名加快的心跳,继续向下看去。
「欢宴终将开席。
赤红的巨口渴求一切。她亦是不竭的欲望。
她吸՞吮,她欲求,她奉散。
咽下甘美,抚慰她那永不餍足的赤红。」
“嘶——”
初华忽然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手指死死抓住床单。
——一阵毫无征兆的灼痛从侧腹部炸开。
那里明明已经没有伤口,但连着神经与灵魂的最深处,却传来了一种仿佛被撕裂、咀嚼的恐怖感受。
和那时一模一样的感受。
“这是……”
模糊的视线中,去年冬天在米歇尔乐园的一幕幕冲破脑雾。
王冠崩裂,脓血从裂缝中涌出。
珊瑚在赤红中破碎、溶解、同化。
书页上的铅字融化成黏稠的实质,与记忆严丝合缝地黏在一起,仿佛那一刻贯穿她身体的并非子弹,而是古老的秘史本身。
手指飞速掠过一页页诡异的插图,跳转到第一章的末尾。
「权柄自此僭越。
咸涩融入腥甜。摇篮沾染胃液。繁衍伴随吞咽。
欲生后裔,必喰其血肉——此乃悖逆之理,天道罪孽。
人必先噬人,而后人噬之。为人噬者不可逆,如人之诞世不可逆。」
耳边嗡嗡作响。
“天道……罪孽……”
“……天孽?”
口干舌燥。
五脏六腑都仿佛在隐隐叫嚣着干渴。
心中一团模糊而冰冷的阴翳正在迅速膨胀,驱使着她去寻找某种验证。
初华合上书,赤着脚,放轻脚步走到房门前。
耳朵贴在门板上屏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随后悄无声息地旋开把手,溜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咔哒。”
房门上锁。
借着夜灯的微弱光亮,初华摸索着拧开了水龙头,听着冰凉的自来水在浴缸的陶瓷底打出嘈杂的声响。
没有等水放满,甚至连睡衣都没有脱,初华便迫不及待地跨了进去。
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了衣料,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她顺着浴缸冰滑的内壁滑坐下去,然后缓缓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水面没过头顶。
一切曾经或有或无的声音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取而代之的是深沉而均匀的嗡鸣,像是大海深处传来的、比任何声音都古老的震动。
冷水从每一个毛孔楔入,冰凉的触感沿着耳道、鼻腔向内摸索,皮肤先是刺痛,继而麻木,最后——在某个无法确切定位的瞬间——痛感消失了,只剩下广袤的温柔,从四肢向躯干蔓延。
嗡鸣渐渐变成低沉的吟唱,声音大得不可思议,却又远得仿佛来自万米深的海沟底部。
像是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正在无光的洋流中缓缓摩擦、翻滚……
……等待?
“哗啦——”
水花四溅。
初华猛地破水而出,双手抠住浴缸边缘,大口大口地将空气贪婪地吸入肺腑。
“襁褓……”
气流滑过微凉的喉咙,喃喃挤出几个音节。
“襁褓……在等待?”
...
几小时后,初夏的晨光刚刚穿透薄云,初华就已然出现在了米歇尔的办公室门外。
不出所料,粉熊安静地倚靠在办公室门外的墙壁上。
初华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将昨夜的冰冷与战栗全数压在心底。
“美咲前辈。”
“昨天那本书,我——”
“嗤——”
细微的排气声打断了初华的话。
米歇尔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变声器回应,而是抬起两只厚重的熊爪,扣住头套的颈部锁扣。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巨大的粉熊头套被直接拔了下来,随手夹在臂弯里。
“——诶?!”
初华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后退半步。
皮套之下,并不是奥泽美咲那张总是带着些许疲惫与无奈的脸。
淡金色长发倾泻而出,发梢卷成优雅精致的螺旋,极具异国风情的白皙面庞上,一双灰蓝眼瞳微微弯起。
“呼——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做到穿这套东西这么久的。”
金发女人随手拨弄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刘海,转头看向呆立在原地的初华。
“早上好呀,初华妹妹。”
“你……不是美咲前辈?难道昨天的——?!”
初华的警惕心瞬间提到了顶点。
“你是谁?美咲前辈在哪里?”
“别紧张,别紧张。”
女人单手抱着沉重的头套,另一只手安抚似地挥了挥。
“你可以叫我纱理姐哦?我也是这家公司的员工,而且——是心的朋友。”
灰蓝的眼睛眨了眨。
“美咲她们为了筹备富士山的事情,昨天凌晨就已经提前出发啦。心特意拜托我留在这里,说如果你想通了,就由我来负责给你带路。”
心小姐的朋友?
虽然心中的防备未完全卸下,但对方看上去也确实不像什么坏人。
——至少,身上的气质和弦卷心有种莫名的般配感。
“那,纱理姐,昨天那本书是……”初华小声试探道。
“啊,那本书啊,”
纱理微微一笑。
“心和美咲大概是出于愧疚,不愿为你讲述这些。但我觉得,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面对自己的命运,至少该对体内的力量有所了解。”
说着,她转过身。
“走吧。在去富士山之前,我先带你去看一点东西。或许能帮你更好地理解,心现在到底在做多么伟大的事。”
初华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跟在纱理身后一路走进一部电梯。
电梯不断下沉。
当轿厢门再次打开时,初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空旷幽暗的地下大厅。空气中弥漫着湿气和难以形容的熏香味。
随着纱理的脚步向前,大厅两侧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初华的呼吸瞬间停滞。
一整面极其宏大՞、色彩浓烈的地下壁画出现在面前。
“这、这是……”
初华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壁画上的构图,竟然与昨晚在《兰花变容》中看到的插图别无二致!
而且,比插图更加震撼,更加具有压迫感——因为,她曾在恍惚中看到一模一样的场景!
壁画的下半部分充斥着幽蓝色矿物和珊瑚,如同宫殿般沉浮在深海;而壁画的上半部分,则是一张遮天蔽日的、滴落着腥红液体的巨口,正以残暴的姿态将那座水之宫殿吞噬。
“很壮观吧?这是弦卷集团的收藏之一,从新西兰土著遗址发掘到的远古壁画,其颜料均非凡人可以轻易获取的材料。”
停在壁画前,纱理抬头仰望着那张赤红的巨口。
“书里应该也写到了吧?这幅壁画所描绘的,正是远古时代最惨烈的一场飨宴——‘赤红母神对一位远古神祇的吞噬’。”
初华呆呆地望着那座崩塌的珊瑚宫殿。
“那位陨落的远古神祇……难道就是……”
“……‘浪潮’。”
纱理点点头,念出本名。
“这就是你体内血脉的源头,初华,你是那位远古神祇留在现世的遗孤。而在心看来,准则间侵蚀与吞噬造成了天孽。”
“心小姐之前在米歇尔乐园,以及现在去富士山,都是为了这个吗?”初华绞着手问。
“是的。”
“心是一个太纯粹、太善良的人。她无法忍受这个世界存在如此荒谬的悲剧。所以她想举行一场宏大的仪式,将赤红母神的贪婪从生命的诞生中彻底剥离出去,还给你、还给这个世界一个干净的准则。”
“但是,为了不再将你牵扯进危险,她,或者说她背后的存在,打算在富士山用自身强行承载仪式的反噬。”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希望……”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初华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目光再次投向壁画深处那片被吞噬的幽蓝。
昨夜水下的沉闷轰鸣与小祥那双疲惫的金色眼瞳在脑海中交叠。
虽然这样做可能有风险……
——如果在那里能真正理解这份远古伟力,就再也不必做无力旁观的金丝雀了。
无论是作为弦卷集团不可或缺的支柱,还是作为掌握更强力量的存在,都足以保护小祥,永远。
“我明白了。”
初华缓缓收回视线。
“纱理姐,带我去富士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