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日下午三时,挂钟的秒针在休息室的死寂中悄然跃过顶点。
初华盯着手中的茶饮,猩红色的茶汤在白瓷杯底微微晃动,倒映着没有焦距的眼瞳。
一阵没由来的干渴自喉咙深处泛起。
“我在羽丘一切顺利,没有任何麻烦。你只需要安心做你的偶像就好,初华。不要再试图去触碰那条界线了。”
脑海中,摩天轮轿厢里的对话再次浮现,回忆定格于那双掩饰着惊惶与疲惫的金色眼瞳。
小祥,说谎了呢。
初华闭上眼睛。
“为什么呢?”她低声喃喃道。
为什么呢?
小祥,还是不信任我吗?
不是说好会把一切都告诉我的吗?
即使经历了那么多——还是说,因为经历了那么多?
干渴感愈发强烈了。
初华猛地端起茶杯,将那口微凉的红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入食道,冲不散心底的粘稠。
“初华?你还好吗?”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纯田真奈探进半个身子。
“啊……是真奈啊。”
身体一颤,脸上当即挂上了属于Sumimi的、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
“我没事,只是稍微有点累了。”
“游乐园的约会顺利吗?等会儿一起去原宿逛街怎么样?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可丽饼店,我们去吃甜点转换一下心情吧?”
逛街、甜品、普通女高中生的日常。
或许曾经初华还有过贪恋这份温暖的时候,但现在,这些词汇落在耳朵里,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肉膜。
“抱歉,真奈。”
初华歉意地摇了摇头。
“今天在乐园走得有些多,我想休息一下……对了,米歇尔还在公司吗?”
“米歇尔?”
真奈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Sumimi的米歇尔’的话,刚才刚和她擦肩而过哦?现在大概在办公室吧……初华找她有事吗?”
“嗯,一点偶像工作上的小事。真奈你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好哦,那初华也好好休息!”
随着休息室的门重新合上,笑容一点点褪去。
真奈还不知道。
也许在真奈的认知里,那只滑稽的粉色胖熊只是一个敬业的吉祥物,而“Sumimi的米歇尔”,也只是打扮进这个皮套中的专业偶像经纪人。
但初华很清楚皮套里的人是谁。
奥泽美咲。
弦卷集团的CEO,弦卷心的“监护人”。
——荒诞的是,也是花咲川女子学园的教导主任。
想要弄清楚自己体内这股不安分的力量到底是什么,美咲姐大概是唯一一个能帮她的吧。
哪怕要踏碎来之不易的日常。
只有获取足够的力量,才能保护小祥,才能把小祥……
……永远拢在安全的怀抱里。
放下茶杯起身,初华深吸了一口气,向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初华停在挂着“企划部”与“专属经纪人”铭牌的门前,手在半空中悬停了许久。
敲下去,就意味着主动撕开那层名为“日常”的保护膜,再次踏入那个充满血腥与疯狂的世界。
但如果不这么做……
“在找我吗,初华?”
一道略带失真的、轻快的电子合成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初华猛地转过身。
粉色米歇尔熊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的转角处,圆滚滚的毛绒身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滑稽,永远上扬的固定嘴角正对着初华。
明明刚才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美……米歇尔。”
“在的在的,米歇尔就是米歇尔哦?”
“米歇尔小姐,”初华咬了咬下唇,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我知道这可能很突兀……但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我的身体、塞壬血脉、天孽诅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去年演唱会,到底发生了什么?”
粉色的巨熊没有回答,歪了歪头。
初华犹豫片刻,继续说:
“我知道,美……米歇尔小姐和心小姐从那件事后就再也没有为难过我,为了让我继续当偶像承担了很大压力,我很感激……”
“……但是,”
“但是我不能再像个什么都不懂的木偶一样被保护在安全区里了,我需要知道真相。我需要知道我这副身体里,到底流淌着怎样的血,因为……”
“我需要……能保护重要之人的力量!”
走廊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初华紧张地攥紧了裙角。
她已经做好了被对方严词拒绝、甚至被那套“为了你好”的陈词滥调敷衍的准备。毕竟,那位总是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奥泽教导主任,此前已经如此回应过自己的好奇心不止一遍。
然而,预想中的说教并没有到来。
皮套发出一阵轻微的机械运作声,那是内部的扩音器传来的电流底噪。
接着,粉色的熊爪缓缓抬起。
初华这才注意到,米歇尔的手里竟然拿着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硬皮书。
“米歇尔前辈……?”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固执呢,小初华。”
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听不出皮套下真实的情绪,却透着令初华感到意外的温和。
米歇尔向前迈出两步,将那本沉甸甸的书递到了初华面前。
“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再怎么阻拦也没有意义了。”
“你想知道的答案,关于你血脉的真相,以及你渴望得到的‘力量’……都在这里。”
初华愣愣地伸出双手,接过那本书。
赤红封皮粗糙而冰冷,上面用烫金的日语印着几个有些晦涩的词:
《兰花变容·前传:飧魇|奥菲欧·福路德著|三园栃子译》
“去读懂你的‘源头’吧,初华。”
厚重的毛绒爪子在初华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但要记住,知识本身是有重量的。一旦翻开它,就再也回不到那种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幸福中去了哦?”
“我已经回不去了……”
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初华深鞠一躬。
“……谢谢米歇尔小姐!”
美咲前辈……居然这么轻易地就同意了?
是因为看到我的觉悟了吗?
还是说,局势已经紧张到连美咲前辈也认为,有必要让我也参与进来作为助力?
米歇尔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不知为何,初华觉得那只巨大的粉熊今天的步态格外轻盈,完全没有平时美咲前辈穿戴时那种沉重与疲惫的拖沓感。
也许是终于卸下了一个包袱吧。
她没多想,低头看向怀中的古籍,紫色的眼瞳渐渐沉了下去。
“小祥,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