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米歇尔乐园!”
巨大的粉熊站在花车顶端,挥舞着毛茸茸的充气手,用永远上扬的固定嘴角俯视着下方狂欢的人群。
黄金周的第一天,米歇尔乐园人声鼎沸。
而入口的喷泉旁站着一个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身影。
黑色的鸭舌帽压得极低,墨镜与口罩几乎遮住整半张脸,只有几缕金色的短发从帽檐边缘漏出。
墨镜后一双紫瞳正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初华,好久不见。最近一切都很顺利。刚好我黄金周也有空,能和初华一起去的话,我也很开心。】
这是昨天晚上收到的回信。
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新晋超人气偶像三角初华隔着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天前的休息室里,如果不是搭档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状态,将这两张VIP门票塞进她手里,初华大概永远也找不到一个“自然”的借口去触碰通讯录顶端的那个名字。
她花了一整天斟酌字句,生怕一丝越界的关心会刺伤对方,更害怕那些生死攸关的恐怖会将她封闭起来。
但……
“……一切顺利,太好了呢。”
心底默默念叨道。
“初华。”
忽然,熟悉的声音打断思绪。
屏幕被猛地按灭,初华的视线越过熙攘的人群。
丰川祥子——曾经与初华共度数个美好夏天、也并肩挺过那段离奇冬日的挚友,正站在几步之外。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虽然在已经有些微热的五月初稍显保守,但搭配着那头淡蓝色的长发和无可挑剔的仪态,显得格外优雅。
“小祥!”
初华连忙拉下口罩、摘下墨镜,冲上前去牵起祥子的左手。
——祥子右臂有伤,她是为数不多知道这件事的人。
“抱歉,久等了。”
祥子微微一笑,反握住初华的手,并肩走入乐园。
她们没有去排那些热门的过山车或激流勇进。在喧闹的人群中,两人仿佛有着无言的默契,顺着主干道,径直踱步到了乐园中央的露天大舞台前。
此时的舞台上只有几只米歇尔熊在做着滑稽的暖场表演,但在两人眼里,眼前的景象却仿佛回到了当时。
原本璀璨的演唱会舞台瞬间沦为炼狱。
刺耳的枪声、撕裂帷幕的阿卢卡、夜勤局探员的追捕。
初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侧腹。
她在那场混乱中被血绦弹击中几乎丧失意识。是祥子强忍着旧伤,拖着奄奄一息的她,在怪物与追捕中硬生生找出一条生路。
而事件余波彻底改变了Sumimi的轨迹。
外界只以为初华是经历了“多次严重的舞台事故”留下了心理阴影,但只有她们知道真相——作为天孽之女、体内流淌着塞壬血脉的初华,她的歌声天然携带着强烈的力量。一旦全心投入演唱,极易引发难以控制的共鸣。
为了防止悲剧重演,初华主动退居二线,成了吉他伴唱,而身为普通人类的搭档则接过了主唱的位置。
“还会觉得不甘心吗?”
祥子顺着初华的视线望向舞台。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初华对歌唱的热爱,因为唱歌的点子最早就是她提出的。
“不会哦。”
初华回过神来,展颜一笑。
“真奈唱得很好哦?她比我更适合站在灯光下。而且……比起在舞台上唱歌,我更庆幸那天晚上我们……都活下来了。”
祥子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嗯——不想去年的那些事了!这里可是游乐园啊!”
见气氛转冷,初华连忙打住话题,拉着祥子排上了一旁的摩天轮。
二人间的沉默保持到轿厢门合拢。
初华坐在祥子对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同伴白皙的脸庞上。
淡蓝色的长发被阳光镀上柔软的浅金,她今天化了比平时稍浓一些的底妆,显得格外精致。
似乎是察觉到了过于灼热的视线,祥子微微偏过头。
“……!”
初华不知为何,猛然移开视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抹微红。
“初华,”祥子终于打破沉默,“最近在事务所,过得还好吗?”
“啊!嗯?……哦,还好啊,怎么了?”
“我是说……弦卷集团没有难为你吧?”
听到这句话,初华微微一怔,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个月前的那辆轿车里。
去年冬天的“米歇尔乐园事件”平息后,弦卷集团的代理人奥泽美咲与弦卷心曾向她们和盘托出背后的真相。原来,弦卷心为了某种宏愿,暗中利用了初华体内的塞壬血脉进行仪式实验,这才引来了演唱会上的失控与异变。
作为这场危险实验的弥补,米歇尔娱乐向她们承诺了绝对的庇护。
借着夜勤局背后的势力发生内乱、官方无暇他顾的契机,弦卷集团动用庞大的资本硬生生挡下了所有追查。受牵连的真奈得以平安出院,而Sumimi也按约定彻底剥离了隐秘世界的阴影,回归为一支干干净净的普通偶像组合。
这把由资本与愧疚感撑起的巨大保护伞,确实将危险完美地隔绝在外。正因如此,初华才能在这座钢铁丛林里继续做着万众瞩目的偶像。
可这“干干净净”,其实……
“——没有哦,‘弦卷’那边倒是没再做什么。”
初华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晦暗的阴霾。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最近,集团内部的风向有些奇怪。”
“诶?”
“心小姐——或者说,那个现在‘占据’着心小姐的东西,似乎越来越焦躁了。”
说着,初华压低了声音,慌张地看了看四周。
——轿厢刚刚掠过最高点,两侧只有整座东京的俯瞰景色。
“我打听到,心小姐要在黄金周期间去一趟富士山。而且……随行的安保规格高得异乎寻常。夜勤局那边似乎也嗅到了风声,整个高层现在的气氛都非常紧张。”
气氛忽然转冷。
初华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金色双瞳中掠过一丝惊悸与阴霾。
“初华。”
祥子终于开口了,语调却沉了下来。
“你为什么还要去打听这些事?”
初华微微一怔。
“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祥子说道,“弦卷集团也好,夜勤局也罢,都与我们无关了。你现在的身份是Sumimi的三角初华,是一个站在阳光下的普通偶像。”
“可是小祥,弦卷集团难道能罩我们一辈子吗?”
出乎祥子预料地,初华反手握上了她的手,反驳起来。
“如果就这么听天由命,等到危险再次降临的时候……难道又要像之前那样吗?”
“至少这一次,我希望小祥能平平安安的。”
闻言,祥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右肩。
“我不需要保护,初华。”
她偏过头,试图躲避初华灼热的视线,像是在说服对方,又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只要我们过好现在的平凡日子……”
“过不好的。”
“……”
“小祥,这几个月在弦卷的眼皮底下,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久。难道只要我们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能把那条界线彻底划清吗?”
说着,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休要妄称那世界有理——它原是饕餮之口,专一吞噬那逃遁的灵魂。’”
“……?”
“这是濑田前辈前几天对我说过的话。”
“那座世界是活着的,小祥,我们逃不掉。”
狭小的轿厢内,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粘稠起来。阳光依旧明媚,但初华清楚地看到,祥子的肩膀僵硬了一下。
下一秒,对方的表情便恢复了正常。
“这只是戏剧台词罢了,初华。”祥子轻轻抽出被初华握住的左手,“你只是太累了。”
“不是的!”
手心温度骤然抽离,让初华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
“小祥,我只是害怕……”
她咬了咬下唇。
“小祥,搬来和我一起住吧?”
祥子微微一怔,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我可以让事务所帮忙租一套公寓,这样就不需要再寄宿。”初华的语速变得有些急促,“如果……如果你一个人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根本来不及——”
“初华。”
祥子出声打断了她。
“谢谢你,初华。但我不能去。”
“我在羽丘一切顺利,没有任何麻烦。你只需要安心做你的偶像就好,初华。不要再试图去触碰那条界线了。”
“……?!”
“……那就好。”
犹豫良久,初华最终还是垂下眼帘,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挤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说谎。
小祥在说谎。
她能感觉到。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楚、愤怒与……说不清的情绪。
可是……
轿厢微微一震,停在了底部的站台。
“我们到了,初华。”
祥子起身拉开门。
“接下来想去玩什么?——这里可是游乐园啊!”
“嗯?哦……”
初华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怪异情绪,跨出轿厢。
“……都可以呀。”
笑容甜美的偶像重新走入阳光下,两人并肩挤进喧闹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