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的琴键上,今天被涂了一层胶水。
从风干的痕迹看,大概刚涂上不久。
——在黄金周假期前一天的下午干这种事,如果不管的话,大概一整周都不会有人发现吧?
看着那些在夕阳下反光的污渍,祥子的神情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平静地从书包里拿出湿纸巾,从中央C开始一格一格用力擦拭。
擦起来很费力,但这几天来,类似的麻烦已经习惯了。
昨天是不翼而飞的琴凳,前天是门框上的水瓶。
将脏纸巾扔进垃圾桶,祥子在借来的折叠椅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
右臂的麻痛如影随形。所幸,习惯疼痛是她这一年来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一张布满涂改痕迹的五线谱被摊开在谱架上。
棉纸边缘有些发皱,那是被冷汗反复浸透又风干的痕迹。乐谱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扭曲的音符与常人无法辨认的图案与字符。
每一次在黑暗与寒冷中谛听,她都能从潜意识的泥沙里筛出寥寥几个和弦,再趁着理智尚存,将这些窃取的残响拼凑在纸上。
祥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冥冥之中她总感觉,只有将这些低语具象化为纸上的墨迹,右臂深处那头啃噬神经的野兽才会得到彻底的安抚。
她抬起左手,有些迟缓的右手也随之覆上琴键。
今天就是最后一块拼图了。
祥子闭上眼睛。
意识熟练地沉入那片没有边际的灰白荒原。宏大、哀绝的旋律在虚无中奏响,带着至高无上的冰冷意志。
“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这轮美轮美奂究竟是为何?”
“将我吸引,邀我堕入,”
“皎月嗤笑之夜。”
手指在琴键上重重砸下最后一个和弦。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祥子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一个溺水刚被打捞上来的人。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校服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但她没有停下,左手颤抖着抓起一旁的黑色水笔,在五线谱的末尾疯狂地记录下最后几个晦涩的符号,以及宛如呓语般的歌词。
最后一笔落下。
笔尖划过发皱的棉纸。
结束了。
不知何时,右肩的疼痛已消退大半,空虚的舒畅席卷全身——
“砰!”
忽然之间,音乐教室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
“我就知道你还赖在这里!”
伴随着尖锐的嘲弄,三人闯了进来。
为首的人祥子认识,吹奏部,佐仓惠子。
“怎么?丰川大小姐今天生病了吗?生病还要来练琴,真是刻苦啊!”
祥子没有理会她的挑衅。
剧烈的脑力透支让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她咬着牙,左手默默伸向谱架,想要将那张乐谱收起来。
但佐仓的动作比她更快。
“这写的什么鬼东西?”
佐仓一把按住了乐谱的边缘,猛地向后一扯。
“还给我!”
祥子瞳孔一缩。
“你干什么?放手!”
“拿过来!”
“放手!”
“嘶——”
尖锐的指甲狠狠划过了祥子的脸颊。
一阵刺痛传来,祥子被迫松开了手,跌坐回折叠椅上。
殷红的鲜血从白皙的脸颊上渗出,顺着下颌滴落。
“啪嗒。”
几滴温热的血,不偏不倚地溅在那张被佐仓抢走的五线谱上,瞬间将那些扭曲的符号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佐仓看着手里的乐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嫌恶又得意的表情。
“乱七八糟的符号,还有这些神神叨叨的歌词......丰川,你不会是在搞什么邪教仪式吧?”
她像抓住了天大的把柄一样,高高扬起那张沾血的乐谱。
“难怪你每天弹的曲子都那么阴间,听得人浑身发毛!”
“还给我......”
祥子捂着脸颊,声音因虚弱和恐慌而发抖。
“你做梦!”
佐仓得意洋洋地将乐谱折起,一把塞进挂着粉色米歇尔熊的单肩包里,然后用裙子擦了擦手上的血。
“你以为学校会允许你这种搞邪教音乐的人占用公共资源吗?我会把这个交给校长,交给警察!”
“顺便告诉你,我爸爸可是佐仓圭介检察官!你这种搞精神控制的变态,我会让我爸把你查个底朝天!”
检察官。
查个底朝天。
几个轻飘飘的字眼狠狠凿穿了祥子的鼓膜。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前所未有的恶寒顺着脊椎疯狂窜上后脑。
嗡——
尖锐的耳鸣声骤然炸响,盖过了物理世界的杂音。
视线里的音乐教室逐层剥落,混乱而破碎的梦魇深处,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病床上的她。
“我并不需要你的忠诚,但我需要你的能力。”
“你可以恨我,可以试图反抗,但你只会发现自己走向更深的绝望。我要驯服你,利用你,直到你再也无路可走。”
“记住,丰川小姐——在隐秘世界中,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不行!
绝对不行!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羽丘女学生,一个好不容易才在这座钢铁丛林里找到片刻喘息之机的可怜女孩。
如果……
“还给我!”
祥子踉跄着向前扑去,不顾一切地伸手想要夺回那个挂着粉色小熊的单肩包。
但佐仓只是嫌恶地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真恶心!”
佐仓身旁的两个女生上前一步,用力将祥子推开。
本就透支了全部体力和理智的祥子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跌撞在钢琴的侧缘,木材发出沉闷的悲鸣。
视线开始剧烈地摇晃。
心跳声大得快要震碎胸腔,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剥夺了肺部的氧气。
“祥子,对不起,现在事情很复杂……已经查清你们的身份了,希望你能配合我们,我们不会难为你的。”
记忆深处的梦魇不断涌现。
逃。
脑海深处在疯狂地尖叫。
她顾不上脸颊上还在往下淌的血珠,也顾不上掉落在一旁的笔,颤抖着抓起自己空瘪的书包,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教室门。
走廊的穿堂风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一堵无形的人墙。
吹奏部部长筱原依织在正中央,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跌撞出门的祥子。
而在她的身后,走廊两侧站满了吹奏部的部员,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祥子身上。
错愕、惊讶、厌恶、或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们就像在看一出早已排练好的滑稽戏剧,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者,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般满脸鲜血、狼狈不堪。
祥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喘息。接着,猛地低下头,撞开人群的缝隙,在走廊昏暗的光影与无数道视线中,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