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声中一天天地向前滚动。
作为丰川祥子,一名羽丘女子学园的高一新生,生活理应是平凡、规律且毫无波澜的。每天早晨准时踏入校门,在课堂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专注,然后在午休时独自一人在天台或图书室的角落安静地消磨时光。
没有意外,没有危险,也没有什么光怪陆离的梦魇。
她只是个普通的学生。
如果非要说这平静如水的日常里有什么不和谐的杂音,大概就是每天放学后,在三楼音乐教室里与吹奏部的那些摩擦了。
那架旧钢琴是维系这层窗户纸的生命线。
只有让指尖在琴键上奔跑,让那些复杂、沉重甚至有些诡异的旋律注入身体,右肩深处那仿佛要将神经撕裂的痛楚才会得到片刻的安抚。
她知道吹奏部的人看她不顺眼。
那些抱着乐器的女生总是成群结队地在走廊里用眼神剜她,或者在提前抵达时故意放大聊天的音量。
但对祥子而言,沉溺于普通高中生“社团领地意识”的过家家游戏根本不值一提。只要能熬过神经痛,她不在乎被别人怎么看。
那位雄心勃勃的吹奏部长筱原依织倒是来找过她两次。
红发的高三学姐总是挂着一副欣赏与宽容交织的虚伪笑容,试图将她招揽进吹奏部,为即将到来的原创音乐大赛作曲。祥子看得很清楚,对方眼中闪烁的不过是为了履历和升学的世俗野心。
她当然不能答应。
且不说如今写下的那些旋律并不适合公开演奏,单是那种被当成工具的黏腻感,就足以让她用最冰冷的敬语将对方拒之门外。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
日子就这样在神经痛与吹奏部的白眼中循环往复。
直到星期五的傍晚,死水里才泛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她正闭着眼睛,忍着肩头的酸楚在琴键上摸索和弦,虚掩的教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有着粉色长发、面容生疏的一年级新生闯了进来。
祥子礼貌地提醒对方吹奏部的社团活动快开始了,随后便将这段小插曲抛在了脑后。
毕竟,那只是个走错门的过客吧?
然后,周末到了。
当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终于在疲惫中彻底断电,祥子再次坠入了那个黑暗无光的林地。
这里没有羽丘,没有吹奏部,也没有逼仄的出租屋。
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痛觉。
右肩狰狞的伤疤在这里仿佛不存在一般,身体轻盈得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祥子在遮天蔽日的树海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本该感到轻松的。
可是,好冷。
以前的梦境,从来不会这么冷。
也许就在不久之前?
幽暗的林地里虽然同样寂静,但只要她回过头,总能看到一抹浅绿色的身影。那个和她一样有着金色眼瞳的女孩,总是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地陪伴在她身边。
那是她的半身,她的倒影,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家人”。
可是现在,身后空无一人。
无论她走多久,回头看去,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与枯枝。
孤独像带着冰茬的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淹没膝盖,最终没过头顶,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太安静了。
梦中森林里安静得让人发疯。
必须发出点声音,必须找点什么事情做,必须让手指动起来。
她抬起手,在虚无的空气中按下了想象中的琴键。
一个和弦,两个和弦。
旋律在寂静中流淌,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虚假的充实感中。
...
“铮——”
一声不和谐的杂音突兀地炸开。
祥子猛地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在短暂的失焦后,映出了面前黑色的烤漆木板。
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教室里显得有些昏暗。
羽丘,三楼,音乐教室?
回过神来,已经是周一的傍晚了。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分不清自己刚才到底是在弹琴,还是在做梦。
直到她按下右手小指下方的那个白键。
“咚。”
木头撞击的闷响。
没有声音。
琴弦断了。
然后——
“丰川同学,你经常用这间教室练琴,琴弦断了当然得由你负责吧?”
祥子一怔。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对方进门时如实地陈述,却没想到立刻招来了这样气势汹汹的指控。
“可是......”她试图解释,“这钢琴平时也有其他人用,我只是——”
“我们吹奏部的使用都是有正经社团活动审批记录的。”
为首的学姐语气强硬,步步紧逼。
“请问丰川同学借用钢琴有经过任何人允许吗?”
“我......”
祥子一时语塞。
她并不害怕这些凡人的刁难,她只是觉得荒谬和疲惫。
为什么?
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想在这个角落里稍微喘口气,为什么连这最后一点平静都要被夺走?
“抱歉,打扰一下。”
清脆而有力的声音忽然从教室门口传来。
循声望去,竟是一抹明亮的粉色。
是周五那个走错门的女孩。
“这间教室其实是音乐教室吧?”
“学校规定,每个社团的专用活动室都是固定分配的连号空教室或办公室,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吹奏部‘真正’的专用活动室在楼下206吧?”
学姐们皱起眉头,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敢管闲事。
“是又怎样?我们几年来借用这里都是学校批准的。”
“可是,现在距离吹奏部的社团活动时间,应该还有十五分钟以上才对吧?”
女孩看了眼手机,语气轻快却逻辑严密。
“既然现在不是经过审批的社团活动时间,那这间教室依然对全校师生开放。这位同学在这里练琴,并没有违反学校规定吧?”
“即使如此,钢琴的琴弦断了,她每天都在用,自然应该负责——”
“——钢琴的使用记录呢?白天上课老师会用,放学后你们也会用。再加上钢琴本身的老化,如果没有明确证据,凭什么让她一个人承担?”
一连串有条不紊、毫无破绽的反击,将吹奏部的几人逼得哑口无言。
最终,她们只能冷哼一声,悻悻地退到了教室的角落里。
危机解除了?
祥子站在钢琴旁,看着那个正冲自己微笑的粉发女孩,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在这座充满冷眼与孤立的校园里,居然真的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挺身而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活动室。
走廊外的阳光洒在两人肩上,驱散了几分阴霾。
“谢谢你。”
“不用谢啦,我只是刚好路过,忍不住插了句话而已。对了,我叫千早爱音,一年A班的。”
“丰川祥子,一年B班。很高兴认识你,千早同学。”
简短的寒暄后,祥子便迅速终止了话题,快步离开。
不可否认,在那一瞬间,冰冷干涸的内心深处,确实涌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不求回报、纯粹而莽撞的善意,美好得简直不像真实存在。
千早同学是个好人。
但是——
嘴角泛起一抹苦涩而无奈的微弧,祥子微微侧过头,余光瞥向身后阳光灿烂的教学楼侧廊。
门后,隐约透出几道令人如芒在背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