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定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引子,连绵不绝的雨声。
“我今天来,是来说一件事的。”
雨水冲刷着昏暗的街巷,冲刷着那些曾一起欢笑、一起流泪的脸庞,旧日幻影被彻底溶解在泥泞里。
......
第一乐章。
噪鸣,夹杂着黏腻的声响。
“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回忆这种事是很痛苦的。”
“欢迎回来,找到你真是完全不费功夫呢。”
抽筋剥骨般的痛楚从右肩传来。
锋利的尖爪撕裂了一切,鳞粉与复眼之间,世界只剩下刺目的猩红。
......
第二乐章。
空灵、神圣,与灵魂共鸣的韵律。
“我......愿意成为线人,以换取保护。”
“力量总是伴随着代价。而现在,我只是为你打开这扇门,选择是否跨过它,全在于你。”
猩红褪去,漆黑与灰白取而代之。
无边无际的荒原之上,庞然大物旋转着、旋转着,美丽到令人畏惧。
......
第三乐章。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彻骨的冷寂。
“我一定会实现诺言的。”
“记住——在隐秘世界中,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但为什么它们还在追?!”
一扇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白门伫立在虚无之中,亡者的气息如附骨之疽缠绕着脚踝,将一切向着无底的深渊里拖拽。
......
“......何其荒唐。”
虚无中发出一声轻嘲。
光怪陆离如烈日下的残雪般迅速消融。
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是了,比起那些荒诞的怪物,这才是真正的噩梦——
冷漠的家族、离世的父母、逼仄阴暗的出租屋。
她不过是一个离家出走、失去一切的落魄大小姐,在这座名为东京的钢铁丛林里,拼尽全力地扮演着普通的女高中生。
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隐秘世界,也没有什么准则、怪物、司辰。
如今,既然已经在校园安顿下来,过上了平凡而规律的生活,就再也没有什么麻烦会找上门来。
只要能一直弹奏下去。
一直......
指尖在黑白间游走。
......
第四乐章。
“喂,那个谁,你该让位置了。”
琴音骤然中断。
右肩深处立刻泛起一阵细密的酥痒。
“快点收拾东西走人好吗?这里是社团活动室,不是你的私人琴房。”
双手悬在半空,女孩睁开双眼,金色的眼瞳中渐渐恢复清明。
视线中的重影褪去。
几个抱着管乐器、满脸不耐烦的同龄女生叉着腰站在面前。
她恍惚地眨了眨眼。
哦,是啊。
属于吹奏部的社团活动时间到了。
“非常抱歉,打扰到各位了。”
她连忙站起身,左手利落地将谱架上写满凌乱音符与晦涩符号的手稿胡乱抹进提包,随后向着面前的几个女生微微鞠躬。
“请等一下。”
一道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
脚步停下。
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位将红发利落束起的高三女生。
“丰川同学——丰川祥子同学,是吧?”
丰川祥子抬起头。
说话的女生身材高挑,红发利落地束成一个马尾。她越过几位吹奏部员,微笑着扬起下巴。
“我是吹奏部的部长,筱原依织。”
“筱原前辈,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的琴,弹得相当......特别。”
“您过奖了。”
祥子微微欠身,就要离开。
“对了,那首曲子——”
脚步顿在原地。
“......?”
“——结构复杂又精巧,是你的原创吗?”
“......是,”祥子点点头,“让各位见笑了。”
“那么,祝各位社团活动顺利,我就先告辞了。”
没有给对方继续攀谈的余地,祥子礼貌而疏离地越过吹奏部的几人,走出了音乐教室。
身后,管乐的调音声透过门缝隐隐传来,祥子不由得加快脚步。
因为右肩深处的酥痒已然开始变质。
像退潮后海滩暴露出嶙峋礁石一般,在音乐中如痴如醉的神经正一丝一缕地从麻痹中苏醒。
最初只是蚂蚁爬行般的酸胀,但等到她踏进家门时,酸胀已然化作无数细玻璃碴,沿着锁骨的旧伤一路贯穿至右手指尖。
挥之不散的痛苦,就这样又回来了。
恰似那些在街头巷尾为了几粒药片而痛哭流涕的瘾君子,当药效褪去,身体里每一寸曾经被强行安抚的血肉都会重新爆发出怨毒与更深的饥渴。
祥子机械地换下制服,将冰箱中的剩饭塞进微波炉,然后用接了半壶自来水,按下烧水壶的开关。
水壶发出低沉的鸣叫。
右臂已经沉重得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好痛。
不是难以忍受的剧痛,而是......
......好空虚。
如果不弹琴的话,如果不把那种旋律重新注入身体的话,这具躯壳简直就像是要朽烂了一样。
“没关系的......这都是正常的复健过程。”
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拼命抓住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救命稻草。
她想起了劳伦斯医生。
眼前出现了一头灰白头发、戴着金丝眼镜的外国老先生的面容。那是她因“意外”重伤住院时,负责照料她术后康复的专家医师。
“丰川小姐,神经的修复是一个非常漫长且痛苦的过程。”
医生曾说。
“不要让它彻底沉睡。既然你以前是弹钢琴的,那就在复健期多活动手指吧。让神经去回想过去的旋律,用肌肉记忆去重新激活死去的末梢。”
是的。
是的,弹琴是医嘱。
是正当的、科学的康复手段。
她是一个在努力配合医生复健的普通病患。
水壶的沸腾声停了。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用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嘟——嘟——
“咔。”
电话接通了。
“下午好,丰川小姐。”
那头的声音沉稳、沙哑,带着如沐春风的磁性。
“下午好,劳伦斯医生,抱歉打扰您了。”
“不用在意,我一直在等你。”
“我只是想向您汇报一下本周的康复进展。”
祥子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今天我也坚持弹琴了。按您说的,活动了每一根手指。虽然......虽然停下来之后,右肩还是有点疼......”
“这是正常现象,好孩子。”
电话那头的医生轻声笑了起来。
“疼痛是生长的证明。你做得非常出色。那旋律非常完美......它正在修补你。”
“真的吗?可是,我总觉得手指越来越不受控制了,有时候,甚至觉得那不是我在弹......”
“不要抗拒它,祥子。”
那个声音愈发温柔。
“让指尖的节律与你的灵魂共鸣。感受那种脉率......继续弹下去吧,不要停歇。我会一直关心着你的。”
“......好的,医生。我明白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祥子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安心的微笑。那是得到了长辈夸奖后,属于少女的、纯粹而满足的笑容。
“再见,丰川小姐,祝你早日康复。”
“再见,劳伦斯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