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七日,清晨。
冰凉的自来水泼在脸上。
丰川祥子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面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唇横着几道无意识咬破的痂。
漫长的黄金周终于结束了。
对祥子而言,这七天根本不能称之为时间,而是一场愈演愈烈的痛觉泥沼。
她抄起洗手台旁的手机。
按下电源键时,屏幕上甚至没亮起代表电量耗尽的红色空管——手机早就自动关机很久了。
视线在黑屏上停顿了两秒。
可是……昨晚劳伦斯医生的声音明明那么清晰。
“电池坏了吧?”
她对着镜子里那个满眼红血丝的女孩轻声呢喃,接着从抽屉中摸索出一管廉价遮瑕膏,开始厚厚地涂抹在眼下。
必须涂厚一点。
同样需要掩饰的,还有左手那几根破皮的指尖。
没有三楼音乐教室的钢琴,在神经痛发作到近乎要在地板上打滚的深夜里,她只能将书桌、墙壁甚至床板当成琴键。只有让血肉模糊的指尖拼命叩击硬物,让“深渊的旋律”在脑海中强行成型,才能勉强镇压住右肩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
“嗒、嗒、嗒。”
隔音糟糕的外墙另一侧,忽然传来邻居的脚步声。
祥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停滞,握着遮瑕膏的左手本能地攥紧,连指甲抠进肉里都没有察觉。
一秒,两秒。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脱力般地靠在冰冷的墙砖上。
这七天里,每一次窗外的鸣笛、每一声楼道的人声、甚至是水管里的水流,都会在神经末梢上引爆。
“顺便告诉你,我爸爸可是佐仓圭介检察官!你这种搞精神控制的变态,我会让我爸把你查个底朝天!”
“……”
记忆一遍遍重现。
那群凡人不知道那张乐谱上写了什么,不代表“专业人士”们不知道。
尤其是在她没有做任何掩饰地直接把神秘学字母抄在纸上的情况下。
——不能再等了。
想着,祥子急匆匆吐出漱口水,推开洗手间的门,将早已关机的手机扔进书包。
今天必须把那张乐谱拿回来,必须。
...
但她显然错估了审判者的傲慢。
羽丘女子学园,二楼的走廊拐角,阳光被沉重的云层挡在窗外。
没有预想中居高临下的羞辱,也没有什么恶劣的交换条件。
佐仓惠子甚至没有对祥子低声下气的请求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回应,只是上前一步,将眼前的可怜人死死逼退到冰冷的墙角。
距离近到祥子能闻到对方校服上散发出的臭味。
祥子咬住下唇,感受着门牙与旧痂的摩擦。
“……只要把它还给我,”祥子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无论什么条件……”
佐仓学姐依旧没有理会这句毫无底气的谈判。
她再次凑近半分,下巴抽搐了一下,黏腻的气声如同毒蛇吐信般擦过祥子耳廓。
“丰川……轮月……”
“原来如此吗。”
嗡——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轮月”。
这个词不该出现在阳光下。不该出现在羽丘的走廊。更不该从一个凡人女高中生的嘴里吐出来。
查到了?
一个世俗的检察官是怎么做到的?
除非……
被剥皮、被审讯、被当成奴隶与燃料……
“——喂,惠子!在那边磨蹭什么呢!”
走廊另一头,吹奏部长筱原依织不耐烦的喊声突兀地炸响。
“排练要开始了!别管那些无关紧要的怪人了!”
佐仓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缓缓直起身,视线在祥子脸上最后停留了一秒,随后一言不发地迈着僵硬步伐向人群走去。
穿堂风吹过。
祥子脱力般地顺着墙壁滑落,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校服的后背。
巨大的懊悔如同毒药般在血管中扩散,比右肩的神经痛更让人抽搐。
为什么?
为什么要拖延到今天?!
她早该知道的,隐秘世界的猎犬一旦闻到血腥味就绝不可能松口。可她竟然把头埋进沙子里,幻想着一个世俗的检察官只会被那些晦涩的符号劝退;幻想着只要自己闭上眼睛,那页血谱就会像废纸一样被丢进垃圾桶。
现在,一切都晚了。
她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反方向逃去,无视经过的女生们诧异的目光,一头冲进了走廊尽头最偏僻的女卫生间。
“砰!”
隔间的门被用力甩上,反锁。
她脱力般地跌坐在马桶盖上,在包中凌乱的课本和杂物之下摸出那部冰冷的手机,点亮屏幕,飞速按下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咔。”
电话接通了。
“早安,丰川小姐,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像往常一样,沉稳、沙哑,带着令人安心的磁性。
“医生……劳伦斯医生……”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祥子死死捂住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们查到了……他们根本没有被糊弄过去!不仅是乐谱,连丰川的事情他们也知道了……他们马上就会来抓我了!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被带走,我不想……”
“冷静,好孩子。深呼吸。”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地回应。
“疼痛和恐惧正在蒙蔽你的理智。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吗?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去感受指尖的节律,不要让外界的噪音扰乱你的心智。”
“可是他们已经找上门了!”
祥子压抑着嗓音说道,右肩的神经痛伴着恐慌再次剧烈地翻涌起来。
“那个女孩……她看我的眼神,他们全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一声充满悲悯的叹息。
“我明白了。”劳伦斯医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医生……”
“既然如此,要不要今晚见一面?”
祥子微微一怔,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今晚……可以吗?可是我现在……”
“不用担心,我会在老地方等你。就像以前一样。带上你的决意来找我吧,好孩子。我们会一起解决这个麻烦的。”
嘟——嘟——嘟。
通话结束的忙音在耳边回荡。
祥子缓缓放下手机。
逼仄的卫生间隔间里,布满泪痕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安心的惨淡笑容。
是啊,劳伦斯医生渊博又慈爱,他一定有办法的。
只要想办法把这页惊悚的插曲翻篇,就能继续过普通的学生生活。
仅此而已。
祥子深吸一口气,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左手重新摸向了口袋里的遮瑕膏。
必须努力撑过这个白天。
耐心地等待黑夜降临,然后……去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