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喂,所以说,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您到了就知道了。”
奈绪耶盯着走在前面的侍女——那个直毘人老头派来指使她的碍眼家伙,素色的和服外面套着围裙,微微敛着下巴向前走去,视线不与任何人交接,步子不高也不低。
凭什么?她现在居然要像个上不了台面的跟班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这个只会故弄玄虚的女仆?说来说去,都怪她一时松口,接了直毘人那个老东西开出的条件。
若是她的猜测没有错,如今术式被彻底封锁的根源,八成是出在灵魂层面——是灵魂与肉身的割裂,导致了术式与咒力的失谐。
这从来都不是什么能轻易解决的问题。灵魂与肉身的边界,即便是咒术界最顶尖的术者也无法定论。她闭门苦思了数日,翻遍了脑子里所有记忆,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有禅院家忌库里那些尘封的咒具。
前世的直哉素来不屑于假借咒具之力,对忌库里的藏品向来不上心,可如今细细回想,倒真有那么几件,似乎与灵魂、肉身的规制沾得上边。
可凭她如今的处境,根本不可能碰得到忌库的门槛。禅院家从来只认力量,哪会因为她顶着个直毘人之女的名头,就任由她进忌库翻找索取?走投无路之下,她也只能捏着鼻子,寄希望于直毘人那轻飘飘的一句“承诺”。
说起来——前世在这个家族里,有过这么一号侍女吗?奈绪耶的记忆里一片模糊。倒不如说,前世的他,从来没把这些在宅子里做杂活的下等仆役放在眼里过。
古卷里总写些俗套的故事:什么将军大名无意间记住了某个下仆的名字,随口嘘寒问暖了几句,日后贵人落难,当年那个受过微末恩惠的下等人,竟会为了一句记挂舍命相救。
奈绪耶不是不懂这其中笼络人心的门道——但是,那是弱者的思维。
“喂,你叫什么名字?”
她开口问道。
“您可以叫我‘丽’。”侍女垂首道。
“无聊的名字。”奈绪耶往造景的水潭里吐了一口唾沫,“还有多久到?”
“已经到了。”丽停下脚步,站在山溪旁的水车边,身后是一片低矮的瓦房。
禅院家的宅邸本就像战国时的割据领主一般,圈占了整座连绵的山林,外围又用结界层层遮蔽,而这里,已经到了领地的最边缘。远离了家族嫡系聚居的核心区域,荒僻得平日里连半个人影都不会有。
单是那一排瓦房,墙皮剥落的痕迹里还能看出临时修补的泥灰,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那股透出来的破败气象。
奈绪耶皱了皱眉头:
“喂,所以说,到这里来干什么?别不是耍我。”
丽没接她的话,只是抬手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径直走了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奈绪耶嫌恶地皱紧了鼻子,可犹豫了一瞬,还是咬着牙跟了进去。
“等等——不会吧?”
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奈绪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只见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老旧的木质婴儿床,床栏的轮廓先撞进眼里,她还没看清床上的东西,心口却先猛地一沉,翻涌起一股极坏的预感。
襁褓里,两个尚不足月的婴儿瘦小得像两只小猫,安安静静地平躺在软垫上,正闭着眼睛熟睡。
“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奈绪耶的声音瞬间拔高。
“嘘——请您轻一点,别吵醒了孩子。”丽伸手指了指婴儿床,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这就是您接下来要做的事。”
“什么事?”奈绪耶的眉头拧得更紧,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难道是禅院扇对这对双生子彻底失望,打算找个荒僻地方暗中处理掉?可就算再怎么没用,她们好歹也有延续禅院家血脉的价值,何至于刚生下来就要下杀手?更何况,这种腌臜脏活,怎么也轮不到她来沾手。
“她们是扇先生的女儿,任务是照顾她们——您来帮我。”丽指了指婴儿床。
“不——开什么玩笑,这和我有什么狗屁关系?”奈绪耶大声叫道,这声音瞬间惊醒了婴儿,一对姐妹先是茫然地醒来,随后哭喊声从床上传来。
“您答应了直毘人老爷。”丽平静地说道。
“我是答应了帮他办事不假,但不是所有——何况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蠢货!”
“我想和您是有关系的。”丽说道,“考虑到您将来嫁人联姻的需求,学会育儿是成为贤妻良母的必须条件,这也是为您着想,早些上手。”
“才不要!”
嫁人联姻,贤妻良母,这几个字一落到奈绪耶耳里,就气得她脸颊发红:“直毘人那老头竟敢耍我,我这就去找他!”
奈绪耶气冲冲地推门而出,正在这时,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您要是不干这件事情,直毘人老爷说,这辈子都别想得到他的承诺了。”
“不要就不要,谁稀罕啊!”
脚步停了下来,钉在原地。
“冷静——冷静,今时不同往日,什么嫁人育儿,固然是对自己的羞辱,然而要是拿不回术式的话,搞不好就真要成真了——”
等我拿回术式,一个个的……有你们好看——
奈绪耶深吸一口气,强行在脸上堆积起笑容,转过身来:
“那个……刚才是说着玩的。”
“您能明白就好。”丽淡淡说着,“现在,既然是您吵醒了她们,就请您先在这里看着她们,勿使出事,我现在要去打水烧水,请您稍后。”
……
奈绪耶坐在一只高脚木凳上,正好能够到婴儿床的床边。
丽似乎真的出去了,居然真的把她和这两个孩子单独留在这里,真是不智之举。
眉眼低垂,床上的两个孩子被襁褓包裹着,因为哭累了的缘故,再度睡着了,就肉眼看起来,分不出彼此,几乎一模一样。
那么——哪个是真希,哪个是真依呢?
奈绪耶怎么可能忘记,真依姑且不论,自己前世的两次生命,都是被真希杀死的。
那个没有人心的怪物,整个禅院家都亡于其手。
奈绪耶看着熟睡的婴儿,眼前忽然一阵恍惚。襁褓里的婴孩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浑身浴血、眼神冷硬的女人,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手起刀落,冰冷的刀锋瞬间劈开了她的身体。
她身形一晃,险些从椅子上跌下,下意识摸向鼻梁——不,没有裂缝,什么都没有发生,眼前没有那个可怖的杀神,只有两个脆弱得一捏就碎的婴儿。
然而生生的幻痛,还停留在胸口。
“等一等,这下岂不是,这两个家伙的性命,全部都捏在我手里了?”奈绪耶喃喃地说道。
没错。什么天与暴君,什么禅院家的掘墓人,现在全都是空谈。别管哪个是真希,哪个是真依,她只要伸出手,轻轻扼住那纤细脆弱的喉咙,这两条未来会掀起滔天巨浪的性命,就会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彻底迎来终结。
“大小姐,您在想什么?”
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奈绪耶猛地回过神来,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
只见丽正提着装满热水的水壶,推门走了进来。奈绪耶那只已经伸到半空中的手,下意识地落了下去,轻轻覆在其中一个婴儿柔软的胎发上,装作抚摸的样子,若无其事地道:
“只是在想……哪个是真希,哪个是真依,哈哈——真是分不出来呀?”
奈绪耶掩饰着尴尬,丽却微微笑了起来:
“什么真希,真依,您是已经给她们起好名字了吗?”
“也对,的确该起个名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