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耶尔的手指陷进了积水边缘的碎石缝里。指甲盖被碎石锋利的边缘刮开了,血渗出来,在浑浊的雨水中晕开一小团淡红色。她没去看那个伤口。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左腿上。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完全不听使唤,每一次往前拖动都像是拖着一截灌满了铅的假肢。不是麻痹,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钝痛。灵长类杀手留在她体内的余毒还在发作,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她的血管内壁上反复刮擦。
她爬了大概二十步。
从她倒下的位置到Berserker消失的地方,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但她爬了整整三分钟。中途停下来两次。第一次是因为胸腔里涌上来的一股腥甜,她侧过头吐出了一口混着黑色血丝的口水。第二次是因为右臂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脸朝下摔进了积水里,额头磕在了一块碎砖上,磕出了一道两指宽的豁口。
她没管额头上的血。那些血顺着她的眉毛往下淌,流进左眼的眼眶里,把视野染红了一半。她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积水里拔出来,继续往前爬。
Berserker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雨水冲刷着那片焦痕,把烧焦的泥土和灰烬冲散,露出了底下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中心躺着一个东西。
圣杯。
不是那种金光闪闪的、镶满宝石的华丽器皿。这个圣杯是暗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黑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一样的污渍。杯身很小,一只手就能握住。它静静地躺在那个凹陷里,雨水落在杯口上,顺着杯壁往下流,在杯底积了一小汪浑浊的水。
希耶尔爬到那个凹陷的边缘。她的右手伸出去,手指在碰到杯身之前停顿了一下。指尖离杯壁还有半寸距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温度。不是冰冷,不是温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摸到了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金属的触感。
她握住了圣杯。
五指收紧的瞬间,杯身上的裂纹里突然亮起了一圈暗红色的光。那些光像是活的一样,沿着裂纹的纹路缓慢流淌,从杯底爬到杯口,再从杯口爬回杯底。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光熄灭了。
希耶尔把圣杯抱进怀里。她的手臂环住杯身,手指扣在杯底,整个人蜷缩起来,用身体护住了那个小小的器皿。雨水砸在她的背上,把她修女服的后襟彻底浸透,布料紧贴着皮肤,透出底下苍白的肤色和脊椎骨一节一节的凸起。
通讯器里传来奥尔加玛丽的声音。不是平时的冷静,是一种强行压着颤抖的、语速极快的急促。
"回收圣杯启动。"
希耶尔没说话。她把脸埋在臂弯里,额头抵着杯口。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胸腔里那股针扎一样的痛感在加深。
"收到,正在回收。"奥尔加玛丽的声音顿了一下,"该死……预计时间两分钟。"
希耶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活下去!"
奥尔加玛丽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安静了。只剩下暴雨砸在废墟上的哗啦声,和远处建筑物倒塌的沉闷轰鸣。
希耶尔抬起头。她的左眼被血糊住了,只能用右眼去看周围。视野里是一片被雨水模糊的灰暗。废墟。积水。远处柳洞寺的轮廓在暴雨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孤岛。
然后她听到了水声。
不是雨声。是更响的、更密集的、像是整条河的水突然决堤冲过来的那种水声。声音从废墟的东侧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看到了水。
不是积水。是真正的洪水。一道至少两人高的水墙从废墟的东侧推过来,所过之处把残存的建筑物残骸全部吞没,卷进水里,搅成碎片。水墙的前端是浑浊的黄色,里面裹着泥沙、碎石、断裂的钢筋和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块状物。速度很快。快到希耶尔只来得及把怀里的圣杯抱得更紧一点,整个人蜷缩得更小一点。
洪水撞上了她所在的这片废墟。
冲击力像是有人用一堵实心的水泥墙从侧面狠狠地拍在了她身上。她的身体被水墙卷了起来,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摔进了水里。水从她的口鼻里灌进去,呛得她眼前发黑。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圣杯,手指扣得指节发白,指甲盖因为过度用力而翻了起来,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在水里晕开一小团红色。
她在水里沉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的头浮出了水面。不是她自己游上来的,是洪水推着她往前漂,她的脸偶尔露出水面,吸一口气,然后又被按下去。如此反复。每一次浮出水面的时候,她都能看到周围的环境在飞速后退。废墟。积水。更远处的柳洞寺。柳洞寺后山的方向亮起了一道光。一道洁白色的、圆环状的光,在暴雨的灰暗背景中格外显眼。
她盯着那道圆环看了两秒。
然后她再次被按进了水里。
这一次她在水下睁开了眼睛。浑浊的水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黄色和黑色。她的肺在烧,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怀里的圣杯还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杯身的裂纹里透出来,在水里形成了一小圈微弱的光晕。
她还能活下去。
问题在于——
立香怎么办?
Alterego的脚踩上柳洞寺大门前的石阶时,台阶上的积水被他的鞋底踏出了一圈向外扩散的涟漪。涟漪还没散开,他的身体已经跨过了剩下的七级台阶,站到了大门前的平台上。
他的左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鞘是空的。天丛云还在他右手里握着,刀身上沾着的血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几道淡红色的水痕。他的视线扫过平台。空无一人。大门敞开着,门内的正殿里一片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闪着微弱的光。
他迈出了一步。
左脚刚踏进门槛,右侧的阴影里就冲出了一道人影。
贞德。
她的速度比Alterego预想的要快。不是全盛状态的那种快,是一种透支了剩余所有魔力的、孤注一掷的快。旗剑从右侧横斩过来,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撕布。剑锋瞄准的是他的颈部。
Alterego没有后退。他的右手抬了起来。天丛云的刀身迎上了旗剑的剑刃。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正殿里炸开,回声从墙壁上弹回来,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贞德的旗剑被挡开了。剑刃从Alterego的颈侧滑过去,只削掉了他几根头发。她的身体因为这一剑的冲击力而往左侧倾斜,重心不稳。
Alterego的左拳砸在了她的腹部。
不是用全力。大概五成力。但足够让贞德的身体弯折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嘴里喷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她的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撞在了正殿中央的香案上。香案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和香灰飞得到处都是。
她还没落地,第二道人影从正殿的深处冲了出来。
玛修。
盾牌在前,身体在后。冲锋的姿态标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示范。盾牌的边缘瞄准的是Alterego的侧腰,如果撞实了,足以把一个成年人的肋骨全部撞碎。
Alterego的右脚往侧面挪了半步。
只是一小步。刚好让盾牌的边缘擦着他的腰侧滑过去。玛修的身体因为冲锋的惯性而继续往前冲,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在了Alterego的面前。
Alterego的左手抓住了她的后领。
不是抓衣服,是抓住了她铠甲后颈处的连接扣。五指收紧,扣环被捏得变形。然后他往上一提,再往下一摔。
玛修的身体被他拎起来,砸在了地面上。石板地面被砸出了一圈蛛网状的裂纹。她的头盔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盾牌脱手,滑出去三步远。
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嘴角在流血。不是内伤,是牙齿咬破了嘴唇。她盯着Alterego,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凶狠。
"你休想!"
她的声音因为嘴唇的伤口而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Alterego看着她,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介于嘲讽和欣赏之间的微妙弧度。
"不错的眼神,新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太刀已经举了起来。刀尖对准了玛修的眉心。不是刺,是劈。从上往下,一刀两断的那种劈。
贞德从碎裂的香案里爬了出来。她的旗剑还握在手里,但握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脱力。腹部挨的那一拳让她到现在还没缓过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被挤压的钝痛。但她还是冲了上来。旗剑从侧面刺向Alterego的肋骨。
玛修也动了。她没有去捡盾牌,而是直接扑向了Alterego的下盘。双手抱向他的双腿,想把他绊倒。
Alterego的刀劈了下去。
不是劈向玛修,也不是劈向贞德。他的刀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刀身横过来,用刀背同时拍在了两人的武器和手臂上。
啪。啪。
两声脆响。贞德的旗剑脱手,玛修的手臂被拍得发麻,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两步。
Alterego收刀。
刀身插回腰间的空鞘里。鞘口合拢的咔哒声在安静下来的正殿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看贞德,又看了看玛修。
"你们寄希望于灵子转移。"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嗯……确实啊。总是需要时间的吧。"
他停顿了一下。
"够我杀了你们了。"
他的右手按在了刀柄上。拇指顶住刀锷,食指和中指扣住柄卷。拔刀术的起手式。
贞德和玛修同时后退了一步。两人背靠着背,一个盯着Alterego的右手,一个盯着他的眼睛。正殿里的空气凝固了。雨声从门外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
Alterego的拇指推开了刀锷。
鞘口裂开了一条缝。天丛云的刀身从缝里露出了一寸。暗金色的刀身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冰冷的光泽。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从他身后的门外传来。不是脚步声,不是雨声,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快速接近的破风声。声音很快,快到Alterego只来得及把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松开,整个人往左侧转了一百八十度。
他看到了Archer。
Archer的身体从门外的暴雨中冲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混杂着血腥味和雨水泥土气息的风。他的右前臂只剩下了骨头,骨节上挂着几缕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碎肉。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抽搐一下。胸口那个洞还在,边缘的碎肉随着他奔跑的动作一颤一颤。颈部Berserker留下的齿痕深可见骨,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颈椎骨在皮肤下微微起伏。
但他还在跑。
速度不快。比全盛时期慢了一半不止。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踏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沉闷有力。他的眼睛盯着Alterego,瞳孔里倒映着正殿里油灯的火光,和天丛云刀身上那层冰冷的光泽。
他的嘴张开了。
"NINE LIVES!"
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嘶哑、破碎、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但音量很大。大到整个正殿都在回声,大到屋顶的灰尘又往下掉了一层。
Alterego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一种"你怎么还能用这个"的困惑。他的右手重新按回了刀柄上,但这次不是拔刀术的起手式,是防御姿态。刀身从鞘里抽出了一半,横在胸前。
"天丛云。"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Archer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面前。
不是射杀百头。不是宝具。就是最普通的一拳。右拳。拳面上沾满了血和泥,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拳头的轨迹很直,瞄准的是Alterego的面门。
Alterego的刀挥了出去。
不是劈,是挡。刀身横过来,用刀面迎上了Archer的拳头。拳刀相撞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巨响。刀身被砸得向后弯折了一个微小的弧度,然后又弹了回来。Archer的拳头被弹开,整个人因为反作用力而往后退了半步。
但他在退的同一时间又挥出了第二拳。
左拳。瞄准的是Alterego的腹部。
Alterego的左手抬了起来。不是去挡,是去抓。他的五指扣住了Archer的左腕,指节收紧,指甲嵌进了Archer手腕的皮肤里。然后他往侧面一拧。
咔嚓。
腕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令人牙酸。Archer的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了过去,肘关节反向凸起,皮肤下的骨头断成了至少三截。
Archer没有停。
他的头往前撞了过去。额头瞄准的是Alterego的鼻梁。Alterego松开了抓住他左腕的手,身体往后仰了半寸,让额头擦着他的鼻尖滑过去。然后他的右手动了。
天丛云从横挡变成了竖劈。
刀锋从Archer的右肩砍进去,沿着锁骨一路往下,切开了胸腔的肌肉和肋骨,从腰侧穿出来。刀身砍进身体里的手感很顺畅,像是切一块稍微有点韧性的肉。阻力不大。血喷出来,溅了Alterego一脸。
Archer的右臂从肩膀处被整个砍了下来。
断臂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伤口处的血像是打开了的水龙头,哗啦哗啦地往外涌,在石板地面上迅速积成了一小滩。
Archer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他没有倒。他的左脚往前踏了一步,稳住了重心。然后他抬起了还能动的右腿,一脚踹向了Alterego的膝盖。
Alterego的膝盖往侧面让了半寸,让那一脚踹空。然后他的刀又动了。这次是横斩。刀锋瞄准的是Archer的脖颈。
刀锋离Archer的脖子还有三寸的时候,正殿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刀剑碰撞的声音。是人声。是吟唱。
贞德的声音。
"诸天乃主之荣耀,天空乃神手之伟业!"
她的声音从正殿的角落里传出来。不是平时说话的那种音调,是一种更低沉、更庄严、像是在教堂里做弥撒时神父念诵经文的那种语调。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Alterego的刀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是他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排斥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表面爬,痒,但不疼。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贞德还站在那片碎裂的香案旁边。她的旗剑掉在地上,但她没有去捡。她的双手在胸前合十,手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不停地开合,一句接一句的祷文从她嘴里流出来。
"白昼传达语言,夜晚传递知识。"
她的声音在正殿里回荡。回声从墙壁上弹回来,和原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声效果。油灯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五官照得明暗不定。
"既不会交谈也不会说话,连声音也无法听到。"
Alterego的眉头皱了起来。不是困惑,是一种"麻烦来了"的不耐烦。他的刀重新举了起来,这次瞄准的是贞德。但他没有立刻冲过去。他在等。等那个吟唱结束,或者等那个吟唱露出破绽。
Archer没有等。
他的右腿又踹了出去。这次瞄准的是Alterego的腰侧。Alterego的左手抬起来,用手肘挡住了那一脚。脚力很大,震得他的手臂发麻。但他没管。他的注意力还在贞德身上。
贞德的吟唱在继续。
"温暖之光洒遍大地,延伸到世界的最尽头。"
她的身上开始冒火。
不是那种熊熊燃烧的烈火,是一种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淡金色的火焰。火焰很薄,像是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膜。光膜从她的脚底开始往上蔓延,经过小腿、大腿、腰腹、胸口,最后爬上了她的脸。火焰爬过的地方,她的皮肤变得透明,底下的血管和骨骼隐约可见。
"从天的尽头往上登,一直绕到天的尽头。"
火焰越来越亮。从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赤红色。正殿里的温度在上升。油灯的火光被那股热浪压得暗淡了下去,像是随时会熄灭。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视野里的景物开始晃动。
"我的心在我体内升温,随着思念熊熊燃烧。"
贞德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变成了金色。不是平时那种湛蓝色,是纯粹的金色,像是两颗融化的黄金。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正殿里的一切:Alterego,Archer,玛修,碎裂的香案,地上的血,门外的暴雨。
她的嘴唇还在动。
"我的终点就在此地,我的命数就在此地,我的生命就在此地。"
火焰从她身上腾了起来。不再是薄薄的一层光膜,是真正的、汹涌的、像是要把整个正殿都吞没的烈火。火焰的颜色从赤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又从深红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热浪扑面而来,Alterego感觉自己的头发和衣服的边缘开始卷曲、焦化。
Archer又冲了上来。
这次他没有用拳头。他用的是头。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撞向了Alterego。Alterego的刀挥了出去,砍在了Archer的额头上。刀锋嵌进了颅骨,卡在了骨头缝里。但Archer没有停。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顶着刀锋,把Alterego撞得往后退了三步。
贞德的吟唱到了最后一句。
"我的生等同于无,如同影子四处游离!"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不是尖叫,是一种近乎咆哮的宣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再通过喉咙放大,最后从嘴唇间炸开。
"我的弓无法依靠,我的剑也不能救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旗剑。旗剑的剑身上映出了她自己的脸。被火焰包裹的脸。金色的瞳孔。平静的表情。
"谨以剩下的唯一之物,愿能守护他的脚步。"
她抬起了头。视线越过Alterego和Archer,看向正殿的深处。那里是通往柳洞寺后山的门。门敞开着,门外是暴雨,和暴雨中那道洁白色的圆环状光芒。
"主啊,谨将此身托付于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句话。
"绝望之后必将迎来希望。"
法语的发音。L'espoir vient après le désespoir。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准确、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钟声一样的共鸣。
然后她动了。
贞德拔出了插在地上的旗剑。
不是拔出来握在手里,是把剑整个从地面里拔出来,然后反手,剑尖朝下,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剑锋穿透了她的铠甲,穿透了她的皮肤和肌肉,穿透了她的心脏,从背后穿出来,钉在了石板地面上。血从伤口处涌出来,但不是红色,是金色的。金色的血,混着她身上燃烧的火焰,沿着剑身往下淌,滴在地上,把石板地面烧出了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小坑。
她的身体没有倒下。
她保持着那个双手握剑、剑身贯穿自己胸口的姿势,站得笔直。火焰从她身上爆发开来,像是一颗被点燃的炸弹。火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把一切可燃的东西全部点燃。香案的碎片。地上的血迹。屋顶的横梁。墙壁上的挂画。
火浪撞上了Alterego和Archer。
Alterego松开了嵌在Archer额头里的刀,身体往后退了十步,退到了正殿的门口。火焰擦着他的衣角烧过去,把他左袖的袖口烧掉了一大块,皮肤被烫出了一片水泡。他没管。他的眼睛盯着火焰中心的贞德。
Archer没有退。
火焰吞没了他。他的身体在火海里燃烧,皮肤焦黑、卷曲、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骼。但他还在往前冲。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他的右臂断了,左腕碎了,胸口有个洞,颈部有齿痕,额头嵌着一把刀。但他还在往前冲。
火焰中心的贞德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看着Alterego。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然后她扑了过来。
不是走,不是跑,是整个人化作了一团火球,朝着Alterego撞了过去。火球所过之处把空气烧得噼啪作响,把雨水蒸发成白色的蒸汽,把地面烧出了一条焦黑的轨迹。
Alterego的刀举了起来。
天丛云的刀身上亮起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光很薄,但很亮,把刀身周围一尺范围内的火焰全部压了下去。他双手握刀,刀尖对准了冲过来的火球。
火球撞上了刀尖。
柳洞寺的后山比前殿要安静得多。
暴雨在这里被茂密的树林挡掉了一大半,只剩下细密的水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混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士郎和立香相互搀扶着往前走。
士郎的左臂搭在立香的肩膀上,右臂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抽搐一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里细微的、像是漏风一样的杂音。立香的状态比他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右腿在之前的战斗中扭伤了,现在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刺痛。她的左手扶着士郎的腰,右手握着一把短剑。短剑的剑身上沾满了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两人走了大概五十步。
然后他们看到了光。
不是油灯的光,不是火焰的光,是一种更纯粹的、洁白色的、圆环状的光。光从树林的深处透出来,把周围的树木和地面都染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辉光。光很亮,亮到即使隔着茂密的树冠也能看清它的轮廓。一个完美的圆。直径大概十米,悬浮在离地面三米左右的空中,缓慢地旋转着。
圆环的中心是空的。不是漆黑,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的虚无。
士郎停下了脚步。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圆环,瞳孔因为光线的刺激而微微收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圣杯被激活了。"
立香也看到了那个圆环。她的手指收紧,握紧了短剑的剑柄。她的视线从圆环上移开,看向周围。树林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别人。没有Alterego,没有Berserker,没有Archer,没有贞德,没有玛修。只有雨,和雨中的那个发光的圆环。
"两分钟……"她低声说,"就够灵子转移了。"
士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不够。"他说,"立香。"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从濒死状态中恢复过来的人该有的语气。
立香愣了一下。
"什……"她的嘴唇张开,又闭上,"言峰,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士郎把搭在她肩膀上的左臂收了回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个圆环的正下方。仰起头,看着那个缓慢旋转的洁白色光环。
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滴进衣领里。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半边眼睛。但他没管。他的视线一直盯着圆环的中心。那个虚无的、深不见底的中心。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接雨水,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下来。
"言峰士郎。"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了。不是吼,是一种清晰的、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的宣告。声音在树林里回荡,压过了雨声。
"向圣杯许愿。"
他停顿了一拍。
"为迦勒底的御主带来胜利。"
"没有意义的,Saber的御主。"
声音从树林的另一侧传来。
不是Alterego的声音。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戏谑的、像是在看一场无聊闹剧的轻浮感。声音的主人从树林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Alterego。
他的衣服破了。左袖的袖口被烧掉了一大块,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和焦黑的烫伤。他的脸上也有伤。右脸颊被火焰燎出了一道三指宽的焦痕,皮肤卷曲,底下鲜红的肌肉隐约可见。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那些伤不是在他身上。
他的右手还握着天丛云。刀身上沾着血和焦黑的灰烬,刀尖垂向地面,刀锋在圆环的银白辉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走到士郎和立香面前五步的位置,停下了。
"圣杯的本质上是跳过过程直达结果。"他看着士郎,嘴角向上弯着,"但是完全做不到的事情它怎么可能给你。"
他的视线从士郎脸上移到了立香脸上,然后又移回了士郎脸上。
"还有一分钟,够——"
他的话没说完。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你对圣杯的理解十分到位啊,Alterego。"
声音是从圆环的正下方传来的。不是士郎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澄澈,澄澈得像是一块没有杂质的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Alterego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圆环的正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银白色长发的女人。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在圆环的银白辉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像是月光一样的光泽。她穿着白色的衣裙。衣裙的样式简洁,高领,长袖,裙摆拖到了脚踝。面料贴着她的身体,在肩膀、锁骨、手臂和腰部的曲线上勾勒出流畅的轮廓。裙摆的边缘绣着一圈细密的纹样,那些纹样在她站立的时候微微闪烁,像是缝在裙边的碎星。
天之衣。
她没有看Alterego。她的视线落在士郎和立香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士郎身上。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沉淀了很久很久的、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之后的平静。
"虽然我很不情愿。"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虽然我很想向圣杯报仇。"
她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但是现在看来完成爱因兹贝伦的夙愿比较好。"
立香的眼睛瞪大了。
她的嘴唇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因为震惊而有些颤抖。
"等等……伊莉雅斯菲尔?!"
银白色长发的女人——伊莉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红色的瞳孔在圆环的辉光下显得几乎是透明的,像是两颗被打磨到了最高精度的红色切割面。
她没有回答。
她后退了一步。
脚后跟踩在了圆环正下方的边缘。圆环的银白辉光从她的脚底开始往上蔓延,爬过她的脚踝、小腿、大腿、腰腹、胸口,最后爬上了她的脸。辉光所过之处,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要和那个圆环融为一体的透明。
她看着士郎,又看了看立香。
"别担心。"她说,"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然后她迈出了第二步。
整个人跨进了圆环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