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停,像有人攥住了钟摆。停顿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光从她的脚底炸裂开来。不是漫射,是从每一个接触点精准地往外爆。银白辉光沿着她的骨骼轮廓渗进来,先是脚踝,再是小腿,每一寸皮肤变得透明的过程都像有人从她的身体内部点燃了一盏灯。她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心跳的起伏带着一圈向外扩散的辉光涟漪。天之衣的裙摆在光浪的冲击下无声地飘起来,绣在裙边的纹样全部亮了,密密麻麻,像是夜空里忽然同时燃起的群星。
白光从圆环中心向外扩散。
扩散的速度不快。是一种近乎庄严的缓慢,像是宣告,而不是爆炸。光所触及的地方,雨水停住了。不是停了落下来的雨,是落下来的雨滴在光线里定格,悬在半空中,像一颗颗被静止的透明珠子,把周围树林的轮廓折射成扭曲的镜像。
Alterego盯着这一幕,停住了。
他的右手还按在刀柄上,拇指顶着刀锷,但没有推开。他的眼睛在这一刻失去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感,变得专注。那种专注像是第一次见到某个东西时才会有的、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认真。
他知道第三法是什么。
但那个爱因兹贝伦的女孩要用它做什么,他推算不出来。
"你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没有疑问的上扬,是陈述,是一种试图通过说出来把这件事纳入自己认知框架里的陈述。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一点。
圆环里的伊莉雅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已经透明了一半。从腰部往下,白光把她的轮廓彻底淹没,看不清裙摆和脚踝,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发着光的人形轮廓。她的上半身还清晰,银白色的头发在光里失去了颜色,变成了近乎纯白。她的红色瞳孔在那片白色里格外醒目,像是两颗嵌在雪地里的血珀。
Alterego的手动了。
刀锷被他的拇指推开了半寸。天丛云的刀身从鞘口露出一截,暗金色的刀面在白光里泛着冰冷的光泽。他调整了步伐,左脚向前,右脚向后,重心下沉,整个身体的姿态从游走变成了真正的战前站位。
"好了,"他说,"就到此为止了。"
他的视线从圆环移到了立香身上。
立香还站在士郎旁边。她的右腿因为扭伤而微微弯着,但重心没有倒。她手里的双剑还握着,剑尖垂向地面。她看着伊莉雅消失在白光里,又看了看Alterego,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听见了士郎的声音。
"此身为剑所制……"
声音很轻。轻到立香起初以为是错觉。她转过头,看向士郎。
士郎还站着。他的身体往前倾着,像是被什么在后背撑着才没倒。他的眼睛睁着,视线落在Alterego身上,但那个视线的焦距不对,像是在看Alterego身后更远处的什么东西。他的嘴唇还在动。
他的身体在感知到空间层面的变化时自发做出的反应。他的眼睛眯起来,视线快速扫过周围。钢铁的气息从脚底往上涌。不是金属的锈味,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是兵器被长期握持、被无数次磨砺、被多次用鲜血浸泡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气息。
地面在变。
石板的颜色从灰色变成了焦黑,焦黑的颜色往四周蔓延,速度很快,所过之处把树木的轮廓、地上的积水、后山的所有植被全部抹去,替换成了一片同样焦黑的荒原。荒原的土地坚硬,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裂纹里渗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大地本身也在燃烧,只是燃烧的速度非常非常慢。
然后是剑。
第一柄剑从地面里破土而出,剑尖朝上,剑身插进荒原里,发出沉闷的一声轻鸣。然后是第二柄,第三柄,第十柄。剑从地面里长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越来越多。每一柄剑的样式都不同,有长剑,有短刀,有双刃,有弯刃,有粗到像木桩的大剑,有细到像绣针的锥子。它们密密麻麻地插在黑色的荒原上,一眼望不到尽头,把整个视野都填满了。
无限剑制。
这片荒原大得没有边界。天空是深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均匀的、像是燃烧了很久的灰烬一样的颜色。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掠过无数剑柄,发出细碎的、像是低鸣一样的风声。
Alterego站在这片荒原的中央。
他环顾了一周。他的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沉默。他的右手按着天丛云的刀柄,大拇指在刀锷上来回摩擦了两下,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士郎站在他对面。
荒原的光线落在士郎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站的姿势也不稳,但他的眼睛直视着Alterego,没有回避。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复杂,复杂到Alterego一时间读不出来。
"你知道这是徒劳的。"Alterego开口。
"知道。"
士郎回答得很快。快到Alterego停顿了一下。
"那你还——"
"但是够了。"
这句话从士郎嘴里出来的时候,Alterego的手动了。
天丛云从鞘里抽出来。刀身全长在荒原的灰色天光下展开,暗金色的刀面在这一刻亮了。不是反光,是宝具本身的光,从刀身内部渗出来,沿着刀刃的边缘蔓延,最终把整条刀刃都染成了一种灼热的金色。
"天丛云,伪。"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真名解放。
刀挥出去的弧度很大。不是劈,不是斩,是一种横扫的、带着破界之力的挥击。刀锋所过之处,荒原开始碎裂。不是从地面往下碎,是从空间层面往外碎,像是玻璃被从内部击穿,裂纹从刀锋扩散出去,沿着固有结界的边界一路蔓延,把那片钢铁大地和灰色天空全部切开。
剑一柄一柄地倒下去。
倒下的速度很快,从Alterego站立位置的周围开始,向外扩散,像是多米诺骨牌。每一柄剑落地都发出一声沉响,然后消失,被那些碎裂的虚空吞掉。荒原的颜色在褪去,焦黑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透明,透明之下露出了后山真实的地面,雨水,树木,和夜色。
固有结界在完全消散之前,Alterego慢了一拍。
就是那一拍。
那一拍是士郎念的那一句话造成的。“此身为剑所天成“,这是Alterego的吟唱词,Alterego需要应对这个空间变化,才能完成真名解放的最后一步。这中间的时间差,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存在。
固有结界就是在这个时间差里展开的。
然后被天丛云伪彻底破碎。
结界的碎片消散的最后一刻,士郎的身体动了一下。不是往前,是往下。他的膝盖弯折,整个人往侧面倒,动作很慢,像是有人把他放下去的,而不是摔倒。他的眼睛没有闭,侧躺在地面上,视线对着夜空的方向。雨落在他脸上,打湿了他的眼睫,但他的眼睛没有眨。
立香看见了。
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白光从圆环的方向漫过来。不是圆环本身发出的光,是伊莉雅消融进光里之后留下的、像是余晖一样漂浮在夜空里的、大量的、密集的白色微粒。那些微粒在雨里漂,落在地面上,落在树叶上,落在士郎倒下的地方,落在立香摊开的手掌上。
然后聚集了。
从四面八方向立香的右手聚集。白光的微粒旋转着,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终在她的手掌里凝成了一个实体。
一柄长枪。
枪身是白色的,白到几乎透明,只有枪头附近有一圈极淡的、像是月晕一样的金色光晕。枪柄的手感很凉,不是冰凉,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凉,像是握住了一截刚从星空里取下来的光。枪的重量比立香预想的要重得多,她的手腕向下沉了一下,然后被枪的重量带着,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热流从枪柄涌进来。
不是她预期的那种温热,是一股近乎灼烫的热流,从手掌往手腕,往小臂,往肩膀,往胸腔,往全身蔓延。她的脚踩在地面上,忽然感觉到了地面以下的东西。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更深的、像是整个大地的心跳一样的、厚重的脉搏。
她的手在抖。
"把手给我。"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是少年的声音,但不完全是。
它的音色没有变,是士郎的嗓音,但语调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同一块木头被不同的人的手握过之后留下的不同的温度,声音里带着一种更沉的、更旧的东西,一种不属于那具身体的岁月。
立香转过头。
士郎就站在她身后。
他的脸上还有那道伤,嘴角还有淡淡的血痕,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站着的方式变了。脊背比之前直,重心比之前稳,双脚落地的方式从那种随时可能倒下的踉跄变成了一种扎实的、像是真的站在了这片土地上的稳固。他的眼睛看着立香,视线里有什么东西,比士郎那双眼睛里通常有的东西更复杂,更沉。
立香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是……"
"相信我。"
他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他的右手伸向立香手里那柄长枪,五指握住了枪柄,覆在立香的手上。他的手很凉。比她预想的凉。手掌的温度比寻常人要低,像是血液的热度只有一半在流动。
立香的手指在他的掌心下微微收紧了一下。
"嗯。"
她没说别的,就这一个字。
他们同时举起了枪。
Alterego看着这一幕,他的刀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视线在士郎的脸上停了三秒,然后移到那柄枪上,又移回了士郎的脸。
"嗯?"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原来如此。"
他停顿了一下,喃喃道:"第三法?"
然后他的右手反握住了天丛云的刀柄。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的时候,刀已经架在了身前。他的眼睛里那种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肃的专注。
他的左手摊开。
开天辟地乖离之星在他的掌心凝现。它的外形像一段铰接的、由数个螺旋状部件组合而成的异形武器,每一个部件之间都在独立旋转,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远古机械被重新启动时发出的声音。部件之间的缝隙里涌出一种深邃的、像是宇宙深处才有的蓝黑色光芒。那种颜色不像光,更像是光的缺席。
"「星は見ていた。」"
少年开口,用日语念出了第一句。声音不大,但清晰。他的视线没有从Alterego身上移开,枪身在他和立香之间微微震动,枪头的金色光晕开始向外扩散。
"「星は見ていた。」"立香跟着开口。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能念出这句话。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语言,也不知道这什么意思。但这句话在枪的热流涌进她身体的同时进入了她的嘴,像是某种记忆,从很深的地方被带了上来。
"「お前の全ての選択を。」"
Alterego的EA开始加速旋转。各个部件的转速在短时间内提升到了肉眼难以追踪的程度,部件之间的缝隙里涌出的红黑色光芒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从一道光变成了数道,再从数道变成了向外喷涌的光束。轰鸣声从低沉变成了尖锐,再从尖锐变成了一种穿透耳膜的高频振动。
"「Stellaenumeraverunt.」"
少年的声音切换到了拉丁语。立香感觉到脚底的脉搏在加速。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脚踩着的那片土地的脉搏,是大地深处某种庞大的呼吸正在被她的存在激活。
这是什么,她在那一刻意识到了。
是星球在呼吸。
"「Expectatiocompleta est.」"
立香跟着念出了这句拉丁语。发音不算准确,但她知道自己念对了,因为枪身在她发出那几个音节的瞬间产生了一次共振,枪头的金色光晕从向外扩散变成了向内收束,像是在蓄力。
Alterego的EA已经抬到了和胸口齐平的位置。
"「すべての道は、この槍の前に収束する。」"
少年的声音在这一句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速度稍快了一点。
立香跟着念。最后几个音节出口的时候,她感觉到枪把她往前拉了一下。不是她主动向前,是枪自己在指向前方,像一根被磁场吸引的指针。
"「星廻の断罪槍——エクスペクタシオン!」"
真名。
立香感觉到了爆发。
从枪身里往外涌的热流在一瞬间变成了暴流,沿着她的双臂一路冲进胸腔,再从胸腔往四肢扩散。这种热流的质感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灼烫,现在是一种更深的、更广的、像是整片星空的体温在流过她的身体。
枪头的光束在最后一个音节落地的瞬间射出去。
不是一道光,是无数道。从枪头爆发出去的光把夜空照亮了,白色的,带着金色边缘,像是把天上所有星星的光同时汇聚成一束,朝着Alterego和他手里的EA轰过去。
"星之吐息!"立香喊出这几个字。
"EA!"Alterego同时开口。
两道力量在二人之间相撞。
相撞的瞬间没有剧烈的声音,只有一阵深沉的、近乎无声的震荡,像是两片大海在水面以下对撞,所有的能量都被压在了碰撞点的内部,往外传递出来的只有那种震荡带来的压迫感和让人无法站稳的气浪。树木在气浪里弯折,地面的积水被吹成了雾气,雨水在那道气浪里停了,然后被吹向了四面八方。
EA的蓝黑色光芒开始被白色光束侵蚀。
Alterego感觉到了压力。
那柄枪并不只是在输出魔力,它背后承载的是整个星球的意志,是Gaia借助这个渠道发出绝望的力量。EA是能够分割世界的力量,但在这柄枪面前,它被压着,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洁白色的魔力狂潮把Alterego正面淹没。
他的脚往后滑了一步,又一步。他的左臂抬起来,天丛云从身前横过去,刀身上凝出了一层菱形的碎片状防壁,把部分魔力狂潮挡在外面,但挡不住全部。白光从防壁的缝隙里渗进来,接触到他的皮肤,灼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白色痕迹。
轰!
最后一波冲击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两转,背部撞上了后山的一棵大树,树干在撞击力下弯折,发出巨大的开裂声。Alterego从树上滑下来,单膝跪在地面上。
沉默。
雨声重新回来了。
Alterego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右手按在地面上,五指抠进了泥土里。他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右侧腰腹处有一道焦黑的痕迹,那里的衣料被彻底烧穿,底下的皮肤因为高温而起了水泡,水泡破裂,液体渗出来,在他的腰侧留下一道细线。
他慢慢抬起了头。
倒计时还剩二十秒。
他的眼睛在那二十秒里出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钝的感情,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裂开了,但裂缝很窄,窄到让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在裂。
"还好。"他的声音变了,戏谑的那层剥掉了,剩下来的东西更真实,也更难听,"你用这副身躯只能解放半成不到。"
他说的是"你",不是"言峰士郎"。
"好不容易再降临一次。"
他缓缓站了起来,右手握着天丛云,刀尖垂向地面。他的站姿不再像之前那样松弛,但也没有完全崩断,还是在维持着某种平衡,用力去维持着。
"竟然选择了这样结束?"
他最后那几个字里有恨意,但那恨意的底部是另一种东西,更复杂,更旧,带着一种沉积了很久才说出口的怨气,更为本质的还是恨意外露。
立香握着枪,看着眼前倒计时里的Alterego,然后她把视线挪到了少年身上。
士郎站在她身侧。
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伤口新渗出来的血,是从他的眼角、鼻孔和嘴角同时流出来的血。七窍的方向都有,细细的血线顺着他的轮廓往下淌,落在他的衣领和手背上。他的脸色已经不是之前的苍白,是一种更深的、接近灰白的颜色,像是所有的热量都在这一刻从他身体里被抽干了。
但他在笑。
很小的一个弧度,嘴角向上弯了那么一点点,带着一种立香说不清楚的、疲倦而又安定的情绪。
"抱歉。"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来晚了。"
立香的手指收紧,枪柄在她掌心里嵌出了痕迹。
"让你受苦了。"
"不……"立香的嘴张开,"不,你别——"
"活下去。"
少年的头微微一歪。
动作很缓,像是在向某个方向倾斜的过程中忘记了用力气支撑,就这么继续歪下去,歪下去,最后他的整个身体向侧面倒了过去,以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安静的方式落在了地面上。他的手在落地之前松开了,从枪柄上滑走,沿着立香的手背擦过去,最后垂落在他自己的侧面,摊在泥水里。
地面上的积水把他的发丝浸湿,血从他的脸上慢慢流进水里,晕开一团淡红色。
枪身的魔力在他的手松开的瞬间失去了制衡。
失控的热流从枪柄往立香的身体里倒灌。不是原来的那种有方向的、像溪流一样的流动,是决堤,是洪水,是在没有任何导引的情况下把所有力量同时砸进一个容器里。立香的手指被力量冲开,枪从她的手里脱落,落在地上,在积水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浪花。
力量没有随着枪的脱落而消散,它继续在立香身体里奔涌。她的肌肉在那股力量下抖动,像是被高压电流穿过,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她的嘴巴半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然后她的膝盖弯折,身体往地面上倒。
倒下来的时候她没能保护头,后脑磕在了一块湿滑的石头上,眼前的景象在撞击的瞬间闪了一下,光线变得扭曲。
Alterego望着倒下来的两个人。
他的手指在天丛云的刀柄上来回摩擦了两下。
"真是蠢货。"
他慢慢走上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积水在他的鞋底下被踏成向外扩散的涟漪。他走到士郎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泥水里的少年,语气没有起伏。
"就算是解放,那柄枪带来的星之吐息哪里是他能够承受的?"
他站直了身体,视线移向立香。
"乖乖受死不……"
砰!
盾牌从侧面轰过来。
Alterego的反应速度极快,他的身体往右侧挪了半步,但还是晚了,盾牌的边缘砸在了他的左肩,把他侧面的站姿砸得歪了一下。他的左脚踩进积水里,发出低沉的哗啦声,稳住了重心。
玛修立在立香面前。
她的手里捡起了那柄掉在地上的长枪。枪身的白光在她握住枪柄的瞬间复苏,从枪头往枪柄方向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识别握枪的人。玛修的脸上还有之前战斗留下的伤,嘴角的血迹还没干,但她盯着Alterego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
Alterego看了看玛修手里的枪。
"那个枪,"他的语气是一种近乎平静的陈述,"没有认可,是用不了的。"
玛修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亚从者的灵基是绝对承受不了那个的。"Alterego缓缓开口,"用那个,会碎掉的。"
不是威胁。是陈述,是真正的、没有嘲弄成分的陈述。他的表情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平到玛修判断不出里面有没有其他意图。
玛修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
"我要保护前辈。"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没有高低起伏,是一种平直的、每个字都落地的平静。她把盾牌立在左侧,右手持枪,枪尖对准了Alterego。
Alterego沉默了一拍。
"那就试着解放吧。"他说,"你们也没有其他机会了。"
他拔刀。
天丛云从鞘里出来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刀身在这一刻亮起了那种暗金色的光,部件开始旋转,旋转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像是在短时间内倾尽储备。他的两条腿前后分开,重心沉到了最低。
玛修深吸了一口气。
"此身为剑所……"
Alterego的刀已经冲出来了。这次没有给她时间念完。天丛云以几乎与地面平行的角度横斩过来,刀锋携着破界的余劲,所过之处把空气切开,留下一道细密的、像是玻璃微裂纹一样的痕迹。
玛修的盾牌挡在了前面。
盾面和刀锋碰撞的瞬间,盾牌的边缘出现了一道细纹,细纹从碰撞点向外辐射,像是蜘蛛网。玛修的右手握着枪,没有挡,而是在Alterego劈出这一刀的同时,把枪向前推出去了。
推得很用力。
魔力从枪身里爆出来,不是引导,是直接爆发。白色的光束从枪头射出,不是之前那种有精准指向的、如同激光一样的魔力输出,是乱的,是一种接近爆炸的、四面八方散射出去的魔力狂潮。但主体的方向对准了Alterego。
天丛云迎上了魔力狂潮。
刀身上的暗金色光在接触的瞬间开始抵抗,菱形的防壁再度在刀身前方凝现,把最密集的一段魔力冲击挡下来,但挡下来的只有一部分。剩下的魔力从防壁的边缘绕过去,把Alterego的衣袍和头发掀起来,把他的脚从地面上抬离,把他整个人朝后推了出去。
他的脚离地了。
飞出去的距离比上一次更远,翻滚的圈数更多。他的身体落地的声音很沉,压断了地面上几根被洪水冲过来的细树枝。
菱形碎片在他跌落的同时散开,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防护层,替他挡下了落地瞬间反弹上来的部分冲击力。那些碎片有几枚在承受了超出极限的压力后碎裂,变成了更细小的金色粉末,散在他周围的积水里,像是碎星。
玛修的手颤抖着。
枪柄在她的掌心里像是一条烧红的铁,她的手指已经快要被热度逼得松开了,但她还撑着,牙关咬紧,眼皮因为疼痛而不停地颤动。枪身的光在这一刻开始反噬,从枪头往枪柄方向回涌,玛修的右臂在那股力量下向内弯折,角度超出了正常范围,关节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声。
她的嘴里咬出了血,但没有松手。
然后,Excalibur从天上落下来。
是从柳洞寺后山的上方,从一个站在树冠顶端的位置上,一道漆黑的、带着紫色边缘的光炮轰出来,精准地切入了玛修手里那柄枪所释放的魔力狂潮的主体,从侧面打断了其中一段能量流,让整体的输出骤然下降了一个量级。
漆黑的光炮打在积水地面上,在那里炸出一个坑,坑的边缘被高温烧出了焦黑的痕迹,积水在那个范围内全部蒸发,留下一圈白雾。
白雾散开之前,那个人落下来了。
她的双脚同时落地,落点精准,恰好踩在那道焦痕的边缘。落地的姿势干净利落,没有借势缓冲,是那种经历过大量实战之后才会有的、把力道和重量都精准分配进双腿的落地方式。
立香还倒在地上,她勉强撑着手肘,把头抬了起来,看向那个落下来的人。
暗色的战术服。
一种接近深灰的、有光泽的暗色,布料贴着身体的轮廓,在肩膀和腰部的线条上绷得很紧,透出底下那种令人意外的、精干的体型。战裙的裙边在她落地的气流里微微掀起,又落下来。右肩的灰色披风搭在单侧肩膀上,披风的布料有磨损,边缘不整齐,像是经历过很多次战斗之后留下的痕迹,但挂在那个肩膀上的姿态并不随意,反而因为那种磨损而多了几分沉重的质感。
她的左臂吸引了立香的目光。
从肩膀到手腕,整条左臂都包裹在臂铠里。一种由咒文构成的、半透明的臂铠,紫色和红色的咒文交织在一起,像是藤蔓,像是血管,沿着臂铠的线条延伸,最终汇聚在手背上的一个六边形纹样里。那个纹样在漆黑的夜里发着光,不强,但稳定,像是某种持续运转的核心。
她的背部是露出的。
战术服的背面从领口以下全部镂空,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皮肤洁白似雪。腰线以下是黑色的连裤袜,把腿部的线条从大腿一直包裹到底,脚踝处有一圈很细的金属环扣,像是战靴的最低一道固定件。
然后是脸。
立香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去描述那张脸,因为那张脸的每一个部分单独拿出来都是她见过的,组合在一起却让她的视线一时间没有地方落。
金得发白的头发。不是金色,是金色里把色素再稀释一遍之后的那种颜色,像是黄金被反复锻造、不断提纯之后接近极致时才有的苍白,又不同于白色,还保留着一点点光泽。头发的长度到腰,这一刻被战斗后的气流吹乱了,几缕散在她的脸侧,贴着她的脸颊。
苍白如纸的皮肤。
不是病态的苍白,是一种均匀的、像是玉石一样的洁白,白到光线落上去几乎要透进去。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也是,在那张脸上显得格外淡,像是被人把颜色洗去了大半。
金色的瞳孔。
眼睛不大,眼形偏于冷峻,但金色的瞳孔本身是一种极亮的颜色,在夜色里有一种不需要借助任何光源就能自己发光的透亮。瞳孔里的光是静的,没有情绪起伏,像是一个习惯了用眼睛观察而不用眼睛表达感情的人。
她的手里握着那柄漆黑长剑,腰间还挂着一柄。
她救下了Alterego。
立香在地面上看着那个女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想叫出来,但没有,因为她认不出来这是谁。她只是觉得那张脸让她想到了某个人,某个和那张脸的线条相同、但表情截然不同的人。
Alterego从地上爬起来了。
或者说,爬起来了一半。他的左手撑在地面上,把上半身撑离地面,但右腿还跪着,支持不了站立。他的侧脸有一道新的焦痕,和之前的那道加在一起,把他右半边的脸盖住了大半。他的头发散乱,几缕贴在额头上,把他眼角的血迹遮住了一部分。
那个女人站在他面前。
她没有看Alterego,她的视线落在了玛修和立香身上,只是扫了一眼,然后收了回来。她把漆黑长剑侧过来,剑身横在胸前,不是战斗姿态,是一种评估姿态。
"还不错。"她说。
不是对谁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Alterego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
然后白光来了。
不是从后山来,是从更远的地方,是从整个特异点的边界往中心汇聚的白光。那种白光的质感和之前圆环发出的光不同,圆环的光是向外的,这个白光是向内的,是一种收拢,是一种将四散的东西重新折回原来位置的力量。
立香感觉到了。
一种从胸腔正中心开始向外扩散的震动。不是疼,是一种像是共鸣的震动,像是某个频率的声音和她身体里某个部分的频率对上了,产生了叠加。她的视野开始发白,不是伤的那种发白,是被光填满的那种,从边缘往中心一点一点地蔓延。
"灵子转移……"
她的嘴动了,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奥尔加玛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被白光里的那种震动压得有些失真,但每个字都清晰。
"灵子转移启动——"
"特异点F,修复完成。"
白光把一切淹没了。
立香最后看到的是士郎倒在泥水里的侧脸,那道安静的、嘴角向上弯起的轮廓,还有在白光里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的他的手,手背上的泥水和血在光里失去了颜色,变成了透明,变成了光本身。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