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rserker的脚掌蹬离碎石地面的时候,溅起的泥浆还没落回积水里,它的身体已经跨过了十步的距离。炎气甲胄表面的火舌在高速移动中被拉成了一串橘红色的残影,八柄赤红短枪从双手的指缝间向前探出,枪尖撕裂雨幕,在暴雨中拖出八条灼热的白色蒸汽尾迹。赫拉克勒斯的阔剑横在胸前,刃面迎上了冲刺的枪锋。
金属碰撞的声响炸开一圈白色冲击波,积水被震成了一片向外扩散的环形浪墙。赫拉克勒斯的双脚在泥地里滑了三寸,靴底碾碎了几块碎砖,堪堪稳住了身形。阔剑的刃面上又多了几道新的灼蚀凹痕,那是短枪枪身上附带的火焰在接触瞬间留下的印记。
然后Berserker做了一件赫拉克勒斯没有预判到的事。
它松开了攻势。不是后退,不是拉开距离。它的双腿猛地弯折,反向的膝盖朝后方撑开,整个身体的重心急剧下沉。上半身几乎贴到了地面上。双手的八柄短枪扎进碎石和泥浆里,充当了四个着力点。
它趴下来了。
像一条蜥蜴。像一只在泥沼中匍匐前进的鳄。脊椎以一种哺乳动物不应具备的横向摆动幅度左右交替扭动,带动四肢在地面上快速攀爬。它的速度并没有因为从直立切换到匍匐而降低,反而变得更快了。贴地的姿态让暴雨和积水中的泥浆在它身下翻滚,甲胄表面的火舌把积水蒸成了一路白雾。
赫拉克勒斯的阔剑劈了下去。
一剑。精准地朝着那颗贴地快速接近的头颅劈落。刃口带着足以将一座石桥斩断的力量,破开雨幕,砸向Berserker的脑顶。
Berserker没有躲。它的头颅从剑刃的正下方滑了过去,不是因为速度快到赫拉克勒斯跟不上,是因为它的颈椎在剑刃落下的前一瞬往侧面折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整颗脑袋几乎贴着肩膀横过去,让剑刃从它的头顶和肩甲之间的缝隙中劈空了。
阔剑砍进了地面。碎石和泥浆炸开。赫拉克勒斯正在把剑从地面里拔出来的那半秒钟里,Berserker的身体已经到了他的脚边。
它爬上来了。
四肢从赫拉克勒斯的小腿开始攀附,短枪的枪尖刺进了他腿甲的缝隙固定住着力点,扭曲的躯干沿着他的大腿和腰腹向上蠕动。那种攀爬的方式让赫拉克勒斯想到了一种他在伯罗奔尼撒的沼泽里见过的大蛇,缠绕猎物之后一圈一圈地收紧,直到骨头碎裂。
Berserker的四肢缠住了他的躯干。甲胄贴着甲胄,火舌在两具身体的接触面上乱窜,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赫拉克勒斯能感觉到那层炎气甲胄传导过来的温度,灼热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炉烧红的铁水浇在了他的胸口和腹部。
他的左手松开了阔剑的辅助握位,攥成拳砸向缠在他身上的Berserker。拳头打在狂犬的背甲上,打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和一片飞溅的火星。Berserker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四肢和短枪扎在他身上的着力点没有松开。
然后Berserker的右手动了。
四柄赤红色的短枪从赫拉克勒斯右肩的方向刺了过来。距离太近了。近到赫拉克勒斯的阔剑根本没有挥动的空间,近到他甚至能看清每一柄枪身上铭文的纹路在火光下的明暗变化。
四个名字从Berserker那张翻卷的喉咙里挤了出来。每一个音节都裹着沸腾的黑血泡沫,破碎、含混、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往冰水里扔进去时发出的嗞嗞声。
必灭的极枪。
利刃之青。
伤痛之青。
城池的坏灭者。
四柄短枪同时刺入了赫拉克勒斯的颈部。
枪尖破开皮肤的瞬间,赫拉克勒斯感觉到的疼痛远超过了前四枪刺入时的程度。之前那四柄枪带来的是灼热和侵蚀,是一种缓慢的、像是往血管里灌注腐蚀液的渗透感。但这四枪带来的是纯粹的破坏。枪尖在他颈部的肌肉和骨骼中旋转、搅碎、撕裂,每一柄枪都在体内释放出一股不同性质的毁灭力量。有一柄让伤口周围的肌肉瞬间坏死发黑,有一柄让他的血从伤口处倒流回体内然后从其他毛孔渗出来,有一柄在他的骨骼上制造出密集的裂纹,有一柄像是在他的神经束上浇了一层滚油。
四种不同的死法。同时发生。
十二试炼启动了。
赫拉克勒斯的身体在枪尖刺入的第三秒停止了所有生命活动。心脏停跳。呼吸停止。瞳孔放大。体温在暴雨中迅速下降。
然后他的身体重新开始运转。
心脏恢复搏动。第一次苏生。
四柄枪仍然扎在他的颈部。新的死亡从伤口处再次蔓延开来。毒素、出血、骨裂、神经灼烧,四种死因同时发作。第二次停止。第二次苏生。
第三次。第四次。
四条命。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被那四柄枪同时夺走。每一次苏生都伴随着整个身体从死亡状态中被强行拽回来的剧烈震荡,肌肉痉挛,骨骼重组,血液在血管中逆向冲刷。每一次死而复生都像是有一只手把他的灵基从泥潭里拔出来,然后又立刻按回去。
第四次苏生完成的瞬间,赫拉克勒斯动了。
他没有去拔颈部的枪。他的双手抓住了缠在他身上的Berserker的躯干,十根手指嵌进了炎气甲胄的缝隙里,指甲在金属和火焰的夹层中被烧焦、碾裂。然后他发力了。
A+筋力的全力。
Berserker的身体从他身上被硬生生撕了下来。四肢的着力点在脱离的瞬间在他的甲胄和皮肤上留下了八道深深的抓痕,颈部的四柄短枪随着Berserker的身体一起被拔了出来,伤口处喷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赫拉克勒斯把Berserker甩了出去。
狂犬的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摔进了十步之外的积水里,砸起了一面半人多高的泥浆水墙。赫拉克勒斯没有给它站起来的时间。他跨出一步,右拳已经挥了出去。
拳面砸在了Berserker刚从积水中抬起的头颅上。甲胄面罩被这一拳砸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裂纹从凹陷中心向四周辐射开去。Berserker的身体被这一拳的力量砸进了碎石地面,背部的甲胄在地面上犁出了一条三步长的沟槽。
它从沟槽里爬了起来。
嘴角流下来的黑血在雨中冒着白烟。面罩上的裂纹在暴雨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随时会碎开。但它站住了。八柄短枪从双手中重新伸展到位,枪尖上挂着赫拉克勒斯的血和它自己的黑血混在一起的液体,在雨中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赫拉克勒斯的颈部伤口还在渗血。四次苏生消耗了他四条命,剩余的苏生次数他没有去数。阔剑还握在右手里,但他的左半身从上一轮的四枪伤开始就一直没有恢复正常,魔力回路仍然处于凝固状态。封锁效果没有因为苏生而解除。
他的宝具用不了。射杀百头用不了。十二荣光的具现化也用不了。
能用的只有这柄阔剑,这双拳头,和他的十二功业中积攒下来的全部战斗经验。
Berserker冲了上来。
从第五十一合开始,赫拉克勒斯不再尝试用阔剑去格挡短枪了。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Berserker的八柄短枪在近身距离上的灵活度远超阔剑,但它的攻击模式有一个漏洞。每一次八枪同时刺出的时候,它的躯干必须保持相对稳定来提供八条攻击轨迹的支撑点。那个稳定的瞬间,是它最容易被打中的时机。
赫拉克勒斯开始用拳头。
阔剑变回了军带,重新缠回腰间。两只空出来的手攥成拳,指关节咬合得紧密。他不再防守。Berserker的短枪刺过来的时候,他的拳头也同时砸了出去。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枪尖扎进他的肩膀,他的拳头砸在Berserker的胸甲上。甲胄表面的凹陷又深了一层。枪尖扎进他的大腿,他的膝盖顶在Berserker的腹部。枪尖划过他的肋骨,他的肘击砸碎了Berserker右臂的一块臂甲。
Berserker也受伤了。赫拉克勒斯的每一拳都带着A+筋力的全部重量,就算有炎气甲胄的保护,连续承受这种等级的打击也在甲胄上留下了越来越多的裂纹和凹陷。胸甲的左侧已经塌陷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鼓胀着肌肉硬结的皮肤。左臂的臂甲碎了大半,短枪仍然从指缝间伸出来,但手腕的角度已经歪了。
五十合。六十合。七十合。
两个英灵级别的战斗体在暴雨中互相拆解对方的身体。没有技巧可言。没有策略可言。拳头砸在甲胄上,短枪扎进肌肉里,血和泥浆和雨水和火星搅在一起,在脚下的废墟上铺了一层黏稠的、冒着蒸汽的糊状物。
第七十三合。
Berserker的嘴张开了。
那张上下牙齿不停碰撞的嘴,在缠斗的间隙里猛地朝赫拉克勒斯的左肩咬了下去。牙齿嵌进了他肩甲和颈甲之间的缝隙,上下颚的咬合力像一把铁钳子,直接咬穿了缝隙处的皮肤和肌肉,牙尖磕在了锁骨上。
赫拉克勒斯没有退。他的右手攥着Berserker的脑袋,五根手指扣住了甲胄面罩的边缘,想把这颗咬住他肩膀的头颅硬掰开。但Berserker的颚肌力量大得超乎想象,牙齿不但没有松开,反而往更深处咬了进去,锁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音。
赫拉克勒斯换了策略。他松开了右手,改为一拳砸在Berserker的后脑上。这一拳的角度和力量足以把一面城墙的砖石打碎。拳头砸在甲胄面罩后部的冲击力直接传导到了Berserker的颅骨上,它的身体剧烈震颤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牙齿终于松开了。
赫拉克勒斯一脚把它踹开。
Berserker的身体向后飞出五步,摔在碎石堆里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赫拉克勒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肩甲碎了,皮肤被撕开了一大块,锁骨上有一道清晰的裂痕。但那不是他现在最在意的事。
他在意的是自己的胸口。
Berserker刚才的撕咬不仅仅是咬了他的肩膀。在他集中注意力在肩膀上的时候,Berserker的一只手从侧面刺入了他的前胸。不是用短枪,是用手掌。那只扭曲的、覆盖着残破甲片的手从他的肋骨间隙插了进去,手指在他的胸腔内部抓了一把。
赫拉克勒斯感觉到了那只手抓住的东西的质感。湿滑的、搏动着的、温热的组织。他的拳头砸在Berserker后脑上的同一个瞬间,Berserker的那只手从他胸口抽了出来,带出了一蓬暗红色的血沫和几片碎裂的组织。
代价是Berserker的那只手也被赫拉克勒斯在踹开它的同时一把抓住了腕部,手腕以下被连着甲片整个撕了下来。断口处的黑血喷涌出来,冒着白烟。
赫拉克勒斯的胸口有了一个洞。不大,但足够深。他能感觉到暴雨的水滴落在洞口边缘的碎肉上时带来的冰凉触感,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时那个洞的边缘都在微微翕动。
十二试炼再次苏生了他。伤口在苏生的过程中愈合了大半,但没有完全恢复。
他抬头看向Berserker。
那头狂犬正站在五步之外,断掉的手腕处正在发生变化。不是肌肉和骨骼在重新生长,是一股黏稠的、漆黑的液体从它脚下的地面裂缝中涌了上来,沿着它的小腿攀附到腰部,再从腰部顺着手臂流到断腕处,凝结、成型、硬化。
圣杯的黑泥。
几秒钟之后,Berserker的手腕重新长了出来。指缝间的四柄短枪也跟着恢复如初,枪尖在暴雨中闪着暗淡的红光。
赫拉克勒斯看着那只重新成型的手。
"……这样啊。"
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气力不足导致的轻,是一种有意压低的、带着某种了然意味的平静。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混进了暴雨里。他没有去擦。
"被圣杯喂着。"他看着Berserker脚下那片仍在缓慢涌动的黑色泥沼,"是Caster做的手脚,还是……"
他的话顿了一下。
"不对。"
他想起了围杀吉尔伽美什之前Alterego对Berserker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候他没有在意,因为那些话的内容和战斗本身无关。但现在,站在暴雨中看着脚下的黑泥一股一股地涌向Berserker的身体,那些碎片在他的记忆里重新拼合了。
"Alterego只是把你本来的样子变了回来。"
赫拉克勒斯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Berserker那张被面罩遮盖了大半的脸上。面罩的裂纹间漏出来的,是那只从眼眶里挤出来、顺着颧骨耷拉下去的眼珠。那颗眼珠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瞳孔已经完全放大,没有焦距。但在赫拉克勒斯说出最后那个字的时候,那颗眼珠微微转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声音的方向。
Berserker没有回话。它的嘴仍然在不停地咬合,牙齿碰撞的嗒嗒声混在雨声和远处倒塌的建筑物的轰鸣声中。
赫拉克勒斯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出现在一张沾满血污和泥浆的脸上,出现在一个胸口有个洞、颈部有四个贯穿伤、左半身魔力回路完全凝固的男人脸上。但那个笑容很从容。从容得像他正站在奥林匹斯山的台阶上,而不是一片被暴雨淹没的废墟战场。
他的右手探向腰间的军带。
不是变形为武器。他的手指在军带的内侧摸索了一下,从一个扣环和另一个扣环之间的夹层里,捏出了一样东西。
很小。小到可以攥在拳心里。一个被蜡封和布条层层包裹的小小容器。
他把那个容器攥紧了。
第八十九合。
赫拉克勒斯吐出了一口血沫。
Berserker的短枪第三次贯穿了他的腹部。这一次是城池的坏灭者,枪尖在他的体内旋转了半圈才抽出来,伤口的边缘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焦黑卷曲。十二试炼再次启动。又是一条命。
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几条。
苏生的过程越来越慢了。每一次从死亡中被拽回来,身体的恢复速度都比上一次迟钝一些,伤口的愈合程度都比上一次差一些。第一次苏生时几乎是瞬间满血复活,现在的苏生只能修复致命伤本身,累积的伤害留在原地不动。
他的左臂已经无法正常活动了。第一波四枪留下的魔力凝固从前臂扩散到了整个肩膀,那只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抽一下,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做最后的挣扎。右腿的膝盖在第六十几合的时候被Berserker的一脚踹碎了一半,苏生修复了骨骼的结构完整性,但关节的灵活度只恢复了六七成。
Berserker的状态比他好。
黑泥源源不断地从地面裂缝中涌上来,修复着狂犬身上的每一处损伤。甲胄碎了补,补了又碎,碎了再补。那些修复的速度虽然比不上赫拉克勒斯的十二试炼苏生,但胜在没有次数限制。只要圣杯里的黑泥不枯竭,Berserker就是一台永远不会报废的杀戮装置。
赫拉克勒斯在第八十九合的间隙里做出了决定。
下一次被杀的时候。
苏生的那一瞬间。
他的右手攥着那个从军带夹层里取出的小容器。蜡封在之前的缠斗中已经碎了,布条也被血浸透了,露出了里面一个比拇指盖稍大的铜质小瓶。瓶口用凝固的树脂封着。
他没有打开它。
还不到时候。
第九十合。赫拉克勒斯主动迎了上去。
他没有举拳,没有防御。他的右手握着那个小铜瓶,左臂瘫在身侧。他朝着Berserker冲过去的姿态像是一个赤手空拳的普通人在朝一头野兽发起冲锋。
Berserker毫不犹豫地迎了上来。八柄短枪从左右两侧同时刺向赫拉克勒斯的躯干。
赫拉克勒斯没有躲。
八枪同时刺入。四柄从左侧,四柄从右侧。枪尖贯穿了他的腰腹、胸腔和肩膀,从他背后的出口处探出来,带出八蓬暗红色的血雾。痛感从八个穿透点同时爆发,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引爆了八颗炸弹。
他死了。
苏生。
死亡和复活之间的间隙只有不到一秒。但在那不到一秒的真空里,赫拉克勒斯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封锁松了。
不是完全解除。是在灵基从死亡状态中重构的那个瞬间,就像一根冻住的水管在解冻的最初阶段会先裂开一条细缝,让管内的冰水开始渗漏。
一瞬间的裂缝。不到半秒就会重新封死。
够了。
赫拉克勒斯的右手在苏生完成的同一个刹那发力。拇指按碎了小铜瓶口的树脂封盖,指尖探进瓶口,沾上了里面的液体。
那些液体是暗绿色的。黏稠,油亮,带着一种尖锐得近乎灼烧的酸臭气味。只有几滴,涂在他的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在暴雨中泛着一层妖异的荧光。
许德拉的血。
九头蛇的毒。赫拉克勒斯在第二件功业中杀死勒纳湖的九头蛇许德拉之后,用箭矢沾取了它的毒血。那些毒血是已知世间毒性最猛烈的剧毒之一。他的老师喀戎被这毒折磨到放弃了不死性,只求一死。
十二荣光具现化的窗口只开放了那不到半秒。他只来得及具现出这一小瓶。瓶里的量只够沾湿三根手指。
八柄短枪还扎在他的身体里。Berserker和他之间的距离是零。
赫拉克勒斯的右手朝Berserker的脸伸了过去。
他的手指没有去抓Berserker的面罩,没有去戳它的眼睛。他的手精准地掐住了Berserker那张不停咬合的嘴的上下颚,拇指扣住上排牙齿,食指和中指勾住下颚,然后猛地往两侧掰。
Berserker的嘴被他掰开了。
上下颚之间露出了那条翻卷的食道和深处搅动着的内壁。赫拉克勒斯把整个右拳塞了进去。
拳头沿着Berserker的口腔内壁向深处推进。牙齿咬在他的前臂上,甲胄被咬穿了,皮肤被咬穿了,牙尖嵌进了他前臂的肌肉里。疼。但他没有停。他的手指在Berserker的咽喉深处摸到了柔软的、湿热的黏膜组织,三根沾着许德拉毒血的手指狠狠地扣住了那片黏膜,指甲嵌进去,然后用力一扯。
黏膜被撕了下来。
毒素从被撕开的伤口直接渗入了Berserker的体内。不是通过皮肤的缓慢吸收,是毒液和鲜血在开放性创口中直接混合。许德拉的毒通过喉咙深处的毛细血管网迅速扩散,进入了Berserker的循环系统。
Berserker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一秒。两秒。
然后它咬了下来。
它的上下颚以最大力量闭合,牙齿切断了赫拉克勒斯伸进它嘴里的右前臂上的大部分肌肉。赫拉克勒斯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前臂上只剩下了骨头和几条挂着的筋膜,肌肉被咬得稀烂。但毒已经进去了。
Berserker松开了缠绕在赫拉克勒斯身上的姿态。它的身体在暴雨中开始出现异常。不是伤口的恶化,是整个躯体层面的紊乱。甲胄表面的火舌变得忽明忽暗,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一盏快要烧断灯丝的灯泡。它的四肢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短枪的枪尖在空中胡乱划动,每一次划动的方向都和上一次毫无关联。
它朝赫拉克勒斯扑了过来。
这一次不是有策略的攻击。是纯粹的、本能的、濒死的暴走。它的嘴咬住了赫拉克勒斯的脖颈,牙齿深深地嵌进了之前四枪留下的旧伤口里。上下颚收紧的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赫拉克勒斯能听到自己颈椎发出的一连串细密的碎裂声,像是有人在捏碎一把干枯的树枝。
Berserker的唾液和口腔中残留的许德拉毒液混在一起,通过它咬开的伤口灌进了赫拉克勒斯的颈部血管。
九头蛇毒进入了赫拉克勒斯的体内。
赫拉克勒斯没有尝试甩开Berserker。
他站在暴雨中,脖子上挂着一头正在疯狂撕咬的狂犬,双臂垂在身侧。右前臂的肌肉烂得只剩骨头,左臂从肩膀以下完全麻痹。胸口的洞、腹部的贯穿伤、腿上和肩上大大小小的枪创、刚刚被咬碎了一半的颈椎。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许德拉的毒在他的血管里蔓延。那种感觉和他年轻时不小心被自己的毒箭划伤时的感受很像。从伤口处开始,像是有一条灼热的铁线在血管里缓慢穿行,经过的地方全部变得火辣辣的疼,然后是麻,然后是一种比麻更深层的、像是那部分身体直接从意识中消失了的空白感。
他的老师喀戎为了逃离这种痛苦,放弃了不死之身。
赫拉克勒斯没有那个选项。
他站着。等着。
Berserker咬在他脖子上的力度越来越弱了。不是因为它在收手,是因为它的颚肌已经无法正常收缩了。许德拉的毒在它的体内扩散得比在赫拉克勒斯体内快得多。赫拉克勒斯有十二试炼的被动防御在削弱毒素的效力,Berserker没有。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先是四肢,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头颅。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从细微的震颤演变成了大幅度的痉挛。甲胄表面的火舌彻底熄灭了,金属甲片在痉挛中一块接一块地崩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满鼓胀肉团的皮肤。
它松开了嘴。
赫拉克勒斯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圈参差不齐的牙印,深的地方见骨,浅的地方也撕掉了至少两层皮肤。Berserker从他身上滑了下来,摔在脚边的积水里。它的四肢仍在痉挛,短枪在泥水中胡乱戳刺,每一下都不带任何方向和目的。
然后它开始自毁。
它的双手朝自己的身体抓去。指甲和短枪的枪尖扎进了自己的胸口、腹部、大腿,像是在试图把体内的什么东西挖出来。黑血从自残的伤口中涌出来,混着暴雨落在它周围的积水里,冒出大片大片的蒸汽和气泡。它的嘴在不停地张合,从翻卷的食道深处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像是金属在刮擦粗糙表面的声音。
黑泥还在试图修复它。
圣杯中的黑色液体从地面裂缝中涌上来,攀附到Berserker的伤口上,试图将自残的创口重新合拢。但许德拉的毒比黑泥的修复速度更快。每一个刚被修复的伤口在几秒钟之后又重新裂开,毒素沿着新生的组织进一步深入,把修复的成果从内部瓦解掉。
修复。瓦解。修复。瓦解。
这个循环持续了很长时间。
赫拉克勒斯没有在旁边看着。他在Berserker的自毁循环进入第三轮的时候就已经走上前去了。他的右手虽然前臂肌肉烂完了,但骨头还在,手指还能弯曲。他用那只残破的手抓住了Berserker的头颅,指骨扣住了它的颅骨上方。
然后他用力了。
在Berserker的自毁和毒素削弱了它的防御之后,赫拉克勒斯的A+筋力终于不再被那层炎气甲胄完全抵消。他的手指嵌进了颅骨的裂缝,收紧,再收紧。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暴雨中闷闷地传出来,像是踩碎了一只装满水的陶罐。
Berserker的身体彻底停止了活动。
四肢瘫软地摊在积水里,短枪从指缝间脱落,沉进了泥浆底下。脚下那片一直在涌动的黑色泥沼抽搐了几下,像是一口正在干涸的井最后吐出的几口浊水,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了下去。
黑泥流尽了。
没有了黑泥的修复,Berserker的身体在暴雨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分解。灰白色的皮肤变成了灰色,灰色变成了黑色,黑色开始龟裂、脱落、被雨水冲散。肌肉组织化成了一团团灰黑色的黏稠物,从骨架上滑落下来,混进了脚下的积水里。骨骼最后才消失。那些扭曲的、朝向相反的膝盖和胫骨,在暴雨中维持着一具不可能存在的骨架姿态,坚持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像被风吹散的沙堡一样无声地崩塌了。
最后剩下来的是八柄短枪。
它们静静地躺在积水里。暗红色的枪身上的铭文已经黯淡了,不再有火光映照下的明暗变化。它们在暴雨中慢慢变得透明,像是浸在水里的冰块,边缘一点点地消融,最终化成了八缕淡红色的光雾,被雨水打散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赫拉克勒斯站在那片空无一物的积水中。暴雨砸在他的头上和肩上,把他全身的血污一遍一遍地冲刷。鲜血、黑血、泥浆、碎肉,从他的身体表面被雨水带走,汇入脚下的积水,再顺着地面的倾斜流向远处的废墟缝隙。
许德拉的毒仍然在他体内。
那条灼热的铁线已经从颈部蔓延到了胸腔。每一次心跳都会把毒素推得更远一些,经过的地方留下一种深层的灼痛,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内壁上涂了一层辣椒油,然后又点了一把火。十二试炼在持续运作,用苏生的能力对抗毒素的侵蚀。但苏生的速度已经大不如前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暴雨的声音在他的耳膜上鼓噪,像是一千把沙锤在同时摇。他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胸腔内壁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牵扯。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Berserker的。那种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几乎被暴雨完全盖住。如果不是他的千里眼在听觉辅助方面也有一定的增幅效果,他大概率会忽略掉。
那种脚步声踩在积水上的节奏很均匀。不急不缓。没有犹豫也没有加速。就像是一个在花园小径上散步的人,恰好走进了一片满是碎石和血水的废墟里。
赫拉克勒斯睁开眼睛,转过头。
她从废墟的东侧走过来。
暴雨没有落在她身上。
赫拉克勒斯看到了这一点,然后他注意到了原因。她头顶大约两尺的位置有一层极薄的、透明的光膜,暴雨落在光膜上被弹开了,顺着光膜的弧面向四周滑落,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环形的水帘。她走在那圈水帘的中心,脚下踩过的积水被光膜的边缘溅开,但她的鞋面上没有沾到一滴水。
她很高。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
那件衣裙的白不是普通织物的白。在暴雨的灰暗光线下,那种白色自身在发光。不是刺眼的、灯泡式的发光,是一种柔和的、从纤维内部向外渗透的银白色辉光,像是月光被纺成了丝线然后织成了布料。衣裙的样式简洁,高领,长袖,裙摆拖到了脚踝。面料贴着她的身体,在肩膀、锁骨、手臂和腰部的曲线上勾勒出流畅的轮廓。裙摆的边缘绣着一圈细密的纹样,那些纹样在她走动的时候会随着布料的摆动微微闪烁,像是缝在裙边的碎星。
天之衣。
爱因兹贝伦一族的礼装。赫拉克勒斯在她身上辨认出了这件衣物的名字。
她的头发还是白的。纯白色的长发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部以下,在暴雨中被光膜保护着,每一缕都干燥、顺滑、带着丝缎般的微弱光泽。头发在她行走时随着步伐轻轻摇摆,偶尔有一两缕被水帘边缘溅起来的水雾沾湿了发梢,湿掉的部分颜色从纯白变成了透明的银灰。
她的脸比记忆中更窄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颧骨到下巴的弧度从少女的圆润过渡到了青年女性的清瘦。眼睛还是那个颜色。红色。红得很纯粹的宝石红,在天之衣的银白辉光映照下显得几乎是透明的,像是两颗被打磨到了最高精度的红色切割面。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赫拉克勒斯那种经历了无数战斗之后的从容平静,是一种更深的、更安稳的、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看到这一幕的平静。
她走到了赫拉克勒斯面前。
停下了脚步。
光膜在她头顶微微扩展了一些,将赫拉克勒斯也纳入了它的保护范围。暴雨从他身上消失了。突然之间不再有雨滴砸在头上和肩上的触感,不再有冰凉的水流顺着脊背淌下去的寒意。安静了。
他低头看着她。
她仰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身高差仍然很大。赫拉克勒斯超过两米五的身体在她面前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但那片阴影被天之衣的辉光冲淡了,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只是一层薄薄的灰。她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心疼。只是看着。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颈部。那里有Berserker的齿痕,深到能看见颈椎骨的白色。然后移到了他的胸口。那个洞还在,虽然苏生修复了大部分,但还是能看到伤口边缘翕动的碎肉。然后移到了他的右前臂。只剩骨头和筋膜的那只手臂,骨节上还挂着几丝被雨水冲得发白的碎肉。
她把这一切都看完了。
然后她说话了。
"Archer。"
她的声音比记忆中低了半个音阶。少女时期的伊莉雅说话的声调偏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觉的、像是在发号施令的明亮感。但现在这个声音沉了下来,变得更稳,更轻,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的深处慢慢地推上来再从嘴唇间放出去的。
她的右手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只手没有去碰赫拉克勒斯的伤口,没有去摸他脸上的血。只是伸到了他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等他把什么东西放上来。
"把我带去柳洞寺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低下了头。不是低头看自己的手,是低头看脚下的积水。积水中倒映着天之衣的银白辉光和她白色长发的影子。她看了那个倒影两秒钟。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赫拉克勒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