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仁王门之后,脚下从石头变成了木头。
年代久远的榉木被踩出了弧度,中间微微凹下去。
本堂的檐角很深,光线一进去就暗了半截。
香的气味浓了起来,是从看不见的地方弥散过来的,不是那种细直的线香,而是更粗更闷的味道,在鼻腔里停留得很久。
羽月诚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藏青外套的下摆在膝盖后面晃。
鲁道夫象征注意到他进了本堂之后没有四处张望,而是径直往里面走,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舞台在那边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是。”
千明代表走在鲁道夫象征旁边,手还插在口袋里,步子比刚才在三年坂上散漫了不少。
本堂里很暗。
几盏灯笼的光挂在半空,颜色是化不开的昏黄,只够照出几步以内的地面和木柱的下半截。
佛龛的方向完全看不清,金色隐在深处。
鲁道夫象征从本堂的廊道走出去,视野忽然打开了。
木板在脚下延伸出去,延伸到空中。
清水舞台。
栏杆是旧木,颜色深到发黑,上面被摸得锃亮。
舞台悬挑在山崖之上,三面都是空的,底下是锦云峡的树冠。
十一月的红叶在暮色里已经收了色,像毡子铺在谷底。
更远处是京都的平地,屋顶和街道在天光的余烬里压成一层淡灰。
有几盏灯已经亮了,零零散散的。
羽月诚站在栏杆前面。
他够不太到栏杆的上沿,两只手搭在横木上,整个人往前探着,往下面看。
“好矮。”他说。
千明代表走到他旁边,也往下面看了一眼。
“你说人矮还是舞台矮?”
“舞台。”羽月诚的视线还在下面,“我以为会更高。”
鲁道夫象征走到栏杆前。
她往下看了一看。
十三米,和她说过的一样。
“在酒店说过的。”鲁道夫象征把两只手搁在栏杆上,“十三米。从清水舞台一跃而下。”
“你说是假决心。”羽月诚记得。
“对。”
“为什么是假的?”
风从峡谷里送上来,凉的,带着树和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鲁道夫象征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下面大片红叶,想了一会儿措辞。
“因为代价不够。”她说,“如果纵身一跃的后果是站起来拍拍土,那就谈不上决心。决心的前提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跳下去了就回不来了,才叫决心。”
“赛马娘从这里跳下去没事?”
“对。”鲁道夫象征答,“所以这座舞台对赛马娘来说,就是个摆设。”
千明代表靠在栏杆上,没有插话。
羽月诚把下巴搁在手背上,往远处看了几秒。
“那我觉得跳不跳都无所谓。”他说,“反正又不会怎样。”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需要真决心?”他转而问道。
鲁道夫象征偏过头看他。
“如果一个赛马娘到了需要纵身一跃的地步,”羽月诚说,“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说明她的训练员出了问题。”
“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提前发现。”
他说得很随意。
“伤病都有征兆的。比赛前一周的训练数据、步幅偏差、每天的恢复速度,这些东西如果一直在关注,不可能到了出事那天才知道。”他用手指在栏杆上点了一下,“好的训练员应该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千明代表挠了挠头。
“然后呢?”她开口了。
“然后就调整。换一场比赛,减小训练强度。总有办法。”
“如果马娘不同意呢?”
羽月诚往她那边看了一眼。
“为什么不同意?”
千明代表瞥了眼鲁道夫象征。
“比如她觉得自己没事。”
“那就是训练员解释得不够好。”
“如果解释了她还是觉得没事呢?”
“那就再解释。”
千明代表笑了一下。
“你挺有耐心的。”
“训练员和担当之间的事,”羽月诚把头从栏杆上抬起来,“本来就是靠说的。说多了就懂了。”
鲁道夫象征把视线移回下面的峡谷。
她想说什么。
想说,解释了也不一定懂。
有一些赛马娘会听完训练员所有的话,然后站起来走到闸门前面,什么都不改。
这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没有出去。
美国的春天。
他说不要去。
说了很多次。
从冬天说到春天,从训练场说到宿舍,声音从平静说到沙哑。
她听完了。
听得很认真。
然后走到了闸门前面。
退役。
鲁道夫象征的手搁在栏杆上。
木头在这个时点是凉的,十一月的傍晚,手放上去会慢慢把那块木头捂热。
她不记得那之后他的表情。
因为她没敢看。
她只在很久之后、从别人的转述里,拼出了一些碎片。
诚的样子,在得知她的意外之后。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也不是完整的画面。
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件不敢想的事情。
“诚,你刚才说的有道理。”
羽月诚等她往下说。
“但是,赛马娘有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选了一个成语,“一意孤行。”
“一意孤行?”
“训练员说了该说的话,马娘也听了。但最后还是按自己的想法做了。”
羽月诚想了想。
没有谁接。
千明代表在研究脚下。
清水舞台三百多年前铺下的木板,榉木的纹路被磨得精光,冬天走上去大概会更滑。
她想起来的是另一件事情。
天皇赏(春),京都,三千二百米。
从菊花赏后就开始的,脚部神经痛,开始还好,过了一年愈发严重,跑步就痛。
查了又查,换了好多医生,拍了片子,做了测试,所有结果都写着“正常”。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自己也不知道。
诚知道了。
他没有查出来原因,但他知道有问题。
他说别跑天皇赏了。
她说没事。
他说真的别跑。
她说脚不疼了。
他说不是疼不疼的问题,是查不出原因更危险。
她没有说话。
然后她去跑了。
三千二百米,她咬牙跑完了,第五名。
鲁道夫象征在她前面十一个马身。
赛后的休息室里她坐着没动,诚站在门口。
他没有说“我早就说过了”。
他说的是,“歇了吧。”
后来她歇了。
退役的手续办得很快。
她签字的时候诚站在旁边,那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他的第一个担当,鲁道夫象征,在美国也出了事。
千明代表往栏杆外面看了看。
下面是十三米。
十三米对赛马娘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跳下去顶多蹲一下就站起来了。
但有些东西跟高度没关系。
“信任不够?”千明代表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
她扭头看了看羽月诚。
十岁的脸。
很认真的表情。
他是真觉得自己能做到的。
提前发现所有征兆,用耐心说服所有马娘。
不让任何一个担当需要“纵身一跃”。
“大概吧。”她说。
三个人站在栏杆前面,灯火在远处的城区里多了几盏。
“走吧。”千明代表先转了身,“天快黑了。”
“再看一会儿。”羽月诚说。
“看什么?”
他没回答。
鲁道夫象征站到他身后半步的地方。
她看着羽月诚的后脑勺。
很小的一个脑袋。
他在看下面的红叶。
或者在看远处的灯。
或者什么都没在看,只是站在那里,享受一种高处的安静。
千明代表走开了几步,在舞台另一侧靠着柱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舞台上就剩他们两个了。
鲁道夫象征向前走了半步,站到了羽月诚旁边,又把手搭上了栏杆。
两人挨得很近。
“诚。”
“嗯?”
“你说的是对的。”
她看着远处亮起来的那些灯。
“好的训练员,不会让自己的担当需要跳下去。”
停了一下。
“但如果她还是跳了,那就是担当自己的错。”
羽月诚往她那边偏了偏头。
“不,那还是训练员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