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坂的坡道从二年坂尽头那个弯口开始,一下子就陡了起来。
千明代表还牵着羽月诚的左手。
这件事已经持续了整条二年坂,谁也没有提。
鲁道夫象征走在羽月诚的右侧,间隔一步的距离,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啊,三年坂。”千明代表往路口的木牌瞟了一眼,随口念出来。
“你知道三年坂也有那个说法吧?”千明代表扭头看他。
“什么说法?”
“跟刚才二年坂一样的。在这条坡上摔倒的话会倒霉。”
“二年坂是两年。”羽月诚说。
“对。三年坂是三年。”
“三年比两年久。”
“是啊,所以这条坡比刚才那条更危险。”千明代表用的是开玩笑的口气,手却握紧了一点。
羽月诚往前方看了看。
坡道确实更窄了一些,偶尔穿插的几处低矮石阶也不太规则,有几块石头的边缘已经磨圆了,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潮气。
鲁道夫象征也在看那条长坡。
她从二年坂起就在看。
坡度的起伏变化,石面的磨损程度,哪些位置踩上去可能打滑。
这些东西她一直在注意,一段一段地往前排。
千明代表牵着他的左手。
这件事她也一直在注意。
“确实更陡了。”鲁道夫象征说。
“还好吧。”羽月诚迈步。
他的右手空着,随着步伐微微摆动。
鲁道夫象征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傍晚的空气凉了下来,刚才走二年坂的时候还不明显,到这里风从山上往下灌,手指有些发冷。
“三年。”她忽然开口。
“嗯?”
“三年的霉运。”鲁道夫象征的步子没停,看着前方的坡道,“如果当真的话,三年可以做很多事。”
千明代表偏过头来看她。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鲁道夫象征说,“只是在想,三年的时间,足够从出道战跑到有马纪念了。如果因为在旅游景点摔了一跤就要输掉三年,那赛马娘都应该待在家里不出门。”
“所以呢?”
“所以,”鲁道夫象征停了一拍,“谨慎一点总没有坏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刚好落在羽月诚空着的右手上。
那只手还在随着步伐甩来甩去,袖口跟着晃。
千明代表跟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然后又移回来,盯着鲁道夫象征的脸。
鲁道夫象征没有和她对视。
她往前走了半步,到了羽月诚的右手边,和他并肩。
“诚。”
“怎么了?”
“把手给我。”
羽月诚抬头看她。
“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简单。
答案也应该很简单。
“路面光滑,有滑倒的风险。”鲁道夫象征说,“两侧都有人扶着比较安全。”
“千明姐姐已经牵着了。”
羽月诚想了想。
“有道理吗?”他扭头去问千明代表。
千明代表看着鲁道夫象征,有大概两秒钟什么话都没说。
“有道理。”她最后说,“她分析得很对。”
羽月诚就把右手伸了出去。
鲁道夫象征接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比羽月诚大很多,握着他的时候,多余的袖口布料被裹在两个人的掌心中间,软软的一团。
三年坂的坡道继续往上延伸,两侧的店面和町屋在这个时间大多已经开始收了,有些门已经关上,木板上贴的纸条在风里翘着边。
三个人并排站着,占了路面差不多全部的宽度。
“走不动了。”千明代表低头看了看脚下,“三个人太挤了。”
确实。
三年坂的坡道本来就窄,到台阶时三个人并排的话,左右两边的人肩膀几乎贴到了路沿的石墙上。
“要不我走前面?”羽月诚提议。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羽月诚驻足思考了一会儿。
“那就挤着走。”他说。
千明代表往他那边靠了靠,半个身子挨过去。
鲁道夫象征也微微收拢了间距。
三个人就这么贴着走,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靠得太近了,有时候会互相蹭到。
“你踩我了。”千明代表说。
“没有。”鲁道夫象征予以回应。
“踩了。”
“是你的脚伸过来了。”
“我的脚没动。”
羽月诚的视线从自己脚下移到千明代表脚下,又移到鲁道夫象征脚下。
“好像是鲁道夫姐姐的脚。”他说。
鲁道夫象征把视线投向别处。
“石阶窄,难以避免。”
千明代表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斜坡越往上越陡。
往上走了大概五六十步之后,石板变了一种颜色,比之前的深,踩上去的触感也不太一样,更粗糙一些。
斜光从西面切进来,被右侧的町屋屋檐挡去了一半,只有零散的几块光斑洒在坡面上,形状不规则,走上去的时候像踩过几滩浅水。
再往上走了十几步,前方的视线忽然打开了。
町屋和店铺退到了身后。
坡道的尽头是一片平整的石地,上面立着两根巨大的木柱,撑着一座重檐门楼。
朱红色的油漆在暮光里沉下去了一个色阶,变成接近枣泥的暗红,柱身上有些地方的漆面开裂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仁王门。
羽月诚踏上坡顶平地的时候,松开了两边的手。
两只手同时被放开。
鲁道夫象征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千明代表把手插进了口袋。
羽月诚走到仁王门下面,仰头看了一眼门楣。
然后转过身来。
他愣了一下。
京都的市区铺在下面。
从仁王门前面望出去,三年坂的长坡像一条灰色的舌头往山下伸过去,两边的瓦屋顶错落着,深灰和浅灰的方块一直排到远处。
更远的地方是平坦的城区。
傍晚的天光把所有的楼房和街道压成一层薄薄的轮廓,没有纵深,只有长短不一的横线。
鸭川的水面反着光,一条亮闪闪的窄带子从城市中间穿过去。
太阳贴在西面的山脊线上,被削去了底下一小块,剩余的部分是很浓的橘。
寂静光辉平铺的一刻,地面的每一处坎坷都被映照得灿烂。
石板,瓦片,三个人站着的那片地面,全是那种黏稠的颜色。
风从山上过来,吹在脸上能感觉到正是十一月。
谁都没说话。
羽月诚面对着那片城市站了很久,在笠松是绝无这种景色的。
千明代表走到他旁边,也往下面看。
鲁道夫象征站在另一侧。
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拖到身后的石地上,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个是谁的。
“好高。”羽月诚说了一句。
“是啊。”千明代表应了一声。
鲁道夫象征没有开口。
她看着远处鸭川上那道亮光,想说“高处不胜寒”,组织了一下语言,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