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观寺的五重塔从屋顶的那些瓦楞上面冒出来。
千明代表走在最前面,回过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它。
塔尖呈深灰色,与赤红的天空界限分明。
“快一点。”她朝后面招了下手。
羽月诚走在七八步远的地方,头偏着,在看路边一户人家门口晾的柿子。
柿子用绳子串了,挂在二楼的栏杆上。
鲁道夫象征走在他右边半步远的位置。
“诚,别掉队。”千明代表又喊了一声。
羽月诚把视线从柿子上收回来,小跑了几步,跑起来的时候两只袖口跟着甩。
千明代表等他走到跟前,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
“不用跑。”
“你走太快了。”
“是你们两个太慢了。”
鲁道夫象征没有插话。
从法观寺前面拐过一个弯之后,石板铺就的长坡便横在了眼前。
路面大部分是平缓的斜坡,偶尔点缀着几级宽阔低矮的石阶,像是一层层往坡上叠的浅浪。
石头被踩了太多年,平整的石板表面光滑得有些发亮,沟缝里嵌着深色的苔渍。
两侧的房子矮下来,变成了两层的木造町屋,格子窗关着,木板壁的颜色旧得发灰。
有一家店的门口撑了几把纸伞,朱红和藤紫的,油纸的光泽在斜阳底下带着一层蜡质的薄亮。
再往前走几步,有一扇推开了一半的玻璃门,沉香和白檀的气味混在一起,被穿堂风送到路面上来,闻到的时候已经淡了,只剩个调子。
“二年坂。”千明代表念了一遍路口竖着的那块木牌。
现在是工作日下午,人不算多。
三三两两的游客往上走,偶尔有人蹲在路边拍照。
千明代表又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羽月诚在后面站着,歪着头看右手边一家卖扇子的店,竹骨的扇面上印了一只金色的鹤。
鲁道夫象征站在他身后,目光不在扇子上。
“诚。”千明代表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你知不知道二年坂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据说在这条坡上摔倒的话,两年之内都会倒霉。”
羽月诚从扇子上移开视线,往脚下看了一眼。
石板被磨得极光滑,尤其是斜坡上遇到台阶的地方。
“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是这么传的。”千明代表的语气听不出来是认真还是在逗他,“两年。不是两天,也不是两个月。是两年。”
“那你小心一点。”
“我才不会摔。”
千明代表说完又转回去继续往上走了,没减速。
她对长长的斜坡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如履平地。
走出去五六步之后,她忽然又停下来。
她站在坡中间,偏过头看了看右边一家卖京菓子的铺面。
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粉色的,上面点了一粒绿色的叶子装饰,应该是某种花的样式。
但她其实没在看菓子。
千明代表在等后面的人跟上来。
这种事她做得很自然。
走快了就停一停,假装在看路边的店。
等到身后的脚步声近了,再接着走。
今天难得出来。
三个人。
不是两个人,但也不错。
不过要是只有她和诚就好了。
这种想法冒上来的时候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算了。
反正出来了。
她重新迈步的时候,身后传来鲁道夫象征的声音。
“诚,前面那段坡比之前的陡。”
千明代表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耳朵自动就捞到了后面的动静。
“好。”
千明代表继续往前走,嘴角歪了一下。
鲁道夫象征说这些话总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她又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回头。
“鲁道夫,你是不是被刚才那个传说吓到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关注他脚下?”
“路面湿滑,注意安全是基本常识。”
“刚来的时候你可没注意。”
鲁道夫象征没有接这句话。
她走到一级台阶前,停下来,等羽月诚先踩上去。
然后自己才跟上来。
千明代表看着这个画面,把手插进口袋里,等到鲁道夫象征上来。
“你就直说怕他摔不就好了。”
“我没有怕。”鲁道夫象征的视线从羽月诚的脚上移开,落到千明代表身上,“……杞人忧天。知道这个词吗?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
“不是冷笑话就不用解释了。”
“不是在解释。”鲁道夫象征说,“是我在自嘲。”
千明代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
“你居然学会自嘲了?”
“人总是要进步的。”
羽月诚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身后安静了,回过头来。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羽月诚看了看千明代表,又看了看鲁道夫象征。
他转回去,继续往上走。
左边有一家店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写着“京香膏”,他凑近了闻了一下,鼻子皱起来。
“好香。”他说。
没有人回答他。
千明代表还站在后面的台阶上,刚刚笑完之后没有马上动。
鲁道夫象征才跟上去。
她走到羽月诚身边,步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着半步到一步之间的距离。
千明代表从后面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
西边过来的光刚好把坡道劈成两半,右边是暖的,左边是凉的。
鲁道夫象征走在右边,羽月诚走在左边。
千明代表快步跟了上去。
她一步跨过两级台阶,超过鲁道夫象征,走到羽月诚的另一侧。
“那边有一家专门做抹茶的。”她随口说了一句,往前面指了指,“要不要去看看?”
“好。”
“不急。”鲁道夫象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