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明代表把车停在新木场直升机场外面的临时车位上,熄了火,原来她也是会开车的。
“到了。”
羽月诚从副驾驶上解开安全带,从窗户往外看。
停机坪上有两架直升机,一大一小,小的那架漆面是深灰色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隔着几十米时就认出来了。
鲁道夫象征穿着米白色的薄大衣,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在那里像是等了不短的时间。
“鲁道夫姐姐。”
羽月诚推开车门的时候喊了一声。
鲁道夫象征转过身来,那缕白色的刘海从额前扫过去。
她望见羽月诚,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笑意。
自上次在学生会办公室解开心结后,两人之间的往来便渐渐多了起来,他甚至时常会主动跑到学生会办公室,找她一同商议事情。
之前也是他主动提出,这次要一同来京都游玩。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虽说同行的还有千明代表,但只是迁就一位旧友而已,她身为“皇帝”,这点气量还是有的。
“来得很准时。”她走过来,接过羽月诚手里的行李箱,顺手掂了一下,“不重。”
“本来就没什么东西。”
千明代表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
“等很久了?”
“二十分钟。”鲁道夫象征看了她一眼,“你迟到了。”
“我没迟到。是诚出门前非要回去拿资料。”
“本来不准备带的,但青云明年要参加菊花赏了,还是细致点好。”羽月诚补充。
鲁道夫象征低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可能要用的分析资料我都准备了。”
“多一份不嫌多。”
“嗯,”鲁道夫象征答,“说得有道理。两份资料相互印证,犹如双目视物,可得深浅。”
她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
千明代表没理她。
羽月诚也没有反应。
鲁道夫象征换了一只手拿文件袋,清了清嗓子。
“……刚才那个是四字熟语。双目——”
“知道了知道了。”千明代表已经往直升机那边走了,“上去再说。”
深灰色的直升机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小。
羽月诚踩上踏板钻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前排驾驶座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马耳。
两只褐色的马耳从头发里竖着。
驾驶员戴着深色的飞行墨镜,大半张脸藏在后面,下巴的线条很利落。
她正在检查仪表盘,两只手在按钮和开关之间移动得很快,没有回头。
羽月诚愣了一下,在后排坐好之后,忍不住又往前看了几眼。
千明代表从另一侧上来,坐到他旁边,鲁道夫象征坐在前排副驾驶座。
“请系好安全带。”
驾驶员开了口。
羽月诚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
他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像是故意压低了声音。
“驾驶员也是赛马娘?”他扭头问千明代表。
千明代表正在跟自己的安全带较劲,卡扣插了两次才插好。
“是啊,不是有马耳吗?”
“叫什么名字?”
千明代表的手停在安全带上。
“朋友。”
“我问的是名字。”
“就是朋友。帮忙的。你不用管那么多。”
前排的驾驶员启动了引擎。
螺旋桨转起来的声音一下子填满了整个机舱,说话已经要靠喊了。
羽月诚戴上降噪耳罩,声音变得闷沉沉的。
他还想再看一眼驾驶员,但直升机已经离开了地面。
起飞的那个瞬间,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
然后视野打开了。
新木场的仓库区从脚下退开去,东京湾的海面庄严而宁静,像光滑的大理石一样,伸向目力所及的远方,消失在一片淡蓝色的轻烟之中。
羽月诚把脸贴上了舷窗。
玻璃是凉的。
城市在变小。
东京塔、彩虹桥、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高楼,全部缩成了模型大小。
直升机朝西南方向飞,海岸线渐渐退到了右手边,地面的颜色从灰白变成绿色。
是山。
连绵的、深浅不一的绿,中间夹着城镇的灰和河流的银,像是一卷《春山清江图》。
然后他看到了。
从群山的轮廓线上面,独自升起来的一座。
不是慢慢露出来的。
是一下子。
富士山。
初雪落在山顶,白色的盖子搁在深蓝的山体上,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山腰以下裹着十一月的枯褐,再往下是大片的针叶林,颜色沉得发墨。
三种色带一层一层叠上去,最顶上那一道白在西斜的阳光里微微发亮。
羽月诚说不出话。
他把整张脸都贴在了玻璃上,鼻尖压出一个白印。
直升机从富士山的东北侧掠过,和山顶的直线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雪面上被风刮出来的纹路,一道一道的。
箱根在它的南面,芦之湖嵌在山谷里头,湖面平得像是一片灌了颜色的铸模,把天和山原样翻印了一份。
他看了很久。
久到千明代表碰了碰他,他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有眨眼。
“好看吧?”千明代表的声音从耳罩里传过来,有些失真。
“好看。”
他还贴在窗户上,驾驶员的事已经被忘到了不知道哪里去了。
京都近郊的直升机坪比新木场小很多,周围是低矮的平房和成排的枫树,叶子红得发暗。
落地之后引擎关掉了,世界安静回来。
羽月诚摘下耳罩,耳朵里嗡嗡的。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坪外,引擎没熄,司机站在车边等着。
鲁道夫象征先下了直升机,和司机交接了什么,然后回头招手。
上车之前,羽月诚转头看了一眼直升机。
驾驶员还坐在里面,墨镜没有摘,正在做停机后的检查。
那撮倒水滴形的白色刘海在阴影里很醒目。
她没有看他。
车开出去之后,羽月诚问了一句:“酒店远吗?”
“不远。”鲁道夫象征答。
“是什么样的酒店?”
“……很好的酒店。”
“哦。”
他就没再问了。
窗外的枫树在往后退,红的黄的交替着。
车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
门口有人接,有人拎行李,有人鞠躬。
羽月诚跟在鲁道夫象征后面,穿过大堂的时候头都没怎么抬。
他在看手机。
菊花赏的最终参赛名单已经更新了,有几个新确认的马娘,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酒店房间用的是套间,两大一小。
鲁道夫象征把羽月诚的行李箱放到小间的床上。
“先整理一下行李,”她说,“下午去清水寺,不用太赶。”
“好。”
千明代表靠在门框上。
“要不要我帮你——”
话说了一半。
羽月诚拉开了箱子的拉链。
衣服叠得很齐整。
藏青外套在最上面,长裤折成三折放在旁边,两件T恤压在下层,袜子和内裤分装在透明袋里,洗漱用品归在另一个角落。
每一样东西都待在该待的地方。
千明代表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她往旁边偏了一下头,正好撞上鲁道夫象征的视线。
鲁道夫象征站在窗边,目光也落在那只打开的行李箱上。
两个人看了彼此两秒。
羽月诚不会去叠衣服。
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她们太清楚了。
这只箱子不是他自己收拾的。
千明代表把目光从箱子上移开,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鲁道夫象征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也什么都没说。
“换件衣服就出发?”羽月诚已经从箱子里抽出了那件藏青外套,完全没有察觉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好啊。”千明代表的语气恢复如常,她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清水寺的话,走二年坂那条路上去比较有意思。”
“诚。”鲁道夫象征开口了。
“怎么了?”
“外套里面穿那件白的T恤。”
“好。”
他拿着衣服走进浴室更换。
门关上的一瞬间,千明代表回过头来。
“你也看到了吧。”
鲁道夫象征没有回答。
她的手还搁在窗台上,视线落在浴室的门上。
“那箱子……谁帮他弄的?”
“不知道。”
“不可能是他自己。”
“嗯。”
“我们本来说好了,缺什么到了京都再买。”
“嗯。”
“结果人家根本什么都不缺。”
“嗯。”
“鲁道夫你倒是说句话啊!”
鲁道夫象征的目光终于从浴室门上挪开了,她朝千明代表看过来。
“你是在意行李?”
浴室里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羽月诚在洗手。
鲁道夫象征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抽出里面的行程表,翻到第一页。
“清水寺,步行十五分钟上坡,途经二年坂、三年坂,”她念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是另一副腔调了,更大声,浴室里也能听见,“你知道‘从清水舞台一跃而下’这句谚语吗?意为怀抱决心纵身一跃——”
“知道。”
“——这句谚语,我一直觉得很有意思。因为清水寺的舞台离地其实只有十三米。一般的赛马娘从十三米高的地方跳下来,大概不会受什么致命伤。所以这个‘决心’,某种意义上是假决心——”
“行了行了。”千明代表往沙发上一坐,“我不想还没出酒店就开始听你讲冷笑话。”
鲁道夫象征把行程表收回去,笑了一下。
浴室门开了。
羽月诚穿着白色T恤和藏青外套走出来,外套的袖子长了一截,盖过了半个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