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舞台左侧往下走。
向晚的微光很早便开始,沉淀出一片寂静。
千明代表走在最前面,脚步比之前快了不少。
刚才舞台上的对话让她有些压抑,下山的路正好把那些东西散掉。
水声先到。
还没走到底,那股持续不断的细碎声响就从下方漫上来了。
音羽之瀑在本堂正下方的山腰,三道水从石亭顶经水槽落下来,各自细细一线,汇进池里。
亭下架子上搁着几把金属长柄勺,柄上有水痕。
排队的人只剩三四个。
“这个我知道。”羽月诚停下来,仰头看那三道水。
“哦?”
“三股水,一个是长寿,一个是恋爱,一个是学业。”他扭过头看千明代表,“对吧?”
“你还挺清楚。”千明代表从后面凑过来,“从左到右,依次是学业、恋爱、长寿。”
“有一条规矩。”鲁道夫象征走到他们旁边。
“只能选一种喝。如果贪心三种都喝,就不灵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到他们了。
千明代表拿起一把长柄勺,在手里掂了掂。
她把勺子递给羽月诚。
“你先。”
羽月诚接过勺子。
他站在池前,很认真地看了一遍三道水。
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千明代表靠在旁边的石柱上,看着他。
她发现这场景还挺有趣的。
等一个十岁小孩在三股泉水前面做选择。
学业、恋爱、长寿,他还能选什么呢?
羽月诚把勺子伸到最左边那道水下面,接了大半勺,喝了一口。
学业。
“果然。”千明代表说了一声。
羽月诚把勺子放回架子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怎么了?”
“没什么。”
鲁道夫象征拿起了羽月诚那把勺子。
她站在池前,目光在三道水之间扫了一圈,最后接了左边那道。
也是学业。
千明代表瞥了她一眼。
鲁道夫象征喝完水,把勺子搁回去,用手帕仔细擦了擦嘴角。
“会长大人也选学业?”千明代表歪着头。
“终身学习。”鲁道夫象征说,面无表情。
千明代表拿起另一把勺子,在手里转了一圈,伸到中间那道水下面。
恋爱。
她喝了一口,冰得牙齿要掉了。
“不是同一条山泉吗?”她说。
“是啊。”鲁道夫象征说。
“那灵验起来有区别吗?”
“信则灵。”
羽月诚已经往前走了,两人跟上。
三个人沿着石阶继续往前走了一小段,拐进地主神社。
大部分摊位已经收了。
绘马架还在,上面挂满了写着各种愿望的小木牌。
灯笼的光把那些字照得若隐若现。
“恋占之石。”千明代表停下来,指着前面地面上两块相距十来米的石头。
两块石头都不大,表面磨得光滑。
“从这块走到那块,走到了,所许的恋爱愿望就会成真。”
羽月诚看了一眼。
“走过去就行?”
“闭着眼睛走。”
他没什么反应。
看了两秒,视线就移到旁边去了。
千明代表注意到鲁道夫象征也在看那两块石头,但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试试?”千明代表问她。
“不用了。”鲁道夫象征把手背在身后,“我不太信这些。”
“呵。”
千明代表又看了看那两块石头之间的距离。
十来米,不远,直线走过去也就二十步。
“那我试一下。”
她把包递给鲁道夫象征。
鲁道夫象征接过包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千明代表走到其中一块石头前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想。
第二步也是。
到第三步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了,方向可能偏了,放慢了速度。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最后脚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她睁开眼睛。
左脚的鞋尖正抵着另一块石头的边缘。
偏了大概二十厘米,但确实碰到了。
千明代表回过头。
羽月诚在远处的绘马架旁边,正踮着脚看上面挂着的木牌,没有往这边看。
鲁道夫象征站在她出发的石头旁边,抱着千明代表的包,目光落在她脚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鲁道夫象征走过来把包还给她。
“偏了。”鲁道夫象征说。
“碰到了就算。”千明代表把包接过来挎上。
从清水寺出来已经完全天黑了。
三个人顺着下坡路往停车的地方走,羽月诚走在中间,两个人一左一右。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羽月诚坐在后排,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千明代表坐在他旁边。鲁道夫象征坐在副驾。
没有人说话,该休息一下了。
车从东山开过横跨鸭川的桥上,河面上有零星的灯光倒影,碎成长条。
吉泉在左京区一条很安静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木头的,挂着一盏白底黑字的灯笼。
鲁道夫象征先下车,推开门。
里面的人迎出来,腰弯得很低。
她报了名字,对方立刻领着往里走。
包间是和室。
八叠的空间,壁龛里挂着一幅墨竹,花入里插了一枝红叶。
三个人跪坐下来。
羽月诚的坐姿维持了大概半分钟就开始歪。
他的腿短,跪坐有些难受。
“可以盘腿。”鲁道夫象征说。
他如释重负地换了姿势。
第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羽月诚的眼睛亮了。
八寸。
扁平的漆器上摆着五六样小碟,每一样东西都只有两三口的量。
鲁道夫象征认出了银杏豆腐、柿子釜、炙烤松茸。
羽月诚没有动筷子。
他在看。
从左到右,把每一个小碟都看了一遍。
有些碟子他没见过,有些食材他也不认识。
“可以吃了。”千明代表说。
“这个黄的是什么?”他指着银杏豆腐。
“银杏做的豆腐。”鲁道夫象征答。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往上抬了一点。
“好吃吗?”
“好吃。就是不像豆腐。”
“本来就不全是豆腐。”
第二道是椀物。
漆碗的盖子打开时有一阵热气。
鲁道夫象征注意到羽月诚揭盖子的方式是直接掀开的,和她自己斜向上旋的手势完全不同。
他揭完盖子之后把盖子翻过来放在桌上,里面朝天。
鲁道夫象征没有纠正他。
椀物里是白味噌打底的蕪蒸,上面盖着一片金黄色的东西。
羽月诚先闻了一下。
“好香。香橙?”
“本柚子。”
他喝了一口汤,又喝了一口。
“这个汤很甜。”
“白味噌。”鲁道夫象征说。
她看着羽月诚把蕪蒸里面的虾仁挑出来单独吃了,剩下的蔓菁泥用勺子舀着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吃相认真,透着孩子气。
千明代表在旁边已经先吃到了向付。
她的速度比另外两人快不少。
“慢点吃。”鲁道夫象征对千明代表说。
“怀石又不是茶道,没那么多规矩。”
“在吉泉有。”
“你倒是熟。”
鲁道夫象征没有接话。
其余两人的第三道端上来,是向付,刺身。
切成薄片的新鲜白身鱼覆在一块青竹叶上,配着紫苏花和细切萝卜丝。
羽月诚盯着盘子看了几秒。
“这个鱼是生的?”
“嗯。”
“我以前没怎么吃过生鱼。”
他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怎么样?”千明代表问。
“有一点奇怪。”他想了想,“但是不难吃。”
菜一道接一道地上。
煮物、焚合、烧物,每一道之间隔着几分钟,偶尔千明代表的菜会先端上来,她着实饿了。
服务员进来放下漆器,又无声退出去。
羽月诚的注意力始终在食物上。
每一道新菜端上来他都会先看一遍,然后问是什么,然后才吃。
到了最后一道止椀的时候,他比鲁道夫象征先吃完。
鲁道夫象征低头喝味噌汤,碗里映着她模糊的脸。
“吃饱了?”千明代表从鲁道夫象征的盘子里夹走最后一块昆布卷,随后放下筷子。
好友食少事繁,只能委屈她分担一下了。
“差不多。”羽月诚说。
他的表情很满足。
“好吃吗?”
“好吃。”他顿了顿,“就是量不多。”
千明代表笑了一下。
鲁道夫象征把碗放下来。
“下次带你去吃别的。”她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