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周。
玛格诺利亚的秋天越来越深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从绿色变成了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了深褐色,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西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几颗星星还在天上挂着,舍不得落下去。
贞德站在公会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外套是棉麻的,面料柔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子。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裙摆到脚踝,站定的时候静静地垂着,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地飘起。
金色的长发今天没有扎起来,而是散着,披在肩上,发丝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几缕头发被吹到脸前,贞德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腰间挂着佩剑,左手握着那面专属的旗帜,旗帜是白色的,上面绣着妖精的尾巴的标志,标志是用金色的丝线绣的,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马卡洛夫从公会大门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正式的外套——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子上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结,领结打得很好看,左右对称,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他走到贞德面前,抬起头看着贞德,他的个子太小了,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白发照成了金色。
“贞德,准备好了吗?”
贞德点点头。
“准备好了,会长。”
马卡洛夫点点头,转过身,朝街道尽头走去,他的步伐不快,背挺得很直,不像平时那样佝偻着,大概是因为今天要出席正式场合,所以格外注意仪态。
贞德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玛格诺利亚的街道上。
这次开会的场馆在菲欧烈王国的中心城市,坐火车要半天时间。
火车站的站台上已经有一些人在等车了——有背着大包的旅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提着公文包的商人,贞德和马卡洛夫走进站台,找到他们的包厢,包厢不大,有两排面对面的座位,中间有一张小桌子,窗户很大,窗帘是白色的,被拉到两边,用带子系住。
马卡洛夫把外套脱下来,贞德接过衣服挂在衣帽钩上,然后马卡洛夫坐着靠窗的位置,坐下去的时候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贞德坐在他对面,把旗帜靠在座位旁边,把佩剑解下来放在身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从包里也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茶,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晨光中袅袅地飘着,递给马卡洛夫,马卡洛夫接过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道:“谢谢”
贞德微微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车窗开着一条缝,秋天的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成熟的稻谷、干枯的稻草、还有一种“一年快结束了”的味道,让人想起很多事情——。
马卡洛夫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看着窗外,贞德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但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贞德开口问道:“会长。”
马卡洛夫转过头,看着她。
“这次例行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马卡洛夫摇摇头说:“不知道,但这次例行会,都不会太平静。”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说道:“每次评议会主动召集我们,都不会是好事。”
贞德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火车在田野间穿行,车轮碾过铁轨,窗外的风景不断地变换——田野、村庄、树林、河流、山丘,每一个画面都在眼前停留几秒,然后被甩到身后,再也看不到了,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生锈的站牌,和几棵被风吹弯的树。
这次的场馆在城市的中心,是一座很大的建筑。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统一的制服,深蓝色的,胸口别着魔法评议会的徽章,徽章是银色的,形状是一个盾牌,盾牌上刻着天平,卫兵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
贞德和马卡洛夫走进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
马卡洛夫推开门。
贞德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大厅很大,比公会的一楼还大,开会的圆桌在中央,一张巨大的圆形桌子,大厅的四周是观众席,一层一层的台阶,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一些人——有穿长袍的评议会官员,还有一些贞德不认识的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只有一种表情——严肃的表情。
贞德一走进大厅,就感觉到了一种和过去不一样的氛围。
更沉重了。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已经到会的会长们的脸上都没有笑容,有的皱着眉头,有的抿着嘴唇,有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马卡洛夫也感觉到了,他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在场会长们的脸,他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贞德跟在他身后,目光也扫过人群,她上次也参加了例行会,所以认识不少会长,蛇姬之鳞的奥芭,蓝色天马的波布,四头猎犬的帕斯卡……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一样——无奈。
马卡洛夫走到开会的圆桌前,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的位置在圆桌的左边,贞德站在他身后,她的位置不在圆桌上——圆桌是给会长坐的,她只是陪同,所以她站在马卡洛夫的身后,离他一步远。
马卡洛夫转过头,看向坐在他左边的波布。
波布是蓝色天马的会长,是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外套上绣着蓝色天马的标志。
“波布,怎么了?为什么这次大家都情绪那么低落?”
波布转过头,看着马卡洛夫,他无奈地说道:“那是因为新评议会决定要去讨伐六魔将军了,让我们组合一支队伍出来,大家都非常的担忧。”
马卡洛夫的眼睛睁大了。
“六魔将军?”他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说道:“没想到新评议会能下这样的决定,那决定是哪几个公会派人去?”
“大家在考虑中。”波布无奈地摇了摇头说:“现在还有不少会长没来所以还没有定下来。”
马卡洛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他的眉头皱着。
“联合对抗啊。”马卡洛夫自言自语着说道:“确实,如果只有一个公会去讨伐,之后只有那一个公会会受到巴拉姆同盟的攻击。还是组成联合队伍好。”
贞德站在他身后,听到“六魔将军”三个字,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六魔将军。
那是巴拉姆同盟中最强大的黑暗公会之一,巴拉姆同盟不是一个公会,而是一个联盟——由三个最强大的黑暗公会组成的联盟,这三个公会分别是“六魔将军”、“冥府之门”和“恶魔的心脏”,它们各自为政,互不干涉。
六魔将军的成员只有六个人,但每一个人都拥有S级魔导士以上的实力,他们不搞人海战术,不设据点,不招募新人,只有六个人,六个人就能让整个菲欧烈王国闻风丧胆,让魔法评议会坐立不安,让所有的公会会长露出那种沉重的、无奈的、疲惫的表情。
两小时后,所有的公会会长都到齐了。
圆桌周围坐满了人,每一个公会会长都穿着各自公会的制服,胸前别着各自的徽章。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沉重。
波布先开口说道:“新评议会的意见是,组成一支联合军,由四个公会派出成员,共同讨伐六魔将军,现在的问题是,哪四个公会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口了。
“我们公会实力不够。”
“我们也是,公会里能战斗的没几个。”
“六魔将军不是闹着玩的,去的人必须要有S级的实力。”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每一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每一个人的结论都一样——我们不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会长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疲惫说道:“我们公会最强的魔导士才A级,去了也是送死。”另一个穿着深红色外套的中年女会长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公会人少,总共才十几个人,经不起折腾。”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会长双手一摊表示:“我们公会在边境,离得太远了,派人过去要花好几天时间,来不及。”
贞德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脸上扫到另一个人的脸上,看到的是躲避的眼神、闪烁的目光、还有不敢抬起的头。
贞德理解大家的想法。
六魔将军不是普通的黑暗公会,不是派几个人去就能解决的事情,讨伐六魔将军,意味着可能要面对巴拉姆同盟的报复,公会可能在一夜之间被摧毁,那些年轻的、刚加入公会的、还没有经历过真正战斗的孩子们,可能会死。
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险,因为他们有责任,每一个会长都背负着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魔导士的性命,他们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让那些年轻的、还没有来得及绽放的生命,在黑暗中熄灭。
大厅里的沉默越来越重,重到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一个人胸口。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妖精的尾巴可以。”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是蛇姬之鳞的会长奥芭,她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固定住,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蛇姬之鳞的标志,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
“贞德的实力是所有会长都认可的。”奥芭平静地说:“连前评议会都委托过不少高难度的任务给她,如果她参加,讨伐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多的人点头了。
“贞德确实很强。”
“如果是她的话……”
“她一个人完成过SS级任务,收复过埃德拉斯城。”
“有她在,胜算确实大很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贞德身上。
贞德站在那里,表情平静的看着大家。
马卡洛夫转过头,看向贞德。
“贞德,你的意见呢?”
贞德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公会的会长。
然后她开口说道:“我会参加这次讨伐队伍,为了让六魔将军不再继续作乱下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波布点了点头。
“好,那妖精的尾巴参加讨伐队伍。”
接下来,其他公会的决定也很快定了下来。
蓝色天马、蛇姬之鳞、妖猫之宿——三个公会会长都同意派出成员,和妖精的尾巴一起组成联合军,讨伐六魔将军。
事情落定后,会议也结束了。
回公会的火车上,贞德和马卡洛夫还是面对面坐着。
车窗还是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红色,落在田野上,落在村庄上,落在远处的山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暖色。
马卡洛夫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眼睛看着窗外,贞德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两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马卡洛夫开口了。
“贞德,你对这次讨伐有什么想法?”
贞德抬起头,看着会长说道:“六魔将军很危险,他们的成员每一个都有S级以上的实力,而且他们的魔法很诡异,不是普通的战斗方式能对付的。”
马卡洛夫点点头。
“但你还是要去的。”
“是。”贞德的声音没有犹豫说道:“为了不让他们继续作恶下去。”
马卡洛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道:“那就交给你了。”
回到公会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大厅里的灯亮着,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门是开着的,里面有声音传出来——纳兹的大嗓门,格雷的闷哼,露西的劝架声,哈比的加油声,还有米拉珍温柔的笑声,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贞德和马卡洛夫走进大厅。
纳兹第一个看到他们,他从椅子上跳起来。
“会长!贞德!你们回来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们。
马卡洛夫走到柜台前,跳上去,坐在他专属的位置上,他的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米拉珍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大家安静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都侧着耳朵,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马卡洛夫把今天会议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新评议会的决定,六魔将军的威胁,联合军的组成,以及——妖精的尾巴要派出成员参加讨伐。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六魔将军?!”
“那个巴拉姆同盟的六魔将军?”
“联合军?四个公会一起?”
惊讶、不安、兴奋、担忧——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泡炸开的时候,都会溅出一滴情绪——有的是惊讶,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有的是不安,滴在地上,渗进木板缝里;有的是兴奋,滴在空中,化作看不见的水汽;有的是担忧,滴在人的心里,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马卡洛夫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决定委派的人选是——”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在几个人身上停留了一瞬。“贞德、纳兹、格雷、艾露莎、露西。”
露西从椅子上站起来,嘴巴张成了O形。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像两颗被突然点亮的灯泡。
“我?!”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敢相信说:“会长,我……我能行吗?”
马卡洛夫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很慈祥,像一个爷爷在看他的孙女。
“这次讨伐需要的不单单是个人实力,是配合,贞德的实力很强,不用担心她,但是就让她一个人也太危险了。”他顿了顿,目光从露西身上移到纳兹身上,又移到格雷身上,最后落在艾露莎身上。“你们队伍的力量,也是很强大的。”
纳兹第一个跳起来,右手举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的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因为可以打架而快乐的笑容。
“太好了!我要一个人打倒六魔将军!”
格雷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着,没有说话,艾露莎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点了点头,像一个将军在接到命令后,安静地、从容地、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地接受了任务,露西还是有些不安。
贞德站在马卡洛夫身边,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从大家脸上扫过,纳兹的兴奋,格雷的冷静,艾露莎的沉稳,露西的不安——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想法,但贞德相信,有大家在,一定可以的。
第二天,一行人在火车站集合。
早晨的阳光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站台上人不多,只有几个等车的旅客,远处的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两条银色的丝带,延伸到远方,看不到尽头。
纳兹站在站台边缘,背着旅行包,手里拿着车票,眼睛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他的旅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东西,拉链被撑得快要裂开。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翘,几根发丝竖在头顶,像几根天线,在接收来自远方的信号。
格雷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旅行袋不大,看起来装不了多少东西,和他平时出任务时带的东西差不多。
露西站在格雷旁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裙子上绣着淡蓝色的小花,她的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行李箱是粉色的,上面贴满了贴纸——有星灵的标志,有妖精的尾巴的标志,她的头发卷过了,发尾微微翘着,像一朵朵小小的浪花。
艾露莎站在最边上,穿着那身轻便的银白色铠甲,她的头发扎成一条高马尾,红色的马尾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哈比站在露西肩上,小爪子里也拿着一个小包袱,包袱是蓝色的,包袱不大,里面大概装了一些小鱼干——哈比出门必带的东西。
贞德最后一个到。
她穿着白色的轻甲套,左手握住专属的旗帜,腰间挂着那把佩剑,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金色的长发今天扎成了一条低马尾,垂在身后,发尾微微卷曲,像被风吹过的麦浪。
“人都到齐了。”艾露莎说道:“上车吧。”
火车停靠在站台边,车门开着,乘务员站在门口,微笑着迎接旅客,纳兹第一个冲上去,脚步快得像一阵风,他的旅行包在他身后晃来晃去,拉链的齿牙在晃动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格雷跟在他后面,步伐不急不缓,露西拉着行李箱跟在格雷后面,艾露莎和贞德走在最后面。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火车开动了。
车轮碾过铁轨,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站台、房屋、树木,都在往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模糊的影子。
纳兹还是和过去一样,车子一启动就不行了。
他的脸色变的非常难看——一种灰白色,像冬天没有阳光的天空,嘴唇是灰色的,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半闭着,眼皮很沉,沉得像灌了铅,躺在座位上,他的旅行包被他抱在怀里,像一个抱枕,他把脸埋在旅行包里,鼻子和嘴都埋进去了,只露出额头和眼睛。他的额头上有汗,细细密密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纳兹……”露西和哈比无奈地看着他。
纳兹没有回答,他的嘴巴闭着,紧紧地闭着,像怕一开口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
格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早已习惯,脸上有一点点“果然还是这样”的无奈,艾露莎坐在格雷旁边,看着纳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敲着,嗒嗒嗒嗒,像在思考着什么,贞德坐在露西旁边,看着纳兹难受的样子,也是立刻使用自己的魔法。
魔力从她体内涌出来“光之恩赐”光芒从她掌心亮起,从贞德的掌心里流出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小小的弧线,然后落在纳兹身上。
那光芒像一条金色的毯子,轻轻地盖在纳兹身上,光芒所到之处,那难看的灰白色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健康的粉色。
纳兹的嘴唇从灰色变回了红色,他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从浑浊变得清澈,从半闭变得全睁,恢复过来的纳兹坐起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又抬头看看贞德,他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像看到了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像一个人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看,绿洲还在。
“贞德,你太强了!想不到你的魔法还有这样的能力!”
格雷也愣住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他的眼睛从纳兹身上移到贞德身上,又从贞德身上移回纳兹身上,来来回回好几次,像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露西也是看着贞德,眼睛里满是惊讶,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像两颗被突然点亮的灯泡。
“贞德姐,你的魔法……还有这样的效果?”
哈比也是附和道:“这是贞德你的新魔法吗?”
贞德收回手,掌心残余的光芒慢慢消散。
“是的,是我也是最近才领悟的。”她平静地解释道:“我的魔法一直以来都有治愈的效果,简单的伤势都可以治愈,这种消除异常状态的魔法,是前几天才掌握的。”
艾露莎看着她,开口了。
“贞德,其实我过去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的魔法能有治愈的效果?”
贞德想了想。
这件事情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记得第一次使用魔法的时候,奶奶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温暖的光从奶奶的掌心流进她的身体,像一条温暖的小溪,在她的血管里流淌,从那以后,她的光就有了治愈的能力,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在公会的学习后,也知道所有光魔法都没有这样的效果,只有她的光可以让伤口愈合。
“我自己也不清楚。”贞德平静地说:“我过去使用魔法就发现能够治愈他人的身体,虽然效果不是很强,但是简单的伤势我都可以治愈,我也问过会长,但是会长也说不清楚,我自己也不是特别在意,现在给纳兹使用的魔法也是最近自己摸索出来的。”
纳兹兴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的头差点撞到行李架,他弯了一下腰,躲开了,然后站直身体,右手举得高高的。
“管他呢!现在我没有不舒服,太棒了!”
他转向贞德,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贞德,你也加入我们队伍吧!”
贞德看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就不加入了,我现在基本都要在公会里处理事情,没有时间去做任务。”
格雷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着说道:“你以为贞德和你一样没事做吗?她可是下一任会长,很忙的,白痴。”
纳兹的脸一下子红了,眉头皱起来,眉头之间的沟很深,像一条被刀刻出来的痕迹。
“你说什么?!”
“我说你笨啊。”
“你才是笨蛋,你这个暴露狂!”
两人从座位上站起来,面对面,拳头都攥着,眼睛都瞪着,纳兹的右手上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他的掌心跳跃,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格雷的左手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够了。”
贞德的声音不大,但纳兹和格雷同时停了下来。
“不要吵架。”
她的目光从纳兹的脸上移到格雷的脸上,纳兹松开了拳头,格雷也松开了手,两人同时别过头去,不看对方,纳兹看着窗外,窗外是快速掠过的田野,绿色的、黄色的、棕色的,像一块被拉长的调色板。
他们的嘴都嘟着,像两个闹别扭的孩子,纳兹的嘴唇翘得很高,高到可以挂一个油瓶。格雷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但他的下巴微微翘着,像在说“我没错”。
艾露莎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书。
露西松了一口气也开始看起自己带着的书籍。
哈比从露西肩上飞起来,落在纳兹头上,他的小爪子抓住纳兹的头发,尾巴卷在纳兹的脖子上,像一个蓝色的围脖。
“纳兹,你又被说了。”
“是他的错!”纳兹指着格雷,声音里满是委屈。他的手指直直地指着格雷,指节泛白,手臂绷得很直,像一个在法庭上指认罪犯的证人。
“是你的错!”格雷头也不回,声音里满是“我不背这个锅”的倔强。他的下巴翘得更高了,嘴唇抿得更紧了,像一扇被关上的门,怎么都推不开。
贞德看着他们,无奈的叹了口气。
火车继续往前开。
纳兹没有了晕车的症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趴在小桌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田野、村庄、树林、河流,一一从他眼前掠过,哈比趴在他头上,小爪子抓着他的头发,尾巴卷在他的脖子上,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纳兹,现在感觉怎么样?”哈比问。
纳兹微笑着说:“完全没问题。贞德你的魔法太厉害了。”
他转过头,看着贞德。
贞德正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像秋天的天空。
“贞德。”纳兹开口了。
贞德抬起头,看着他。
“要是以后你都和我们一起做任务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晕交通工具了。”
贞德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纳兹也笑了,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窗外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金色,远处的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火车开了几个小时,然后换乘马车。
马车比火车小得多,也颠得多,车轮碾过碎石路,车身跟着上下颠簸,像一艘在风浪中航行的小船,纳兹坐在马车里,他的脸色没有变,还是那种健康的、淡淡的粉色,他的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上下起伏,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坐在摇椅里的老人。
他转过头,看着贞德,眼睛亮亮的。
“贞德,你真的不能和我们一起做任务吗?”
贞德看着他,笑着摇摇头。
“不行,公会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纳兹嘟着嘴,像一个被拒绝的孩子,他的嘴唇翘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不看贞德,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看着外面的风景。
傍晚的时候,一行人终于到达了集合的场馆。
那是一座建在山脚下的建筑,不大,马车在门口停下来。
纳兹第一个跳下来,他的双脚落在地上,然后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向后弯,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终于到了”的解脱,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线。
格雷第二个下来,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把衬衫的扣子扣好,然后他提起旅行袋,背在肩上,旅行袋的带子勒进他的肩膀,在衬衫上压出一道褶皱。
露西第三个下来,她拉着行李箱,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发丝翘起来,像几根被风吹弯的天线,她用手把它们别到耳后。
艾露莎第四个下来,她的脚刚踩到地面,目光就开始扫视四周,她的眼睛像雷达一样,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她看了建筑的外墙,看了门窗的位置,看了周围的树木和草丛,看了远处的山坡。确认没有异常后,她才放松了一些,肩膀微微塌下来。
贞德最后一个下来。
她站在马车旁边,抬头看着那座建筑。
夕阳照在灰色的石砖上,把整座建筑染成了金色。那些金色的光从西边涌过来,落在石砖上,落在瓦片上,落在门把手上,落在玻璃窗上。玻璃窗反射着夕阳的光,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天空的颜色——橙红色的、紫红色的、深蓝色的。
大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温暖而明亮。那灯光不像夕阳那样浓烈,那样绚烂,而是一种朴素的、踏实的、像家一样的光。
贞德深吸一口气,然后她迈步,朝大门走去。
纳兹、格雷、露西、艾露莎走在她的后面,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的碎石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