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面看,这座灰色石砖的建筑并不起眼,甚至有些朴素——没有雕花的廊柱,没有彩绘的玻璃窗,只是安静地立在山脚下,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灰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子已经变成了深红色,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大半面墙,只在窗户的位置留出几个方形的空白,像被剪开的画布,露出后面温暖的橘黄色灯光。
但走进来之后,贞德才发现,里面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天花板很高,高到抬头望去,能看到木质的横梁和上面悬挂的巨大水晶吊灯。吊灯有六层,每一层都缀着几十颗水晶,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落在墙壁上、地板上、每一个人的脸上,像一场无声的、永不落幕的烟花秀。
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很光滑,能映出人的倒影。贞德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地面上——金色的头发,白色的轻甲,还有那面握在手中的旗帜。影子随着她脚步的移动而移动,像另一个她,在地底深处,与她同步行走。
大厅的四周摆放着几张深红色的绒面沙发,沙发的扶手很宽,靠背很高,感觉坐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沙发之间放着几张小圆桌,桌上摆着花瓶,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花,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
露西站在贞德身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水晶吊灯的光,她微微仰着头,目光从吊灯移到墙壁上的壁画,从壁画移到那些绒面沙发,从沙发移到花瓶里的百合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轻轻的“哇”。
“我们是第一个到的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看着空荡荡的大厅,那些沙发没有人坐,那些小圆桌上没有茶杯,那些花瓶里的百合花还没有被人碰过,一切都像是刚被布置好的,等着什么人到来。
贞德站在她旁边说道:“应该不会,这个聚集地是蓝色天马的据点,所以他们应该会比我们早到。”
她话音刚落,大厅里突然有了变化,一种氛围的变化,更亮了,更暖了,更……隆重了,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仪式即将开始,像是幕布即将拉开,像是舞台上的灯光正在聚焦。
周围的灯光开始移动,那些原本均匀地照亮整个大厅的魔法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小了开关,光线从四周退去,像退潮的海水,然后,新的光从不同的方向亮起来向着一个中心点。
所有的灯光都聚集在大厅的中央,带着一种舞台剧特有的、不真实的、像被精心计算过的温度,从天花板上方的几盏聚光灯里射出来,汇聚成一个圆形的光斑,落在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光斑的边缘很清晰,像被刀切过一样,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仿佛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光斑中央,站着三个男人。
他们穿着西装,外套是深蓝色的,剪裁合身,肩线正好落在肩头,腰身微微收拢,勾勒出身体的线条,领带是银灰色的,系得很紧,领结处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像一只展翅的蝴蝶,皮鞋是黑色的,擦得很亮,能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光。
他们背对着贞德等人,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他们的背影——笔直的,挺拔的,像三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间距相等,连站姿都一模一样。他们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不是攥着拳头,也不是完全松开,而是一种刻意的、排练过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的姿态。
然后那三个人动了。
站在左侧的男子先上前一步,他的身体随着步伐微微前倾,然后在一个精准的角度停住,像一尊被放在展示台上的雕像。他的右手放在胸前,左手背在身后,头微微偏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们是——”
站在中间的男子上前一步,他的双手垂在身侧,然后慢慢地、优雅地抬起,像在托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看向远方,好像那里有什么重要的、值得他注视的东西。
“蓝色天马——”
站在右侧的男子跟着上前一步,他的身体微微旋转,从背对变成了侧对,从侧对变成了正对,像一朵慢慢转向阳光的花,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优雅的弧线,然后停在胸前,手指微微分开,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所选出来的——”
三人并排。
他们的肩膀在一条直线上,他们的脚尖在一条直线上,他们的目光也在一条直线上——看向同一个方向,看向贞德等人站着的地方,那目光是一种表演者的目光,像舞台上的演员在谢幕时看向观众席,等待着掌声。
“Trimens。”
他们的声音同时落下,像三个音符同时被按下,合成一个和声,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叠成一串一串的回声。
贞德看着他们,表情平静。
她见过很多奇怪的人,在妖精的尾巴,在任务途中,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种类的奇怪,不会再被任何事情惊讶到了。
但她错了。
这三个人的奇怪,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接触过的、让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的奇怪。
他们开始自我介绍。
“白夜的响。”
“圣夜的伊夫。”
“空夜的莲。”
三人站到一起,他们的pose不是随意摆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响的右手放在胸口,伊夫的左手背在身后,莲的双手垂在身侧,三个人,三个不同的姿态,但合在一起,像一幅被拆开的三联画,拼起来才完整。
贞德等人都无奈地看着他们。
纳兹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嘴角微微抽着,像在看一场他看不懂的戏,格雷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头之间的沟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像在努力忍住什么,哈比趴在纳兹肩上,小脑袋歪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像一只看到了奇怪东西的猫。
只有露西,脸颊微微泛红,她站在贞德旁边,双手交握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她的眼睛亮亮的,瞳孔里映着响、伊夫、莲的身影。
“蓝色天马的Trimens,好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着:“而且那个响的男生,在周刊sorcerer里‘最想他成为你男朋友的魔导士’排行里一直都是前几名。”
贞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对“最想他成为你男朋友的魔导士”这种排行榜没有任何概念,甚至不知道这个排行榜的存在,贞德的生活中没有这些——没有杂志,没有八卦,没有“谁最帅”“谁最想嫁”之类的讨论,她的生活是都是由任务、战斗、写信、以及处理公会里那些被纳兹和格雷拆掉的桌椅,纳兹偶尔和伽吉鲁破坏的桌椅,伽吉鲁一个人吃掉的餐具组成。
露西下意识地看向纳兹和格雷。
纳兹站在她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Trimens三人身上,一种“他们能不能打”的目光,像一只猎豹在打量它的猎物,在评估它的速度、力量、还有逃跑的可能性。
格雷站在她右边,他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脱光了——光着膀子,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裤子,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白,但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他的注意力全在Trimens三人身上,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一个将军在审视他的敌人。
露西的目光在纳兹和格雷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一个母亲在看自己不争气的孩子时,那种“我还能怎么办”的无奈。
“啊……为什么我们这边的男生会是这样的啊。”
贞德看露西叹息的样子,也是无奈地笑了笑。
艾露莎站在最边上,没有看Trimens,没有看纳兹和格雷,没有看露西,她的目光在扫视四周——从大厅的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从地板扫到天花板,从天花板扫到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角落。她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任何一个可能隐藏危险的地方。
蓝色天马的伊夫半跪在地上,微笑着看着艾露莎和贞德。
他的动作很优雅,半跪的姿势像骑士向女王宣誓效忠,右膝着地,左膝弯曲,右手放在胸前,左手撑在地上。他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响和莲一人一位,一左一右,像两个侍从,扶着艾露莎和贞德的肩膀。
贞德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她的肩上,只是轻轻地、礼貌地、像邀请一样,落在她的肩上,手指没有用力,掌心没有贴紧,只是轻轻地搭着,像在说“请跟我来”。
贞德被引到一张沙发前,沙发是深红色的绒面,扶手很宽,靠背很高,坐垫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了进去,像被一只巨大的、柔软的、温暖的手托住,她的背靠着靠背,她的手放在扶手上,她的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深棕色的,很厚,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艾露莎坐在她旁边,她的身体很僵硬,背挺得笔直,不靠着靠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她的目光在追着响、伊夫、莲的身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鹰,在观察它的看守。
响递过来一条毛巾,他的动作很优雅,像高级餐厅的服务员,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托着托盘,微微弯腰,把托盘送到贞德面前。
“请用。”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像大提琴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贞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毛巾,毛巾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她没有接。
“谢谢,不用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响没有勉强,微笑着把托盘收回去,转向艾露莎。
艾露莎也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条毛巾,她的目光还是在大厅里扫视,在寻找那些她认为重要的、需要被注意的东西——窗户的位置,门的数量,走廊的走向。
伊夫端来茶水,茶壶是白色的陶瓷,壶身上有淡蓝色的花纹,茶杯也是白色的,杯壁上有一圈金色的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把茶杯放在贞德面前的圆桌上,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贞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茶香在嘴里散开,淡淡的,清清的,像春天的风,她品出了茶叶的种类——是茉莉花茶。
莲把露西也扶到了沙发上,他的动作很轻,很绅士,一只手扶着露西的手臂,另一只手护在她的身后,像在护送一位公主,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种冷淡的、疏离的、像一扇关上的门一样的表情。但他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到露西的脸又红了。
露西坐在贞德旁边,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了进去,比贞德陷得更深,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响和伊夫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们开始聊天,响问贞德要不要再加点茶,伊夫问艾露莎要不要换个更软的靠垫,莲问露西要不要再吃点东西——茶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盘精致的点心,有马卡龙,有曲奇,有水果塔,每一块都摆得很精致,像一件件小小的艺术品。
贞德、艾露莎、露西看着为自己服务的三人,非常无语。
贞德的茶杯端在手里,她的目光从响的脸上移到伊夫的脸上,又从伊夫的脸上移到莲的脸上,三张脸,三种不同的表情——响的温柔,伊夫的认真,莲的冷淡,但他们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种东西——期待,他们在期待什么?期待她们说“谢谢”?期待她们说“你们真好”?期待她们露出那种被服务得很舒服的、满足的、幸福的表情?
贞德不知道,她现在希望纳兹和格雷现在能过来,把这些人赶走,不是因为她讨厌他们——她不讨厌任何人,她只是不习惯被这样对待。
露西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向了那盘点心,她的手指捏起一块马卡龙,粉色的,夹着白色的奶油。她咬了一口,马卡龙的外壳很脆,咬下去发出轻轻的“咔嚓”一声,奶油在她的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草莓香味。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被莲注视着。
莲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着她。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看着她,看着她的嘴,看着那块马卡龙,看着她咬下去时微微眯起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她吃了”的满足。
露西咽下马卡龙,放下手,不敢再拿第二块。
就在三人不知道怎么应付的时候,二楼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几个,适可而止点。”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把刀,切开了大厅里那些柔软的、甜腻的、让人不太舒服的氛围,声音里带着一种威严,一种不容置疑的、像长辈对晚辈说话时的威严。但那种威严不是严厉的、凶悍的、让人害怕的,而是一种温和的、无奈的、像在说“你们又来了”的威严。
蓝色天马的三人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响收回了准备给贞德倒茶的手,伊夫放下了准备给艾露莎换的靠垫,莲的目光从露西身上移开。
他们转过头,看向二楼。
然后,他们同时半跪下来,右膝着地,左膝弯曲,右手放在胸前,左手撑在地上,和刚才伊夫半跪的姿势一模一样,但更隆重,更正式,更虔诚。像骑士在迎接他们的国王,像信徒在迎接他们的神。
“一夜大人。”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像三个音符被同时按下,合成一个和声。
贞德抬起头,看向二楼。
二楼的楼梯是木质的,深棕色的,扶手上有雕花,楼梯从二楼延伸下来,在中间拐了一个弯,然后继续往下,像一个被折成两段的丝带。楼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地毯上站着一个男人。
不,不是“站”,是“立”。他立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展示台上的雕像。他的身体微微侧着,一只手放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背在身后。他的头微微偏着,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看向远方——看向大厅里那些正在仰望着他的人。
他的个子很小,比会长马卡洛夫稍微高一些,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外套上绣着金色和银色的花纹,花纹很复杂,有藤蔓,有花朵,有星星,每一条纹路都绣得很精细,外套的领口很高,立起来,遮住了他的脖子,领口上别着一枚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颗星星,星星的中央镶嵌着一颗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很整齐,用发胶固定在头顶,一根都没有乱,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风情。
艾露莎的声音有些慌乱:“一夜?”
贞德转过头,看着艾露莎,艾露莎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贞德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无奈,有头疼,有一种“怎么又是他”的疲惫,还有一种“我拿他没办法”的认命。
她的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她的眼睛看着二楼那个男人,瞳孔微微放大,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东西。
“艾露莎,怎么了?”贞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艾露莎抬起手,扶着额头,然后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揉着,像是在缓解某种隐痛。
“那个男人……”她的声音很轻“我对付不了,可以的话,我想离开这里。”
贞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认识艾露莎很多年了,见过艾露莎面对过无数的敌人——魔物、黑暗公会、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艾露莎说“我对付不了”。
这还是第一次。
贞德抬起头,重新看向二楼那个男人,她听会长说过一夜这个人,一夜是蓝色天马的王牌,蓝色天马最强的魔导士,会长说他的实力很强,会长说他的魔法很特殊,不是普通的战斗方式能对付的,会长也说到他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但会长没有说过他是这样的。
身材矮小的男人,穿着绣花的外套,别着星星胸针,站在楼梯上,像一尊被放在展示台上的雕像,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看着远方,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是蓝色天马的王牌?贞德的内心在思考,她知道不能以貌取人,但一夜给她的感觉,不是“外表和实力不符”的那种违和,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她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的魔力很强,是一个强者。
但她还是不理解。
一夜站在楼梯上对着艾露莎说道:“好久不见,我的甜心,我是为你而存在的一夜。”
然后一夜顺着楼梯滑了下来。
他的脚踩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颗被射出的子弹,从楼梯的顶端滑到底端,他的外套在风中鼓起来,像一面深紫色的旗帜,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发丝翘起来,像几根被风吹弯的天线。
他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微弯曲,缓冲了冲击力,然后他直起身,整了整衣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用手指梳回去,他的动作很自然,很流畅,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蓝色天马的三人半跪着,头低着,不敢看他。
“原来艾露莎小姐是一夜大人的女朋友啊。”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艾露莎的脸一下子变了,变成那种被惊吓到的、苍白的、像纸一样的白,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喊道:“我全力否认”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大厅都在震,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攥着拳头,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的被告,她的声音里没有犹豫,没有不确定,只有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像刀一样的肯定。
一夜站在楼梯下面,自顾自地整理着衣领,他没有看艾露莎,没有看贞德,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的星星胸针上,用手指轻轻抚过宝石的表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大家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他的声音很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艾露莎小姐、贞德小姐、露西小姐、还有其他两个多余的。”
纳兹的脸一下子黑了。
格雷的脸也黑了。
“其他两个多余的”——这就是他们对纳兹和格雷的称呼,像附属品,像配件,像买一送一时附赠的那个“送”的东西。
纳兹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盯着一夜,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随时会扑上去。
格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冷冰冰的、像冰层下面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一夜无视了两个的目光。
他走到贞德面前,停下来,他的个子很小,比贞德矮了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脸,他微微偏着头,像一只在观察猎物的猫,他的鼻子动了动,像一只在闻什么东西。
他嗅了嗅。
贞德感觉到一阵气流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古龙水香味,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有点不适,像有什么东西越过了她的边界,闯入了她的私人空间。
“好Parfum。”一夜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贞德没有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紧——肩膀微微耸着,背微微挺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露西站在她旁边,浑身发抖。
“好恶心。”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贞德能听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手在发抖,腿在发抖,连声音都在发抖,她的脸色变成惊吓到的、失去了血色的白,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贞德也感到一阵难受,一种心理上的、氛围上的、像有什么东西爬过皮肤一样的难受,她觉得自己好像衣服穿少了,好像自己暴露在某种不该被暴露的目光下。
她的手无意识地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把它拉高了一些。
艾露莎坐在沙发上,别过头去,不看一夜,她的肩膀微微塌着,像一个在认错的孩子。
“抱歉。”她无奈地说道:“我自己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虽然他确实是一位很强大的魔导士。”
贞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艾露莎说的是真的,一夜的魔力很强,他是一个强者,但这也是一个奇怪的人。
格雷终于找到了脱掉的衣服——那件黑色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甩到了沙发后面,卡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他弯下腰,把衬衫从缝隙里拽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然后穿上,纳兹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蓝色天马的四人身上——一夜、响、伊夫、莲,他的眼睛在燃烧,有一种“我想打架”的冲动。
格雷穿好衣服,站到纳兹身边,两人并肩,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树,一个热烈,一个冰冷,但根缠在一起,分不开。
“蓝色天马的笨蛋帅哥们。”格雷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他的冰魔法,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落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说道:“不要随意打扰我们公会的公主们。”
一夜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一只吃饱了鱼的猫,慵懒而满足。
“已经可以回去了,多余的男人们。”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身后三人组也是附和道:“辛苦了,请回吧。”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像三个音符被同时按下,合成一个和声,他们的表情是真诚的——他们是真心觉得纳兹和格雷应该回去,真心觉得有他们就够了,真心觉得这两个“其他两个”是多余的。
格雷阴着脸,一种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的颜色,他的眼睛半闭着,从半闭的眼皮下面漏出来的光,很冷,很锐,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
“居然这样给我脸色。”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你们有实力吗?”
莲也阴着脸,他的脸和格雷的脸一样阴沉,但更冷,更硬,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白白的,小小的,像一排被磨尖的刀片。
“要试试看吗?”他的声音很轻,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挑衅的、不屑的、像在说“你不行”的味道。
伊夫接着说道:“我们可是很强的。”他的声音里没有挑衅,没有不屑,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陈述事实一样的自信。
纳兹一脸不爽。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头之间的沟很深,像一条被刀刻出来的痕迹。他的嘴唇翘着,翘得很高,像一个在赌气的孩子,他的右手上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掌心跳跃,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
“打架的话,我们奉陪到底。”他的声音很大。
贞德扶额,无奈地看着五个人。她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揉着,像是在缓解某种隐痛,她的眼睛半闭着,眼皮很沉,沉得像灌了铅。
“不要吵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这次是委托我们联手对抗六魔将军,怎么可以同伴先打起来呢。”
纳兹和格雷都听话地别过头去,不看蓝色天马三人组,纳兹看着窗外,格雷看着天花板。
他们的嘴都嘟着,像两个闹别扭的孩子,纳兹的嘴唇翘得很高,高到可以挂一个油瓶。格雷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但他的下巴微微翘着,像在说“我没错”。
艾露莎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看着贞德,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慌乱变成平静。
但一夜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像猫一样,没有声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头偏着,鼻子靠近艾露莎的肩膀,嗅了嗅。
“艾露莎小姐,你的香味还是一如既往的迷人啊。”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
艾露莎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动了,不是躲,不是闪,而是——一拳。她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她的手臂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松开,拳头带着风声,朝一夜的脸飞去。
“砰——”
拳头正中一夜的脸。不是擦过,不是碰了一下,而是实实在在地、结结实实地、像一记重锤一样砸在他的脸上。
一夜的身体飞了出去,他的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优美的弧线,像一个被丢出去的抛物线,他的外套在风中鼓起来,像一面深紫色的旗帜,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发丝翘起来,像几根被风吹弯的天线。
“别靠近我。”艾露莎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她的剑,她的拳头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指节还泛着白,青筋还暴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终于”的光,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机会。
露西的嘴巴张成了O形。“出手了。”
一夜的身体飞向门口。
然后——停住了。
一只手从门外伸进来,握住了他的后领,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指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疤痕。那只手像一把钳子,稳稳地、牢牢地、像抓住一只小鸡一样,抓住了他的后领。
一夜的飞行被终止了,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脚够不着地面,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然后,冰开始蔓延,从那只手开始,沿着一夜的后领,慢慢地、慢慢地向下蔓延,冰是透明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铠甲,它覆盖了一夜的外套,覆盖了他的肩膀,覆盖了他的手臂,覆盖了他的脖子。
格雷的眼睛亮了起来说道:“利昂。”
纳兹也看到了门口的人惊讶的说道:“你也加入公会了吗?”
利昂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外套的领口立起来,遮住了他的脖子,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和格雷的眼睛很像,但更深,更冷,像深海的水,他的手还握着一夜的后领,冰还在蔓延,从一夜的领口蔓延到他的下巴,从他的下巴蔓延到他的脸颊。一夜的脸被冻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他的眼睛在眨,但他的嘴不能动了。
“格雷。”利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他看着格雷,格雷看着他,两个曾经是师兄弟、后来是敌人、现在不知道是什么关系的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然后他把一夜扔了进来。
不是“放”,是“扔”。他的手臂一挥,一夜的身体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然后“砰”的一声落在地上,他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停下来,他的脸还是被冻着的,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他的眼睛在眨,一眨一眨的,像两颗被冻在冰块里的星星。
一夜从地上爬起来——不,不是“爬”,是“弹”,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缩的弹簧,突然松开,从地上弹了起来,他站直身体,整了整衣领,用手指把被冻住的头发梳了梳,冰在他的脸上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
他又朝艾露莎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很稳,像一只猫,他的脸上还带着那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表情,好像刚才被一拳打飞、被冰冻、被扔出去的人不是他。
艾露莎的右手一翻,掌心亮起光芒。那是她的换装魔法,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来,像一团金色的雾,笼罩住她的右手,然后光芒散去,她的手里多了一把长枪,她把枪尖指向一夜,她的眼睛盯着他,瞳孔微微放大,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的东西,她的手握长枪,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攻击、随时可以防御、随时可以逃跑的姿态。
纳兹站在大厅中央,右手上燃着火焰,火焰在他的掌心跳跃,眼睛扫过蓝色天马三人组,扫过一夜,扫过门口那个刚进来的人——利昂。
格雷站在纳兹旁边,左手覆着冰霜,冰霜从他的指尖开始,一直蔓延到手腕,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随时准备出手,他的眼睛看着利昂,利昂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像两头在争夺领地的狼。
利昂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微笑着看着露西,目光在露西身上停留着。
蛇姬之鳞的雪莉。
混战要开始了。
空气变得紧张,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魔力在空气中碰撞,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贞德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这一切,她的右手微微抬起,掌心亮着微弱的光芒——“随时准备介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掌上,随时准备冲出去,她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她刚打算出言阻止。
“还不住手!”
一个响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大厅都在震,水晶吊灯晃了晃,投下的光影在地上剧烈地抖动,窗帘被声波吹动了,白色的布料在窗边轻轻摆动,花瓶里的百合花被震落了一片花瓣,白色的花瓣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
那是一个强大的人的声音。
利昂转过头,看着门口,他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微笑,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裘拉。”
雪莉也转过头,看着门口,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放松。
贞德听到这个名字,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裘拉。
蛇姬之鳞的王牌。
她听会长说过这个人,会长告诉她“蛇姬之鳞的鸠拉,是一位很强大的土系魔导士,他的实力,现在位列圣十大魔导第九。”
圣十大魔导。
那是整个魔法世界最顶尖的十个人,他们站在魔导士的顶端,像十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俯瞰着下面所有的人。
鸠拉站在门口。
他很高,身体也很壮,肩膀很宽,像一扇门,他的皮肤是古铜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大,但很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蛇姬之鳞的标志——领口上别着一枚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条蛇,蛇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进大厅。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利昂和雪莉,两人都站在他身后。
鸠拉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很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们要组成联军对抗六魔将军,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纳兹手上的火焰熄灭了,肩膀也塌了下来,像一块被放下的大石头,格雷手上的冰霜融化了,他的手插回口袋里。
艾露莎手中的枪也收了回去,光芒从她的掌心涌出来,笼罩住她的枪,然后枪消失了。
蓝色天马三人组也收起了姿态,他们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了,一夜也停了下来,他不再朝艾露莎走去,而是站在原地,整了整衣领,用手指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梳回去,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一只吃饱了鱼的猫的表情,眼睛在看着鸠拉。
雪莉从利昂身后走出来,走到露西面前,她白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着露西,嘴角微微翘着,那笑容不是友好的笑,一种“我们比你们强”的笑,带着一点点挑衅。
“蓝色天马派了四人和妖精尾巴派了五人。”她的声音像在念一份成绩单。“我们蛇姬之鳞只需要派三人就足够了。”
露西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因为妖精的尾巴确实派了五个人,蓝色天马派了四个人,而蛇姬之鳞只派了三个人,她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人数确实是事实。
她赌气地看着雪莉,下巴微微抬起,嘴唇微微翘着,像一个在赌气的孩子,但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贞德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鸠拉站在大厅中央说道:“这下三个公会派来的人都到齐了,还剩下妖猫之宿的人还没来吧。”
一夜刚才偷偷靠近艾露莎,被艾露莎直接用绳子吊在空中,他的身体离地面有半米高,但是他的脸上还是那副表情——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一只吃饱了鱼的猫的表情,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微微翘着,好像被吊在空中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听说妖猫之宿他们只派了一个人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个人?”
“就一个人?”
“妖猫之宿只派了一个人来?”
“这也太……”
惊讶、不解、担忧、不安——各种情绪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难以置信,只派一个人,来对抗六魔将军。
贞德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声音,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旗杆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在想妖猫之宿为什么要派一个人来?
在所有人思索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跑步声。
那声音很轻,很急,像一只小动物在奔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一个小女孩。
她很小,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裙子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花边的图案是细细的藤蔓和小小的花朵,裙摆到膝盖,走起来的时候会轻轻地飘,她的头发是蓝色的,像晴朗的天空,她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和头发是一个颜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干净,透明,亮亮的。
她跑进大厅,然后——
“啪嗒。”
摔倒了,没有任何理由的的平地摔,她的脚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打了一下滑,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倾。她的双手在空中乱抓,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有抓到。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个轻轻的“啊”。
然后贞德动了。
她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沙发旁边冲出去,跑到小女孩身边,蹲下来,轻轻地扶住小女孩的肩膀,轻轻地把她扶起来。
贞德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看着小女孩的眼睛,那双蓝色的、干净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
“你没事吧?”贞德柔声问道:“迷路了吗?”
小女孩看着她,眼睛在贞德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微笑着说:“谢谢,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一只小鸟在唱歌。
贞德也笑着回应:“不客气。”
小女孩站直身体,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的裙摆脏了一块,是刚才摔在地上的时候蹭到的,她用手拍了拍,灰被拍掉了,看着贞德说:“我不是迷路的,我是妖猫之宿的温蒂,是来参加这次讨伐任务的。”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瘦小的女孩子。
这个小小的、蓝头发的、会平地摔的、膝盖红红的、裙摆脏了一块的小女孩。
居然是妖猫之宿派出的讨伐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