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秋天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远处海水的咸味。
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贞德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大堆书信。
那些信是今天早上米拉珍放在她桌上的,米拉珍把信摞好,用一根橡皮筋捆住,放在桌角,全是新的评议会寄来的。
信封的格式一模一样——白色的信封,右上角印着魔法评议会的标志,一个天平,两边各有一颗星星,天平象征着公正,星星象征着魔法。信封的封口处盖着红色的火漆印,火漆印上也有那个天平,印得很清晰,每一条纹路都看得清。
贞德已经看过很多封这样的信了,从她熟悉会长的工作开始,每天都要处理这些信,但今天这几封,内容比平时更让人头疼。
全是因为艾露莎小队的任务。
信上写着,艾露莎、纳兹、格雷、露西、哈比五人组成的小队,接了一个讨伐魔物的任务,艾露莎小队赶到后,和魔物展开了战斗,战斗很激烈,魔物很强,艾露莎小队拼尽全力,终于把魔物打倒了,城市得救了,居民们安全了,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死亡——这本来是好事。
但信上接下来的内容就不那么好了。
信上说,艾露莎小队在战斗中对城市建筑造成了大规模的破坏,
贞德看完信,把它放在桌上,拿起下一封,內容差不多,只是破坏的程度不同,她把所有的信都看完了,摞在一起,放在桌角。
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检讨。
她已经写了很久了。
从上午坐到办公桌前开始,笔就没有停过,写的她手腕都有些酸了,手指有些僵了,她揉了揉手腕,转了转手指,然后继续写。
一直到中午,看着眼前的检讨书,贞德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她面前的纸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字。“尊敬的魔法评议会:关于贵会来函所述之事,我方已认真阅读并核实,对于艾露莎小队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对城市建筑造成的破坏,我方深表歉意……”
接下来的内容,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写下去。
道歉的话她已经写过无数次了,“深表歉意”“万分抱歉”“恳请谅解”“我们将认真整改”,这些词她已经写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练,不知道该怎么在道歉的同时,不让公会的人看起来像一群只会搞破坏的莽夫。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玛格诺利亚的街道,秋天的阳光把屋顶染成了金色。那些屋顶是瓦片的,深灰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边缘有些发白。
远处是海,海面上有几点白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几只停在蓝色桌面上的白色蝴蝶。帆不大,大概是渔船,早晨出海,傍晚回来。船走得很慢,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只白色的鸟,在海面上慢慢地滑行。
贞德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累的时候,就看看远方,能够让你放松下来。”
贞德收回目光,低下头,拿起笔。
休息片刻后,她继续写,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的手腕还是有些酸,但比刚才好多了,她的思路也清晰了—道歉就道歉,赔偿就赔偿,该认的错认了,该负的责任负了,这就够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把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确认一遍,字迹还算工整,没有涂改,语气还算诚恳,没有推卸责任,刚好写满一页纸,把纸折好,折了两折,对齐边角,用手指把折痕压平,放进信封里。
信封是米拉珍提前准备好的,白色的,右上角印着妖精的尾巴的标志。那个标志是银色的,印得很精致,在光下会反光。信封的正面已经写好了收件地址——“魔法评议会·事务局”。
贞德在信封的背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贞德·达尔克”,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拿起信封,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贞德走下楼梯,来到一楼。
大厅里的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木地板染成了金黄色,纳兹和格雷正在大厅中央对峙。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拳头都攥着,但都没有出手,纳兹的右手上有一团小小的火焰,格雷的左手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他们身上都有灰,大概是刚才已经打过一轮了,哈比飞在他们中间,翅膀扑棱着,小脸上写满了“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的兴奋,在空中慢慢地摇着,像一条蓝色的蛇在跳舞,露西坐在旁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还有一点点“算了,随他们去吧”的放弃,蕾比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魔法书,她的眼睛没有看书,而是看着纳兹和格雷,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看不听话的学生,伽吉鲁靠在她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贞德注意到,当纳兹和格雷的声音变大的时候,他的耳朵会微微动一下,像猫的耳朵在捕捉声音。
贞德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吧台。
吧台那边,有三个人。
米拉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个茶壶,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得体的、像春风一样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丝——“有好戏看了”的期待,马卡洛夫坐在柜台上,坐在柜台上的时候,脚够不着地面,在空中晃来晃去,他的手里端着一杯酒,看起来很悠闲。
柜台前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背对着楼梯,贞德看不到他的脸,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外套的剪裁很合身,不是那种战斗用的宽松款式,而是那种出席正式场合时穿的、讲究线条和比例的款式,外套的肩线正好落在他的肩头,不会太宽也不会太窄,腰身微微收了一些,不是收得很紧,只是刚好能看出身体的轮廓,袖口有一排银色的扣子,扣子上刻着花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外套的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个盾牌,盾牌上刻着一个贞德不认识的纹章,纹章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鹰,鹰的翅膀展开,爪子里抓着一把剑,剑尖朝上,鹰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在和米拉珍、马卡洛夫说话,他的声音不大,贞德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急切地解释什么,他的声音偶尔会高一些,偶尔又会低下去,像一个人在讲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怕别人听不清,又怕自己说得太快。
米拉珍第一个看到了贞德。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微微翘得更高了,那些细微的变化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表情——“终于来了”的表情。
她放下茶壶,微笑着向贞德招手,像在叫一只猫过来。
“贞德,检讨写完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到。
贞德走下楼梯,朝吧台走去。
“写完了。”她扬了扬手里的信封说道:“待会儿拿去寄。”
米拉珍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放在柜台下面。
“这里有人在找你。”米拉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贞德从未听过的、微妙的笑意,一种“有好戏看了”的笑意,像一个人坐在剧场里,灯光暗下来,幕布拉开,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不说,只是笑着,等着。
年轻男人听到米拉珍的声音,转过身来。
贞德看到了他的脸。
对方看到贞德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种“终于看到你了”的喜悦,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
“贞德!”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似乎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不让它太大,但那些情绪从他的声音里漏了出来,像水从指缝间漏走,怎么都握不住。
“是我,凯尔!过去和你一个村子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
“凯尔?”“谁啊?”“贞德以前村子里的?”“男的?”“年轻的男的?”“来找贞德的?”那些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的近,有的远,有的高,有的低,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合唱,每个人都唱着自己的调子,但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奇怪的和声。
纳兹和格雷两人也不吵了,直接找了一个靠近吧台的座位坐了下来,偶尔往吧台望一眼,两人都是一脸准备看戏的表情,露西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她的眼睛在贞德和凯尔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在看网球比赛的观众,头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速度快到能听到脖子发出的细微的咔咔声。
蕾比推了推眼镜,她的眼镜刚才已经从鼻尖滑到了鼻梁的一半,她的目光从凯尔身上移到贞德身上,又从贞德身上移回凯尔身上,最后落在凯尔的耳朵上——那耳朵已经红了,红得发亮。
哈比从纳兹肩上飞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然后落在露西肩上,他的小脑袋歪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尾巴卷成一个问号,他看了看凯尔,又看了看贞德,然后小声说了一句:“爱,有一腿。”
贞德站在楼梯口,看着凯尔。
她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早晨。
凯尔站在自己面前喊道:“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喜欢你!你不要走,留下来,我保护你!”
贞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着说:“我收到你的心意了,谢谢你,但我还是要走”。
随后贞德就来到了妖精尾巴公会。
“凯尔”贞德说:“好久不见。”
贞德走到吧台前,在凯尔旁边坐下。
她的专属位置——柜台最左边,靠墙,能看到整个大厅,她坐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即使她不在的时候,这个位置也空着,像一个一直在等她的座位。
米拉珍和平常一样,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杯子,泡了两杯茶。
茶壶是今天早上新泡的,茶香在空气中散开,淡淡的,清清的,像春天的风一般,一杯放在贞德面前,另一杯放在凯尔面前,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马卡洛夫面前。
马卡洛夫正坐在柜台上,手里端着那杯酒,眼睛眯着,嘴角翘着,一副“我哪儿也不去”的表情,他的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像一个在等糖吃的孩子,他的酒杯已经空了,但他还端着,像在等谁来给他倒酒,又像只是习惯了手里有东西。
米拉珍微笑着看着他。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的,得体的,像春风一样的笑容,但马卡洛夫看到那笑容的时候,端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米拉珍在自己身边这么久,他当然知道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这是“请你配合”的笑容。
“会长。”米拉珍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有账目需要你来看一下。”
马卡洛夫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他看了看米拉珍,又看了看吧台那边坐着的贞德和凯尔,凯尔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会断,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搓得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贞德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
“什么账目?”马卡洛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还是想听听你怎么编”的狡黠,他放下酒杯,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像一个在审问犯人的法官。
“仓库的账目。”米拉珍继续说道:“收获祭用的那些物资,需要您过目签字。”
“那些账目你不是已经……”马卡洛夫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因为米拉珍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警告,没有“你必须跟我走”的强硬,只有一种安静的、不容拒绝的坚定。
马卡洛夫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随后他叹了口气,像一个人终于承认自己输了,他从柜台上跳下来,然后稳稳地站住,整了整衣领,然后把酒杯放在柜台上说道:“走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好吧好吧我认输”的无奈,像爷爷看着任性的孙女,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米拉珍走在前面。
马卡洛夫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
贞德正在和凯尔说话,没有看他。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动着,说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凯尔坐在她旁边,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面试结果的年轻人。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马卡洛夫眯起眼睛。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米拉珍走了几步,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停下脚步,回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马卡洛夫,马卡洛夫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像一根细细的针,他立刻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米拉珍。
吧台就剩下凯尔和贞德。
凯尔紧张得不行,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搓得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他的裤子上已经搓出了几道褶皱,褶痕很深,像被折叠过很多次又被展开的纸,再也平不了了。
他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会断,他的肩膀微微耸着,不是故意的,是一种本能的、像要保护自己的姿态,他的下巴微微收着,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杯上,杯中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那些热气,好像能从里面看出什么来。
贞德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风,没有浪,没有涟漪,只有一面干干净净的、映着天空的镜子。
沉默持续了几秒。
凯尔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吸进肺里,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贞德。
贞德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金色的头发垂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像被风吹过的麦浪,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向上翘着,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阴影很薄,很淡,像蜻蜓的翅膀,她的鼻梁很挺,从眉心开始,一路往下,到鼻尖的时候微微翘起,像一个优雅的弧度,她的嘴唇没有涂口红,是天然的淡粉色,上唇的唇峰很明显,像一个小小的山丘。
凯尔看着这张侧脸,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像有人在敲鼓。
“贞德。”他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一般“好久不见,想不到你变得那么漂亮了。”
贞德转过头,看着他。
凯尔的脸更红了,像有人在他的脸上泼了一盆红色的颜料,从脖子开始,一路往上蔓延,到下巴,到脸颊,到耳朵,到额头,整张脸都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眼睛不敢看贞德,目光躲闪了一下,然后又硬着头皮转回来,他转回来的动作很用力,像在跟自己较劲。
贞德笑着说:“凯尔才是,现在很帅气。”
凯尔红着脸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的头发也有些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温的,刚好入口,茶水流过他的喉咙,带着茉莉花的清香,和一点点苦涩这么多年没见、终于见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苦。
“我现在已经是明斯特尔王国的骑士了。”他的声音不大感觉想是在向贞德汇报——你看,我没有辜负当年说的话,我变强了,我成了有用的人。
贞德微笑着看着他。
“那很不错啊,恭喜你。”
凯尔抬起头,看着贞德。
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羡慕,只有一种真诚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为他高兴的光。
凯尔的心跳了一下。
然后他放松了一些,他的肩膀不再那么僵硬了,他的背不再那么直了,手不再搓裤子的布料了,而是放在桌上,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下来。
“你呢?”凯尔问道:“在公会怎么样?”
贞德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很好。”她放下茶杯愉悦着说道:“这里是我的家。”
两人正愉悦地聊天的时候,公会大厅的所有人都时不时地往吧台看去。
纳兹和格雷他们的注意力被吧台那边吸引走了,两个人就像瓦卡巴跟马卡欧一样,哈比则是趴在纳兹肩上,小脑袋歪着,耳朵竖得直直的,像两根天线,在捕捉吧台那边传来的每一个声音,尾巴不再摇了,而是卷在纳兹的脖子上,紧紧地卷着,像一个怕被甩掉的孩子,露西坐在旁边满脸都是抓到八卦新闻的记者表情,蕾比推了推眼镜,魔法书摊开在她面前,书页翻到了她正在读的那一页,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而是看着吧台那边,伽吉鲁靠在她旁边的墙上,动作没有变化过——但是蕾比注意到,当凯尔的声音变大的时候,他的耳朵会微微动一下,像是在捕捉声音。
最夸张的是雷神众三人。
弗里德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摆着一本书,书翻开在他正在读的那一页,但他的手没有翻页,他的眼睛没有看那页,他的目光落在吧台那边,落在凯尔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他的下巴微微收着,毕古斯罗坐在弗里德旁边,他的身后依旧飘着几个小人偶,小人偶们也在看着吧台那边,它们的小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凯尔的背影,像一群被训练过的猎犬,在等主人下令,艾芭葛琳坐在毕古斯罗旁边,她的面前摆着那面小镜子,但镜子被她扣在桌上,眼睛看着吧台那边,盯着凯尔的背影,嘴唇微微抿着。
米拉站在楼梯拐角处。
楼梯拐角处有一张小桌子,平时用来放一些杂物——今天,杂物被挪到了一边,桌面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桌布。
她把账本摊开,翻到需要签字的那一页,马卡洛夫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拿着笔,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滴了一滴,在纸上洇开一个蓝色的小圆点。
他的眼睛没有看账本。
他的目光穿过楼梯拐角的墙壁——好像那堵墙不存在一样——落在吧台那边,他的眼睛眯着,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
米拉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那杯新泡的茶。
“想不到贞德以前的朋友追过来了。”米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马卡洛夫能听到,她的嘴角翘着,眼睛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笑意。
马卡洛夫放下笔,笔在桌上滚了一下,然后停住,他抬起头,看着米拉说道:“贞德这孩子,受欢迎是当然的,毕竟是下任会长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豪,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翘得更高了。
米拉看着他,没有说话。
雷神众三人坐在旁边。
弗里德听到马卡洛夫的话,没有接话,他看着吧台那边的凯尔,脸上的依旧是“阴沉的”表情。
“想不到有意外的敌人。”弗里德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马卡洛夫听到这句话,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弗里德。
“弗里德,你也在追求贞德吗?”
“不是。”弗里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这些年跟在拉克萨斯后面,观察到了一些事情。”
马卡洛夫的眼睛眯了起来。
弗里德继续说:“我推测出拉克萨斯可能喜欢贞德。”
马卡洛夫的表情瞬间就变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一下,然后,这些细微的变化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表情。
和弗里德一样的表情——阴沉的。
他转过头,看向吧台那边。
凯尔正在和贞德说话。
马卡洛夫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说道:“想不到有意外的敌人。”他的声音和弗里德刚才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严肃的,低沉的,像一个人在宣布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弗里德,你把他送出去,然后在城市周围写下术式,禁止凯尔进入。”
雷神众三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椅子没有发出声音,桌子没有晃动,连空气都没有被惊动,弗里德合上面前的书,书页在他手中合拢,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毕古斯罗站起来的时候,身后的小人偶们也飘高了,像一群被惊起的鸟,在空中慢慢地飘着,眼睛还是盯着吧台那边,艾芭葛琳则是扶了一下眼镜,镜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光。
他们转身,准备朝吧台走去。
“站住。”
米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雷神众三人都听到了,都停了下来,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不容反驳的、像命令一样的东西。
米拉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走到他们面前,这时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会长。”她转向马卡洛夫,声音严肃的说道:“你不要太过分了,这是贞德的私事,你们这样做,对贞德也太不尊重了。”
马卡洛夫坐在椅子上,他看着米拉,嘴唇动了动,他低下头,做了一个很小的、孩子气的动作,他的上嘴唇微微翘起来,下嘴唇微微往前伸,嘴唇的中间挤出一道浅浅的沟,他的下巴微微收着,眼睛看着桌面,不看任何人,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的红,而是被批评后的红,像一个小学生被老师点名后,低着头,红着耳朵,不敢看任何人。
“我只是一时心急而已。”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里传出来的。“而且为了孙子,稍微努力一下也正常嘛。”
米拉看着他,叹了口气,有无奈,有头疼,还有一点“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会长,请您不要乱来。”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语气没有变,那语气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我已经说过了,接下来就看你了。
“还有你们三个。”她看向雷神众三人说道:“也不许乱来。”
雷神众三人看向马卡洛夫,马卡洛夫也摇头表示了否决,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
另一边吧台这边,凯尔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差点被扔出这个城市然后被禁止进入。
他继续和贞德聊天。
“来到菲欧烈王国后,我听到了不少关于你的故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叹,像一个人在描述他见过的最美的风景。“‘妖精圣女’,真的非常受欢迎。”
贞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平静地回复道:“我只是做了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而已。”
凯尔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大声问道:“贞德,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那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大厅都听到了,它带着他所有的勇气、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期待,像一颗被压抑了很久的子弹,终于射出了枪膛,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又撞回去,叠成一串一串的回声。
大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纳兹、格雷、露西、哈比、蕾比、伽吉鲁、雷神众三人、米拉、马卡洛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都侧着耳朵,屏着呼吸,等着那个答案。
纳兹和格雷侧着身体,让耳朵能更靠近吧台一点点,露西满脸期待着贞德的答案,哈比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玩具,蕾比的手指停在书页上,忘了翻,伽吉鲁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清醒,雷神众三人也是趴在座位上,期待贞德的答案,米拉满脸好奇的看着贞德,马卡洛夫的手攥着笔,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贞德听到凯尔的问题,愣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轻的“嗒”。
她看着凯尔。
凯尔也看着她,凯尔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紧张,期待,不安,还有一点“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的后悔,手指攥着茶杯,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贞德想着自己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经不多了,只剩一个杯底,映着她的脸。
她想着自己的生活。
一开始都在做任务——讨伐魔物、解除诅咒、对抗黑暗公会、守护需要帮助的人,现在她的心里已经装着很多人——已经过世的家人,现在公会的大家,还有那些她帮助过、守护过、叫不出名字的人,但“喜欢的人”?
什么是喜欢的人?
贞德抬起头,看着凯尔。
“现在的话。”贞德平静地回复道:“我还没有喜欢的人。”
大厅里,所有侧耳倾听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纳兹、格雷、露西、哈比、蕾比、伽吉鲁、雷神众三人、米拉、马卡洛夫——所有人的胸腔同时瘪了下去,像一个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雷神众三人同时坐回了座位上,弗里德重新开始看书,毕古斯罗也是开始控制着自己的玩偶们,艾芭葛琳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嘴角微微翘着。
米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低下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马卡洛夫,马卡洛夫坐在椅子上,脚够不着地面,他的手里还拿着笔,笔尖停在账本上,他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至少不是这个”的庆幸。
马卡洛夫和弗里德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从那一眼里读到了同样的信息——起码不用担心贞德喜欢这个凯尔,然后让去搞破坏的事情了。
凯尔听到贞德的回答,松了一口气。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像一块被放下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在地上,他的手指从茶杯上松开了,指节从白色恢复成正常的肤色,但他的眼睛里,除了放松,还有一丝失落。
贞德端起茶杯,把茶杯里的水喝完。
她看着凯尔,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很平静,看着凯尔的脸——红红的,带着放松,也带着失落,她看到了那丝失落,但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毕竟自己说的是实话。
凯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杯中的茶水已经喝完了,杯底还有几片茶叶,湿漉漉的,贴在一起,他看着那些茶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这样啊,分开的这些年,你没喜欢其他人,我刚才松了一口气,但稍微有点遗憾,你也没有喜欢我。”
贞德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凯尔,谢谢你。”
“谢什么?”他问。
贞德笑着说:“谢谢你,这么多年还记得我。”
凯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着说:“怎么可能忘得了。”
吧台那边,两人继续聊着。
他们聊了很多——村子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贞德听着这些,嘴角一直翘着,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村子的画面——那是她一开始的家,她长大的地方,她离开的地方,她偶尔会想起的地方。
凯尔说这些的时候像在念一封很长很长的信,贞德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下,凯尔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翘着。
太阳开始偏西了。
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红色,那些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倒扣的椅子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米拉端着茶壶走回柜台后面,准备新的茶水,马卡洛夫依旧坐在楼梯拐角处的那张小桌子前,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拿着笔,他的眼睛看着账本,但他的心思不在账本上,米拉端着茶壶走过来,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他面前。
“会长,账本看完了吗?”
马卡洛夫抬起头,看着米拉,米拉的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容,但马卡洛夫知道,那是“你根本没在看账本”的洞悉。
“快了快了。”他低下头,继续写。
米拉没有拆穿他,她端着茶壶,回柜台后面。
她看了一眼吧台那边的贞德和凯尔。
两人正在聊着什么,凯尔的手在比划着,好像在描述一个很大的东西,他的手臂张开,比了一个很大的范围,贞德听着,嘴角带着笑,不时点一下头,她的头发在夕阳中变成了金色,和阳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光。
米拉收回目光,擦拭着柜台。
一直到傍晚时分,贞德和凯尔还在聊天,直到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凯尔站起来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贞德也站起来。
“还有其他的事情?”
凯尔点点头说:“我只是路过菲欧烈,顺路来看看你,还要赶回去。”
贞德看着他,没有挽留。
两人走出公会大门。
夕阳照在门前的石板路上,把路面染成了金色,那些金色的光从西边涌过来,铺满了整条街道,远处的天空,像一块被慢慢浸染的布,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碎金。
凯尔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贞德。
夕阳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头发变成了金色,他的肩膀变成了金色,他的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在发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贞德。”
“嗯?”
“我还会再来的。”
贞德看着他,笑着说道:“好。”
凯尔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他把贞德的样子再看一遍——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微微翘着的嘴角,被夕阳镀成金色的侧脸,然后他转过身,走下台阶,朝街道尽头走去。
贞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凯尔消失在街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公会。
米拉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她。
马卡洛夫已经坐在柜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贞德走到吧台前,坐下,米拉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带着热气,在空中画出一道淡淡的白色弧线,茶香在空气中散开,淡淡的,清清的,像春天的风。
“聊得开心吗?”
贞德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茶水的温度从杯壁传过来,暖暖的。
“嗯。”
米拉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
贞德转过头,看着公会大厅里的众人。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