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祭结束后的第七天,玛格诺利亚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公会也回到了平常的生活。
纳兹和格雷还是每天打架,所有人都习惯了,没有人去拉,没有人去劝,只有米拉珍在打完架后会拿着扫把走过来,笑眯眯地说:“打完了?那收拾一下吧。”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在跟两个在泥坑里打完滚的小孩子说话,纳兹和格雷会同时别过头去,哼一声,然后老实地开始打扫。
哈比还是每天煽风点火,他飞在纳兹和格雷中间,一会儿喊“纳兹加油”,一会儿喊“格雷加油”,两只小翅膀扑棱得飞快,像一台小小的、蓝色的、永远不知疲倦的鼓风机,有时候纳兹和格雷打得太凶,他被气流卷进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然后他会晃晃悠悠地飞出来,蓝色的毛皮上沾了一层灰,眼睛转成了蚊香圈,但嘴里还喊着“加油加油”,像一个被摔坏了但还在坚持工作的玩具。
艾露莎还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茶,她每天坐的位置都一样——大厅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她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清楚——每一根都是金色的,微微向上翘着,像一排小小的、被阳光镀了金的梳子。
米拉珍还是站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算账,她的笑容是一样的——温柔的,得体的,像春风一样的笑容,她在算账的时候,如果有人来柜台前问事情,她会停下来,抬起头,微笑着回答。
收获祭后公会里最明显的变化是——雷神众也开始来公会了。
拉克萨斯离开后,雷神众三人被留在了公会,一切都是会长的决定。
“他们也是公会的一员。”马卡洛夫站在柜台上,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虽然拉克萨斯走了,但他们是他们。”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和公会里的人几乎没有交流,弗里德坐在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摆着一本书,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地翻着。
毕古斯罗坐在弗里德旁边,他的身后飘着几个小人偶,小人偶是用魔法做的,它们在空中慢慢地飘着,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气球,艾芭葛琳坐在毕古斯罗旁边,她面前摆着一面小镜子,她照镜子的时候,头微微偏着,嘴角微微翘着,手指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划过,像在检查一件艺术品有没有瑕疵。
一开始,公会里没有人主动和他们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像一堵透明的墙,横在他们和其他人之间。
但慢慢地,那种隔阂开始变薄。
雷神众三人开始和公会的众人交流起来,大家也是热情回应着三人,没有人再提起拉克萨斯,拉克萨斯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贞德也经常和雷神众三人对话,在公会的日常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交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弗里德对她特别认真。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私人的、她说不清的认真,每次贞德和弗里德说话,弗里德都会停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无论是看书还是喝水还是发呆——然后转过身,面对她,认真地听她说的每一个字,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头微微偏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接收她发出的每一个信号。
他回答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词,怕说错了什么,有时候他回答完了,还会补一句“你觉得呢”或者“我这样解释清楚吗”,他的目光会停留在她的脸上,等她的回应,像一个学生在等老师的评分。
有一次,贞德问他一个关于弗里德的术式的问题,关于术式的符文排列顺序对效果的影响,贞德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她最近在帮米拉珍整理公会的文件,看到了几份关于术式的报告,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弗里德不仅回答了,还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术式的结构图,他在每个符文旁边写了简短的说明,字迹工整,排列整齐,像一本小小的教科书,然后他详细地解释了一遍,他先从术式的基本原理讲起,然后讲到符文的排列规则,然后讲到不同排列顺序对效果的影响,最后用那张图作为例子,一个一个地指着那些符文,说明它们在这个术式中的作用。
贞德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谢”她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二天,贞德站在大教堂门口。
那面被修好的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窗户是昨天刚修好的——贞德在收获祭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去找市长谈赔偿的事,今天过来看看最终效果。
窗户上的图案是一个天使,翅膀展开,双手合十,低着头,像在祈祷。天使的头发是金色的,用的是那种最贵的、加了金粉的玻璃,在阳光下会发出细碎的光,像有人在天使的头发里撒了一把星星,翅膀是白色的,用的是那种透明的、像冰一样的玻璃,光从后面照过来的时候,翅膀会变成半透明的,像真的翅膀一样,薄薄的,轻轻的,好像下一秒就会扇动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那些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玻璃,在地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石板地上,像一幅被打碎的画,每一块碎片都有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形状,自己的位置。红色的碎片像火焰,蓝色的碎片像海水,黄色的碎片像麦田,绿色的碎片像森林。
贞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的战斗,雷光在大教堂里肆虐,彩绘玻璃窗碎裂,彩色的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
现在,窗户修好了。
贞德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来到市长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墙上挂着一幅玛格诺利亚的旧地图,地图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还能看出城市的样子——那些街道,那些建筑,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现在已经消失的东西,市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他说话慢吞吞的,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没有废话,没有客套,像他的办公桌一样,干干净净,只有几支笔、一个笔记本、一盏台灯。
他听了贞德的来意,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然后他翻开桌上的账簿,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在数字上移动,嘴唇微微翕动,像在算着什么。
“总共是……”他用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推给贞德看。
贞德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比她预想的已经少了很多,少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而是“是不是算错了”。
“市长,这个数字……”
“优惠价。”市长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镜片擦完以后亮得像新的。“你们公会帮了这座城市很多……这一次,大教堂的窗户被毁,就给你们优惠一次。”
“这点钱,不算什么。”市长把账簿合上,推到一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普通。
贞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接过清单,收好。
“谢谢您。”
“不客气。”市长重新拿起笔,翻开账簿,继续写,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笔尖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贞德向市长道别,离开办公大楼,朝公会的方向走去。
回到公会的时候,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纳兹的声音。
那声音很大,大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到。不是喊叫,不是咆哮,而是一种被堵在喉咙里的、快要溢出来的、随时会爆炸的声音。
“那家伙也是我们的伙伴啊!”
贞德停下脚步。
“会长,为什么要把拉克萨斯逐出公会啊!”
“就算吵架了,我们还是伙伴啊!”
贞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透过门缝看到纳兹站在大厅中央,他的左手臂已经不用吊绷带了——收获祭后第三天就拆了。
马卡洛夫坐在柜台上,他闭着眼睛,双手抱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在努力压制着什么,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地敲着。
大厅里还有其他人在,没有人说话。
贞德推开门,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纳兹也转过头,看到是贞德,嘴巴张了张,但没有说出来,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贞德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马卡洛夫身边。
她看着纳兹。
纳兹也看着她。
纳兹的眼睛里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情绪要发泄“为什么”“他是我们的伙伴”“我们不应该抛弃他”——所有的语言挤在一起,挤在他的喉咙口,把他的声带卡住了,让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变得断断续续。
贞德伸出手,轻轻按住纳兹的手臂。
“纳兹,别说了。”贞德平静着说:“这是会长的决定,对于拉克萨斯的处罚,会长也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所以,不要再说了。”
纳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但是……”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挤出来,然后他嘟着嘴,一种孩子面对一件他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无法改变的事情时,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贞德没有接话,把手从纳兹的手臂上移开,站到马卡洛夫身边。
马卡洛夫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柜台上,腿悬在半空中,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
然后他开口了。
“这次都是我的责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看来我还是退休好了,公会的会长位置就交给贞德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几秒钟里,大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纳兹的嘴巴张开了,比刚才更大,大到能塞进一个拳头。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眼眶里充满着震惊和不解,还有“我没有听错吧”的茫然,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开始反应的抖。
“会长……”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开口了。
“会长,您别这么说!”
“这件事不是您的错!”
“我们不同意!”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响,更急,那些声音里有惊慌——惊慌于会长要离开,惊慌于这个家要失去它的支柱;有不解——不解于会长为什么要揽下所有的责任,不解于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从这个家里驱逐出去;有哀求——哀求他收回这句话,哀求他留下来,哀求他不要走。
贞德站在原地,看着马卡洛夫。
“会长。”贞德开口声音很平静的说着:“您不要太自责了。”
马卡洛夫抬起头,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错。”贞德继续说:“这是我们所有人的事情,拉克萨斯的事情,我们都有责任,所以,请您不要一个人扛着,请您留下来。”
马卡洛夫看着贞德,沉默了很久。
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贞德还是那个十二岁时怯生生推开公会大门的小姑娘,那个背着旗帜到处帮助别人的魔导士,那个在他病倒时握着他的手、用光魔法温暖他的孩子。
然后他无奈地笑了。
“你们这些孩子……”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的叹息说道:“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解冻了一样,所有凝固的表情同时松动,所有屏住的呼吸同时释放,所有僵住的身体同时软了下来,那些惊慌的、不解的、哀求的声音,都变成了松一口气的、如释重负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会长。”纳兹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但这一次,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好奇——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好奇的问道:“为什么拉克萨斯会灭龙魔法?他也是和龙学习的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马卡洛夫。
贞德早就知道拉克萨斯会灭龙魔法,毕竟两人一起参加了S级魔导士考试,在考试中,她见过拉克萨斯使用雷光,她一直以为公会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今天她才发现——原来公会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马卡洛夫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天空很蓝,蓝得透明,像被水洗过一样,他的眼神变得悠远,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拉克萨斯小时候,身体很弱。”马卡洛夫平静的说着: “他的父亲——我的儿子伊万——为了让他变强,做了一件事,他找到了一颗龙的水晶,移植到了拉克萨斯的身体里。”
贞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听说过龙的水晶,那是龙的力量的结晶,是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它蕴含着龙的全部力量——它像一颗心脏,还在维持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生命。
“拉克萨斯接受移植后,他的身体里就有了龙的力量,那就是灭龙魔法。”
所有人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贞德。”
这时米拉珍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贞德转过头。
米拉珍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开衫,开衫的扣子没有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她的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身后,发尾微微卷曲,像刚从海边散步回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皮肤在光里显得更加白皙,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更加明亮,她的笑容在光里显得更加温柔。
“大教堂的赔款谈好了?辛苦你了。”
贞德接过她递来的话题,像是接过一根被递来的绳子,从那些沉重的话题中走出来,走到一个更轻的、更明亮的、更安全的地方。
“嗯,市长给我们优惠了一大笔钱。”
她走到柜台前,在米拉珍对面坐下,柜台最左边,靠墙,能看到整个大厅。她把旗帜放在旁边,靠在墙上,旗杆触到地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马卡洛夫也从柜台上跳了下来。他的脚够不着地面的时候悬在空中晃了两下,像一个孩子从高处跳下,他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轻快。
“是吗?那就太好了!”
米拉珍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展开,平铺在柜台上。
那是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票数,表头用红色的笔写着——“妖精小姐·收获祭特别版”红色的字迹很醒目。
“对了。”米拉珍的手指在表格上移动,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 “收获祭被打断的妖精小姐排名,结果出来了。”
贞德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名:艾露莎。名字后面写着票数,数字很大,大到占了半行。
第二名:露西。票数比艾露莎少了一些。
第三名:朱比亚。票数比露西少了一些。
米拉珍的手指停在第四名的位置——那里是她的名字,但名字后面没有票数,只有一个注释:“变身魔法导致脸变成哈比和伽吉鲁,取消资格。”
贞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想起比赛那天,米拉珍站在舞台上,灯光聚焦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照得像一片流动的月光,观众们屏住呼吸,等着看她会变成什么,然后光芒散去——米拉珍的脸变成了哈比,蓝色的毛皮,圆溜溜的眼睛,小小的耳朵。观众们愣住了。
然后米拉珍的脸又变了,从哈比变成了伽吉鲁。黑色的头发,锐利的眼神,还有嘴角那道疤痕,那疤痕是伽吉鲁最明显的特征,米拉珍连这个都变出来了。
观众们的心碎了一地“啊——”的叹息声从人群中升起,像潮水一样涌向舞台,那些刚才还在喊着“米拉珍”“米拉珍”的人,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像被鱼刺卡住了一样。
于是,他们心态崩溃的把票投给了艾露莎。
“贞德没有参赛。”米拉珍的手指移到表格的最下面,那里有一行小字,写着未参赛:贞德·达尔克(本人溜走),“你本来是要参赛的,后面因为内战中断了,再后面你又溜掉了,所以不在排行里。”
贞德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是的,她溜掉了,本来她挺想参加的,试试站在舞台中央,试试被灯光照耀,但内战发生了,拉克萨斯的事、会长的事,等她终于有时间想起“妖精小姐”这件事的时候,内心还是有点害羞,所以她偷偷溜掉了。
没有人发现她溜了。因为那天发生了太多事,太多比“妖精小姐”更重要的事,只有米拉珍后来在整理表格的时候发现了,在“贞德·达尔克”的名字后面写了“本人溜走”四个字。
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大厅都在震动。吊灯晃了晃,投下的光影在地上剧烈地抖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所有人都转过头。
艾露莎站在门口。
但今天艾露莎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艾露莎,总是穿着那身银白色的铠甲,头发总是披散着,红色的长发像一面无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会被吹起来,露出她白皙的脖颈,但今天——今天她穿着一条裙子,浅蓝色的,雪纺的。面料很薄,很轻,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层蓝色的雾,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花边,花边的图案是细细的藤蔓和小小的花朵,每一朵都很小,但每一朵都绣得很精致,花瓣的纹路都看得清,袖口是荷叶边的,一层叠一层,像波浪一样。裙摆到膝盖,走起来的时候会轻轻地飘,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
她还把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固定在脑后,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凉鞋,鞋面上有几朵小小的花,花的颜色和她的裙子一样,是浅蓝色的,她的脚趾涂着淡淡的粉色,和她的嘴唇是一个颜色。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所有人都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有米拉珍没有惊讶。
她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笑眯眯地看着艾露莎,那笑容里有“我早就知道”的得意,还有“果然很好看”的欣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想起来了”的轻快说道:“这几天忙的,我都忘记了,这两天会有魔法周刊索萨拉的记者要来采访我们公会,要做一期妖精的尾巴公会的特刊。”
公会的众人除了贞德,都兴奋起来。
贞德坐在柜台前,看着大家兴奋的样子,非常无奈。
她端起米拉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香在嘴里散开,淡淡的,清清的,像春天的风,像清晨的露,茶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温度。
她对魔法周刊的刊登不感兴趣,让她和米拉珍一样去拍写真集,她还真做不到,她能够在黑暗中战斗,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默默守护,做写真的事情还是交给米拉吧。
第二天。
贞德在二楼处理完公会的各项事情后,走下楼梯。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开衫的扣子没有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金色的裙子,裙子不长,刚到膝盖,走起来的时候会轻轻地飘。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皮鞋,棕色的,鞋面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上次去埃德拉斯城时留下的。
金色的长发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身后,发尾微微卷曲。她的脸上没有化妆——她平时都不化妆,除了收获祭那天被米拉珍按在椅子上化了一次。
一楼的大厅里,人已经很多了,不少想上周刊的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待记者的到来,贞德看着大家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走到吧台自己的专属位置坐下——柜台最左边,靠墙,能看到整个大厅,旗杆靠着柜台。
米拉和平时一样从厨房里端出一杯茶,放在她面前。
“辛苦了。”
贞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已经习惯了。”
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比纳兹还矮半个头,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粉色的底,上面印着各种颜色的热带花卉,红的、黄的、蓝的、紫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动的花园,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他的胸前挂着一台相机。
他站在门口,扫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魔法周刊索萨拉的记者,杰森。”他自我介绍道:“请多关照!”
公会的所有人都认出了他。
杰森——魔法周刊的记者,以采访风格夸张、着装品味独特、对美女毫无抵抗力而闻名,他采访过无数魔导士,写过无数篇报道,每一篇都写得天花乱坠,但每一篇都写到了点子上。
杰森走进大厅。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像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蜜蜂,停一下,又飞走,又停一下。他先走到艾露莎面前。
艾露莎今天穿着礼服,她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看到杰森走过来,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
“艾露莎小姐!”杰森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被点亮的灯泡兴奋说道:“您今天的造型太棒了!我可以拍一张吗?”
艾露莎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满足地点了点头。
杰森举起相机给艾露莎拍照。他的动作很快,很专业,他拍完照后,开始了个人采访。
“艾露莎小姐,请问您平时是怎么保持身材的?”
“训练。”
“请问您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草莓蛋糕。”
“请问您对这次的妖精小姐评选有什么看法?”
“意外。”
杰森一边问一边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采访完艾露莎后,杰森兴奋地走向公会众人,开始采访和拍照。
露西跟在杰森后面。从艾露莎跟到哈比,从哈比跟到格雷,从格雷跟到纳兹,从纳兹跟到雷神众,她跟在杰森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杰森看到她的影子,她想让杰森采访她。
但杰森一直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每一次都跳过了露西。像一只在花丛中飞舞的蜜蜂,它停在这朵花上,停在那朵花上,但就是不停在露西这朵花上,不是故意的,甚至不是有意的,只是——忘记了。
露西的脸上,期待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失落。她的嘴角从翘着变成了抿着,她的眼睛从亮着变成了暗着,她的肩膀从挺着变成了塌着,她的脚步从轻快变成了沉重,她的笔记本从抱在胸前变成了垂在身侧。
贞德看着这一幕,非常无奈。
杰森终于把所有人都采访完了。
他站在大厅中央,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用一块软布擦了擦镜头,又擦了擦机身。他擦得很仔细,从镜头的边缘擦到中心,从中心擦到边缘,像在擦拭一件很珍贵的宝物,他擦完以后,举起相机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相机重新挂回脖子上。
他的目光开始在大厅里搜索。
然后他看到了贞德。
她坐在柜台最左边的位置,靠墙,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的身后是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和阳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光,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像秋天的天空,像被水洗过的玻璃,像深不见底的湖,她穿着白色的衬衫,浅灰色的开衫,金色的长裙,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
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喝着茶。
杰森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信徒看到神迹时的亮——瞳孔放大,嘴唇微张,呼吸停滞,他的相机从他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他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他立刻冲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他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他的身体前倾,重心不稳,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自行车,从大厅中央一路冲到柜台前。他冲到贞德面前,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脸离贞德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贞德的脸——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微微抿着的嘴唇。
“贞德小姐!”
他的声音激动的抖着,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云海,心跳加速,血液沸腾,肾上腺素飙升。他的手在发抖,相机在胸前晃来晃去,镜头盖磕在机身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我是您的忠实粉丝!我从三年前就开始关注您了!您每一次任务的报道我都看过!您每一次的行动我都记在心里!”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哒,每一个字都带着惊叹号,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画出一道一道无形的弧线,好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他的身体随着他的话语前倾后仰,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
“您是妖精尾巴的圣女!您是我的偶像!”
贞德端着茶杯,安静地坐着,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男人。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也是一个摄影师来公会采访,那个人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说“您太美了”“您一定要让我拍”那时候贞德红着脸,低着头,说“我不太习惯拍照”那个人不甘心,又来找了她三次,她拒绝了三次。
现在,同样的场景又出现了。
贞德放下茶杯,张开嘴,准备婉拒。
“可以做一个单独的采访和一份专属的报道吗?”
“这个……”
“当然可以!”
马卡洛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贞德转过头,看到会长站在楼梯口,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欣慰,还有一点点“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期待。
“会长……”
“贞德。”马卡洛夫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抬起头看着贞德,他个子小,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她的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贞德能听到。“以后做会长,总要面对记者的。现在先熟悉起来。”
贞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是一种“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的妥协、“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无奈、“我还能怎么办”的认命。
她转过头,看着杰森。
“好吧。”
杰森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太阳。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能刊登妖精圣女的独家报道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像一个被拧得太紧的发条玩具,随时会弹开。
“您知道吗,您的名声非常大,非常大!那神圣且亲民的姿态让您非常受欢迎,所有人都从内心尊重您!您不是靠外表——虽然您的外表也很完美——您靠的是您的行动,您的善良,您的光!”
贞德听着这些话,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脸——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有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我现在可以开始采访了吗?”杰森从相机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贞德抬起头,看着他。
“可以。”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
杰森问的问题不算难——都是关于她的任务经历、她的魔法、她对公会的看法,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您第一次独立完成S级任务是什么时候?”
“十三岁。”
“当时害怕吗?”
“害怕,但有人需要我的帮助。”
“您最难忘的一次任务是什么?”
“埃德拉斯城,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面对一座城市的恶魔。”
“您当时想过放弃吗?”
“没有,因为大家需要我的帮助。”
杰森抬起头,看着贞德,眼睛里充满着钦佩,那钦佩不是客套的、礼貌的,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她的故事打动的钦佩。
“我可以拍几张照片吗?”杰森放下笔,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拜托了!就几张!”
贞德犹豫了一下。
“就几张。”杰森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那……”
“稍等片刻。”
米拉珍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机会又来了”的笑容。她走到贞德面前,拉起她的手,转头对杰森说:“请稍等一下。”
“贞德,跟我来。”
贞德被米拉珍拉着上了二楼,走进那间被临时改成化妆室的小房间。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镜子还在,椅子还在,桌上的化妆品还在。
米拉把贞德按在椅子上。
“贞德,闭上眼睛。”
贞德看着米拉珍开心的样子,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米拉珍的手指和化妆刷在她脸上游走,贞德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些触感——刷毛的柔软,手指的温度,海绵的弹性。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收获祭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间房间,也是这把椅子,也是米拉珍的手指和化妆刷。
那天的她,是为了收获祭的活动。
今天的她,是为了站在镜头前。
“好了。”米拉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满意的、骄傲的、甚至有点得意的笑意说道:“睁开眼睛吧。”
贞德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她,比收获祭那天更美。
不是妆容的变化——米拉珍用的化妆品和那天差不多,眼影还是浅金色的,口红还是淡粉色的,腮红还是桃色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她看起来不一样。也许是因为窗外的光,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的心情,也许是因为她终于习惯了被化妆、被注视、被看见。
“好了,下去吧。”米拉珍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记者在等着呢。”
贞德走下楼梯的时候,杰森正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他的脚步很快,很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仓鼠,从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回这边,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看到贞德从楼梯上走下来,他停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相机差点从他手里滑下去。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天哪……”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说道:“完美……太完美了……”
贞德走到他面前,微笑着说:“可以拍了。”
杰森深吸一口气,举起相机开始摄影,他的动作很专业,很快,但也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让贞德摆了不少造型——站着,坐着,侧身,正面,看镜头,不看镜头,微笑,不微笑,贞德一一照做,认真地完成每一个指示。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她不太习惯摆造型,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不知道头该偏向哪边,她的手一会儿放在身侧,一会儿放在胸前,一会儿放在桌上,找不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她的头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一会儿正着,找不到一个自然的角度。
但杰森说:“没关系,这样就很自然,自然就是最好的。”
傍晚的时候,杰森终于拍完了。
他坐在椅子上,翻着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他的手指在相机的按钮上按着,照片一张一张地闪过,像翻书一样。每看一张,他就点一下头,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完美。”他合上相机,站起来,朝贞德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贞德小姐。这次的报道,一定会是最棒的。”
贞德看着他,笑着说:“不客气。”
这时,公会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全部熄灭,而是大厅的灯灭了,只有舞台上的灯还亮着,那些灯光聚焦在舞台上,把舞台照得像白昼一样,而舞台下面的其他地方都陷入了黑暗。
贞德和杰森看向舞台方向,杰森好奇地询问贞德:“今天有什么节目吗?”
贞德也是一脸疑惑地看着舞台说道:“我记得今天没有节目。”
舞台的幕布拉起。
意外的是,在舞台上坐着的居然是伽吉鲁。
他坐在一把高脚椅上,面前立着一个麦克风,麦克风的架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吉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皮衣上钉满了铆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头发竖得比平时更高,用了很多发胶,每一根都直直地指着天花板。
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嗡——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大厅都在震。
然后他开始了他的演唱会。
依旧非常难听。
那声音不像音乐,不像歌声,不像任何可以被归类为“好听”的东西,像一辆刹车失灵的火车在铁轨上摩擦,像一百个金属锅盖同时被掀开,吉他声是跑调的,伽吉鲁的声音是嘶吼的——不是那种有技巧的、有感情的嘶吼,而是那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像要把喉咙撕破的嘶吼。
大厅里的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纳兹第一个受不了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火焰在他拳头上燃起,朝舞台冲去喊道:“你这是在唱歌吗!你这是在杀人!”
伽吉鲁没有停下,他继续弹着吉他,继续嘶吼着,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咧着,表情陶醉得像在梦里。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疯狂地拨动,速度快到看不清。
纳兹冲上舞台,一拳砸向伽吉鲁,伽吉鲁侧身躲开,吉他撞在麦克风架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你懂什么!这是艺术!”伽吉鲁喊道。
“这算哪门子艺术!”
两人打了起来。战火很快波及到全公会,格雷被纳兹撞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了一身,他放下杯子,冰霜在他指尖凝结。艾尔夫曼被格雷的冰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把一张桌子撞翻了,露西被飞来的椅子吓了一跳,抱着哈比蹲在桌子下面,蕾比的魔法书被风吹得哗哗翻页,她追着书跑,眼镜差点掉下来。
大家和平常一样开始互相打闹起来,桌椅在空中飞来飞去,杯子和盘子在地上碎成一片,火焰和冰霜在空中碰撞,发出滋滋的声音,整个大厅变成了一个战场——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战场,而是一种热闹的、混乱的、充满生命力的战场。
贞德无奈地看着大家。
杰森却非常开心,他举起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一边拍一边大喊:“这就是妖精的尾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狂喜,一种找到了宝藏的狂喜,他不是在报道一场混乱,他是在见证一种活法——一种自由的、热烈的、不被任何规则束缚的活法。
贞德看着乱飞的桌椅,立刻使用魔法帮杰森挡住飞来的桌椅,光之屏障在她掌心展开,像一面透明的盾牌,挡在杰森面前,杰森完全没有感觉到,他还在拍照,他的眼睛贴在相机的取景器上,嘴里还在喊着“太棒了太棒了”。
之后,贞德无奈地和过去一样使用魔法把大家都捆住,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化作无数条绳索,精准地缠住每一个人的脚踝、手腕、腰身,特别是纳兹和伽吉鲁,两个人被捆住还不肯停手,贞德无奈的把他们两个笨蛋捆成粽子,两人还是不断的互骂着,直到贞德走到他们面前微笑着看着他们两个说道:“冷静下来了吗?”贞德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冷静了。”纳兹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里传出来的。
贞德打了个响指,光之绳索消散了。
杰森拍完照片后,心满意足地把相机装进包里,他把包背在肩上,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谢谢大家!报道会在下周的魔法周刊上刊登!请大家一定记得买!”
众人热情回应着一定去买。
之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夕阳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大厅中央,他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慢慢移动,然后门关上后,影子消失了,大厅里恢复了平时的光线。
贞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到杰森的脚步声在门外渐渐远去。
贞德走到柜台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米拉珍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辛苦了。”
贞德摇摇头。
“不辛苦。”
贞德转过头,看着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远处的海面上,夕阳的余晖把海水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无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