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终于来了。
玛格诺利亚的天空从深蓝变成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用最细的针在黑色的绒布上扎出无数个小孔,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幕上只有星星,那些星星的光经过无数年的旅行,才到达这里,落在玛格诺利亚的屋顶上,落在街道的石板路上,落在每一个仰起头看天的人的眼睛里。
街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那些灯是公会成员们用魔法做出来的——有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球,像一颗颗被摘下来的星星,被人用看不见的线吊在头顶;有挂在屋檐下的火焰,橘红色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在跳舞;有嵌在墙壁里的冰晶,蓝色的,冷冷的,在黑暗中像一颗颗蓝宝石;还有从地面喷出来的彩色光柱,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束束倒着生长的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
灯光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但又比白天多了一种梦幻的、不真实的美,红色的墙变成粉红色,白色的裙子变成金色,黑色的头发变成深紫色,像有人把彩虹打碎了,碎片落得到处都是,每一片都在发光,每一片都把周围的东西染上自己的颜色。
收获祭的舞台搭在玛格诺利亚中央广场上。
广场很大,平时能容下上千人,今晚更是挤得水泄不通,观光客们从菲欧烈王国的各个角落涌来,就是为了看这一场一年一度的盛会,他们中有穿着考究的商人,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旅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手牵手的年轻情侣,有独自一人的旅行者,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期待。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手里举着彩色的风车,风车是用彩色的纸折的,红、黄、蓝、绿四种颜色,风一吹,风车就呼呼地转,转出七彩的光圈,年轻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微醺的红,他们大声地说着话,笑着,闹着,酒杯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有人喝得多了,脚步有些踉跄,被同伴扶着,他们的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空气中还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每一个人的胃都勾得咕咕叫,小贩们推着车在人群中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有的喊“烤串烤串,新鲜的烤串”,有的喊“棉花糖棉花糖,又甜又软的棉花糖”,有的喊“新鲜的果汁”他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高高低低,长长短短,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沙哑,有的清脆,汇成一条声音的河流,在人群中流淌。
贞德站在后台的帷幕后面,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
布帘是用厚实的深色绒布做的,边缘有金色的流苏,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把布帘撩起一条窄窄的缝,只够一只眼睛看出去,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她紧张——她经历过比这危险一百倍的事情,面对过比这强大一百倍的敌人,她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跳过,因为期待。
她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加入公会的那些年,每到收获祭的夜晚,她都在远方,她都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象着玛格诺利亚此刻的样子。
今年,她不用想象了。
“贞德。”
米拉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柔而坚定,把她从遥远的想象中拉回到现实。
贞德转过身。
米拉珍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只化妆刷,脸上带着那种“我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多年”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期待——她期待给贞德化妆已经很久了,贞德每年都不在,今天终于等到了,有一点点小小的得意——看,我说过会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吧,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嘴角翘得很高,高到脸颊上挤出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该你了。”
化妆间是在公会二楼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摆着一排的面镜子和桌子,几把椅子,米拉珍把贞德按在椅子上,贞德坐下来,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米拉珍从桌上拿起一个化妆包,里面的东西非常多——粉底、腮红、眼影、口红、眉笔、睫毛膏、化妆刷、粉扑、棉签……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支准备出征的军队。
“现在先闭上眼睛吧。”米拉珍说。
贞德乖乖地闭上眼睛。
眼皮合上的瞬间,她感觉到米拉珍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手指从她的下巴移到她的脸颊,轻轻地把她的脸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像在端详一件正在制作的艺术品,每一个角度都要检查,每一处细节都不能放过,然后她感觉到化妆刷的刷毛轻轻地扫过她的脸颊,那刷毛很软,像兔子的绒毛,在皮肤上滑过的时候,带着一种酥酥麻麻的痒,像春天的风。那刷毛从她的额头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弧线,到太阳穴,到颧骨,到鼻梁,到下巴,到下颌线,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
米拉珍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认真。她不是那种随便涂涂就完事的人,她对待化妆就像对待一场战斗——粉底是城墙,要把所有的瑕疵都挡在外面;腮红是旗帜,要让脸色看起来红润有生气;眼影是装饰,要让眼睛更加深邃明亮;口红是最后的点睛之笔,要让整个人都亮起来。
“好了。”米拉珍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贞德说道:“睁开眼睛吧。”
贞德睁开眼睛。
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那是她吗?
镜子里的人有一头金色的长发,那头发被米拉珍用卷发棒微微卷了一下,发尾呈现出一种自然的、柔软的弧度,像波浪一样垂在肩上,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温暖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有几缕头发被别在耳后,露出她小巧的耳朵和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银色的耳钉。
她的脸在粉底的修饰下变得更加精致,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健康的、有光泽的白,像冬天的第一场雪,那白色里透着一点点淡淡的粉色,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不是涂上去的,像桃花的花瓣被揉碎了,汁液渗进了皮肤里,脸颊上有一层若有若无的腮红,红扑扑的,有生气,有活力。
眼影是浅金色的,在她的眼皮上若隐若现,一种内敛的、含蓄的、像阳光透过薄纱照在皮肤上的金,每一次眨眼,那金色就会闪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睫毛被睫毛膏拉长了,微微向上翘着,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蜻蜓的翅膀在阳光下投下的影子,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阴影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清澈,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湖面上映着星星,映着月亮,映着整个世界。
嘴唇是淡粉色,一种温柔的、含蓄的、像樱花花瓣一样的颜色,那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涂了口红,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更饱满,更柔软,更湿润。
“完美。”米拉珍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说:“我就知道,你穿白色一定好看。”
她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她们一起买的衣服。
贞德看着那条裙子,满心期待。
“快去换上。”米拉珍把裙子塞进她手里,布料在贞德手中展开,凉凉的,滑滑的,像水的触感。
贞德乖乖地拿着衣服走到屏风后面,她把衣服挂在屏风上,开始换衣服。
换好衣服后,贞德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因为高跟鞋穿的还不太适应,毕竟是第一次穿,脚步有些生涩,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鞋面上镶着几颗细小的水晶,和腰带上的水晶是同一套,在灯光下闪着同样的光,她走到镜子前面,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米拉珍的眼睛亮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光,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所有的光都涌了进去,把整个眼球都填满了。
“贞德……”米拉珍轻声念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赞叹。“你太美了。”
贞德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又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丝绸的面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像水的触感。
金色的长发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浅金色的眼影在眼皮上若隐若现,每一次眨眼都会闪一下,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紧张,一点羞涩,还有一点期待。
白色的长裙包裹着她的身体,把她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一种自然的、流畅的、像水一样的线条。
“这样可以吗?”贞德轻声问,目光在镜子里和米拉珍的目光相遇。
米拉珍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也看着镜子里的贞德,她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贞德能感觉到米拉珍呼吸的温度,暖暖的,拂在她的耳廓上。
“当然可以。”米拉珍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说着:“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她直起身,走到镜子前面,拿起化妆刷。
“现在,该我了。”
米拉珍化妆的速度比贞德快得多。
她的动作熟练而流畅,每一个步骤都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处多余,她不像在化妆,更像在画画——用粉底打底,用腮红上色,用眼影勾勒,用口红点睛。她的手指在瓶瓶罐罐之间穿梭,像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一会儿拿起这个,一会儿放下那个,一会儿蘸一点粉底,一会儿扫一层腮红。
粉底、腮红、眼影、口红,一气呵成,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没有快一拍,也没有慢一拍。
她选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裙,和贞德的白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裙子的领口是方形的,露出她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她的锁骨比贞德的更深,更明显,像两道浅浅的沟壑,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朵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雕得很精致,边缘薄得像纸,在灯光下透过去能看到后面的光。玫瑰的茎上刻着细细的刺,叶子上刻着细细的脉络,每一处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腰身收得很紧,把她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她的腰比贞德的更细,更柔,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柳枝,裙摆是鱼尾形的,从膝盖开始收紧,到脚踝处才展开,像一条美人鱼的尾巴,走路的时候,裙摆会紧紧地裹住她的腿,然后在脚踝处突然散开,像一朵花在开放。
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而是散着,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像一匹被月光照亮的丝绸。发尾微微卷曲,和贞德的发型相呼应,像两朵并蒂而开的花,一朵白,一朵紫,一朵纯,一朵艳。
米拉珍化好妆,转过身,看着贞德。
“走吧。”
她伸出手。
贞德伸出手,握住了米拉珍的手。
她们一起走出化妆间。
游行车停在公会门口。
那是一辆巨大的游行车,比公会的大门还宽,是专门为收获祭建造的,车身上装饰着各种各样的花、彩带、灯笼和魔法灯,车身上绘着妖精的尾巴的标志。
车上有好几层平台,一级一级地往上,最高的地方比公会的屋顶还高。最高处是一个小小的舞台,舞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很厚,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草地上,舞台周围摆满了鲜花,一盆一盆的,整整齐齐地围成一个半圆。舞台下面有几层台阶,每一层台阶上都站着人——有负责表演的,有负责维持秩序的,有负责和观众互动的。
贞德和米拉珍手牵手从公会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蕾比站在舞台旁边,手里拿着节目单,正在做最后的核对,她的眼镜滑到鼻尖,她没有推,只是微微仰着头,从眼镜上方看着她们,节目单从她手里滑落,纸页在风中翻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空中飘了几下,然后落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轻轻的“啊”。
艾露莎站在游行车的最高处,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她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长裙,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裙摆很长,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弯着腰,检查舞台边缘的栏杆是否牢固,用手摇了摇,确认不会晃动,然后直起身。她看到贞德和米拉珍走出来,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认可、欣赏、还有“你们做得很好”的肯定,没有多余的话,但已经足够了。
“天哪……”露西站在游行车的台阶上,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马尾,垂在肩上,她的脸在灯光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化了妆还是因为激动说道:“贞德姐,米拉姐,你们……你们太美了……”
米拉珍倒是很习惯这样的目光,她站在贞德旁边,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得体的、像春风一样的笑容,既不张扬也不羞涩,恰到好处,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微微弯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微微侧过头,对贞德轻声说:“习惯就好。”
贞德看着她,点了点头。
马卡洛夫从公会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外套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花纹是藤蔓和花朵的形状,一圈一圈地缠绕着,看起来很精致。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子很挺,立在那里,像两片白色的翅膀,领口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结,领结打得很工整,左右对称,大小合适,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发丝被发胶固定在头顶,他的脸上带着笑容,他的眼睛有骄傲的光,是欣慰的光,是“看看我的孩子们”的光。
马卡洛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孩子们,那些正在忙碌的、正在准备的、正在兴奋地等待着游行开始的孩子们,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像阳光扫过大地,每一个被照到的人都感觉到了一种温暖。
他的目光最后在贞德和米拉珍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看着贞德——金色的头发,白色的长裙,蓝色的眼睛,还有那双眼睛里那种安静的、温柔的光,他想起她刚来时的样子,怯生生的,站在公会门口,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找一个家。他看着米拉珍——白色的长发,紫色的长裙,温柔的笑容,还有那双眼睛里那种温暖的、包容的光,他想起她刚来时的样子,不良少女的打扮,张牙舞爪的脾气,像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那时候她的眼睛里也有光,但那是防备的光,她在保护自己和弟弟妹妹。
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马卡洛夫点了点头。
然后他笑着说:“非常好。看来今晚的游行会非常成功。”
随后大家开始了今晚的游行活动。
巨大的游行车缓缓启动,车上的魔法灯全部点亮,五颜六色的光芒从车上倾泻而下,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
游行车最前方是纳兹。
他站在车头最突出的那个位置,左手还吊着绷带,但右手高高举起,掌心的火焰在夜风中跳跃,像一颗跳动的心脏,火焰是橘红色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蓝,那是温度最高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嘴——火焰从他的嘴里喷出来,一种有控制的、有节奏的吐息,火焰在空中炸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火花,像烟花一样散落下来。那些火花有大有小,大的像拳头,小的像米粒,它们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人群中,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落在女人们的肩膀上。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拍着手,喊着,他们的脸上映着火光,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有的孩子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火花。
观众们看得如痴如醉,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从人群的前排传到后排,从后排传到更远的地方,直到整条街都充满了声音。
格雷站在纳兹后面的一层平台上,他的身边站着朱比亚。
朱比亚今晚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裙,裙摆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固定住,露出修长的脖颈。脖颈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水滴,在灯光下闪着光,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表情,眼睛一直看着格雷,格雷走到哪里,她的目光就跟到哪里,像一朵向日葵追着太阳。
格雷抬起手,冰霜从他的指尖凝结,一种细细的、柔柔的、像霜一样的冰晶,从他的指尖飘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像冬天的雾气。
朱比亚也抬起手,水流从她的掌心涌出,一种温和的、安静的、像小溪一样的水流,从她的掌心流出来,在空中缓缓流淌,像一条透明的丝带。
冰和水在空中汇合。
冰晶落入水流中,没有把它们冻住,而是和水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美丽的冰蓝色拱门。拱门的形状像一道彩虹,从平台的一边弯到另一边,弧度很美,像一道被拉满的弓。
拱门上挂着细细的水帘,水帘是从拱门的顶部垂下来的,像一道透明的瀑布。水帘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靛的、紫的,所有的颜色都在水帘中流淌、交融、变幻。光从水帘的这一边穿到那一边,被分解成七种颜色,然后落在观众的脸上、身上、头发上,把每一个人都染成了彩色。
“好美啊——”人群中有人感叹。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又很真,像从心底里发出来的。
格雷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朱比亚看到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她头发上那朵花—她站在格雷身边,站在那道冰蓝色的拱门下,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她的脸是红的,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艾露莎站在更高一层的平台上。
她换了一身铠甲——不是平时战斗时穿的那种厚重的、布满伤痕的铠甲,而是一身轻便的、装饰性的银白色铠甲,铠甲是用一种很轻的金属做的,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铠甲的表面刻满了精美的花纹,每一处花纹都雕刻得极其精细,线条流畅,深浅适中,铠甲覆盖着她的肩膀、胸口、手臂和小腿,露出肘部和膝盖——这是为了方便活动。铠甲下面是黑色的紧身衣,贴着她的皮肤,把她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身很薄,很亮,像一面镜子,映着灯光和星光。剑柄是银色的,缠着黑色的皮绳,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是经常使用的痕迹,剑格是金色的,镶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宝石在灯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
她开始舞剑。
剑在她手中转动,像一条银色的蛇,又快又准,没有一丝犹豫,她的动作不是花哨的表演,而是真正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剑术,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道银色的光;时而劈,剑身从上往下,带着风声,像一道闪电劈开天空;时而挑,剑尖从下往上,像一条鱼跃出水面;时而抹,剑身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弧线,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她的身体和剑融为一体,剑是手的延伸,手是心的延伸,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剑身在空气中划过,发出“咻咻”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那声音很轻,很脆,像竹叶在风中碰撞,又像雨滴打在芭蕉叶上。
最后一个动作,她把剑高高抛起。
剑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银色的剑身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一道的光,像一颗旋转的星星,每转一圈,就闪一下,转一圈,闪一下,转一圈,闪一下。它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从最高点开始下落,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
然后稳稳地落回她手中。
剑身和剑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锵”。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到了,像一滴水落入湖中,清脆的,干净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了很久。
观众们看得很满足,掌声如雷。
其他人的表演也一个接一个地上演。
蕾比站在舞台旁边,用她的魔法把文字变成实体,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动,像在写字,每划一下,就有一个发光文字从她的指尖飞出来,每一个词都在空中停留几秒,然后化作光点消散。那些光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在空中飘了一会儿,像雪花,像蒲公英,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比丝卡站在舞台的另一边,用她的枪械魔法在空中打出烟花。
她的枪不是普通的枪,而是一把经过改造的魔法枪,枪身上刻满了符文,枪口比普通的枪大一些。她举起枪,瞄准天空,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一颗红色的光弹从枪口射出,冲向夜空,在最高点炸开,化作一朵红色的烟花,花瓣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花在开放,速度很快,但每一个细节都能看清。
“砰——砰——砰——”
一颗接一颗,光弹从枪口射出,冲向夜空,每一颗的颜色都不一样——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金的、银的,它们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朵朵彩色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红的像玫瑰,绿的像翡翠,蓝的像宝石,紫的像薰衣草,金的像阳光,银的像月光,一朵接一朵地开,一朵接一朵地谢,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彩色,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所有的颜色都在天空中流淌、交融、变幻,像一幅被风吹动的油画。
游行车缓缓前行,穿过中央广场,穿过商业街,穿过玛格诺利亚的每一条主要街道,魔法灯的光从车上倾泻而下,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但又比白昼多了一种梦幻的、不真实的美。
贞德和米拉珍站在游行车高台上。
那高台比车上的其他平台都高,高出整整一层,悬在半空中,高台的四周没有围栏,只有一圈低矮的扶手,扶手上缠着彩带和鲜花——彩带是金色的,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鲜花是白色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
贞德站在高台的左边,米拉珍站在右边。
灯光从下方照上来,把她们的身影投射在夜空中,像两尊从天而降的女神雕像,贞德的白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轮明月挂在夜空中,米拉珍的紫裙在灯光下泛着神秘的光,像一颗紫色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那光是深邃的,迷人的,像一本读不完的书。
观众们抬起头,看着高台上的两个人。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但很真,像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两个人。
“那是谁?”
“那是妖精的尾巴的米拉珍和贞德。”
“好美啊……”
贞德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面的人群。
那些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蚂蚁,每个人的脸都仰着,看着她和米拉珍,那些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兴奋,有的平静,但所有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欣赏。
贞德的心跳了一下。
那些年,她总是在帮助别人,总是在守护别人,今天,她站在了舞台中央,站在了所有人的目光里,他们看到的不是“妖精圣女”而是她——贞德·达尔克,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白色的裙子,和那个温柔的、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容。
“接下来,轮到你了。”米拉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柔而坚定。
贞德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让魔力从体内涌出来,光之翼从她背后展开,那翅膀很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翼展有三米多,像一只巨大的蝴蝶的翅膀,翅膀的骨架是金色的,很细,很轻,像用金丝编织成的,翅膀的膜是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金色,像蜻蜓的翅膀,翅膀的边缘有细细的光点在飘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些光点很小,很轻,在空气中飘得很慢,像雪花,像羽毛,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在空气中停留一会儿,然后慢慢暗下去,消失不见。
她轻轻一振翅。
翅膀扇动了一下,带起一阵温柔的风。那风吹动了她的裙摆,白色的丝绸在风中飘起来,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风吹动了她的头发,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动。
观众们发出一阵惊呼,像小孩子看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时发出的声音——嘴巴张开,眼睛瞪大,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惊喜。
贞德飞在游行车上方,光之翼在她身后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在夜空中翩翩起舞。
她抬起手。
光芒从她掌心亮起,在夜空中构建出一幅幅梦幻的场景。
城堡——那是一座巨大的、白色的城堡,塔楼高耸入云,城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常春藤的叶子是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城堡的窗户是亮着的,每一扇窗户里都透出温暖的光,像有人在里面生活,城堡的门口有一条河,河水是蓝色的,在月光下闪着光,河面上有一座桥,桥是石头的,拱形的,桥栏杆上雕着花纹。
森林——那是一片茂密的、绿色的森林。树很高,枝叶很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森林里有一条小路,小路上铺着鹅卵石,路两旁开满了野花,有红的,有黄的,有紫的,有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海洋——那是一片广阔的、蓝色的海洋,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海面上有一艘帆船,帆是白色的,被风吹得鼓鼓的,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长发在风中飘动。
观众们看得如痴如醉。
所有人看着天空中那幅会动的画,那些城堡、森林、海洋,在夜空中一一浮现,又一一消散,城堡的塔楼在夜风中慢慢融化,像雪人在阳光下;森林的树叶一片一片地飘落,像秋天的落叶;海洋的海浪一层一层地退去,像退潮的海水。
像一场梦,醒来就忘了,但那种美会留在心里,很久很久。
“太美了……”有人轻声说。
贞德在空中飞行着,光之翼在她身后留下一道道金色的轨迹,那些轨迹在空中慢慢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淡淡的,若有若无,她飞过每一个人的头顶,把光点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像一场金色的雨。
孩子们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点。但光点从指缝间漏走了,像水从指缝间流走,他们也不气馁,继续伸手去抓。
贞德看着那些孩子,笑容更深了。
米拉珍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舞台中央。
她走路的姿态很美,每一步都像在跳舞,裙摆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朵紫色的云在舞台上飘动。她的白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尾微微卷曲,像波浪一样起伏。
灯光聚焦在她身上,把她紫色的长裙照得像一片流动的紫色海洋。裙子上的银色胸针在灯光下闪着光,那朵玫瑰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花瓣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
她抬起双手,掌心亮起光芒,那是她的变身魔法。
观众们屏住呼吸。
大家后好奇米拉珍会变成什么,没有人知道她今年会变成什么,连贞德都不知道。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把米拉珍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那光芒是粉色的,柔和的,像春天的桃花,光从她身上涌出来,像一朵花在开放,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露出里面的花心。
然后光芒消散了。
观众们看清了米拉珍变成的东西——一条粉色的大蛇。
那蛇很大,有十几米长,身体有碗口那么粗,浑身覆盖着粉色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鳞片是粉色的,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像被阳光镀了一层金,它的头高高昂起,离地面有两米多高,吐着信子,信子是红色的,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圆溜溜的,带着一种无辜的表情,像一只做了错事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的猫。
人群中先是一阵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
“什么?!”
“蛇?!”
“粉色的蛇?!”
观众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
贞德在空中看到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贞德看着那条在舞台上扭来扭去的粉色巨蛇,忍不住笑了出来。
贞德继续围绕着游行车飞行表演。
光之翼在她身后展开,留下一道道金色的轨迹,她从游行车的左边飞到右边,从前边飞到后边,飞过每一个观众的头顶,把光点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光点落在孩子们的头发上,落在年轻人们的肩膀上,落在老人们的手心里。
她从空中俯瞰着游行车上的一切。
纳兹还在喷火,他的火焰在夜空中炸开,变成一朵朵火莲花,格雷和朱比亚站在冰蓝色的拱门下,两人完美的配合建立各种美丽的场景,艾露莎使用换装魔法,变换着各种铠甲,蕾比还在拼字,每一个词都拼得工工整整,比丝卡还在打烟花,一朵接一朵,像永不落幕的盛宴。
马卡洛夫站在游行车的最高处,双手撑着扶手,俯瞰着下面的人群。他的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很温暖,很慈祥,像一个老爷爷在向他的孙子孙女们招手。他时而从左边挥到右边,从前边挥到后边,确保每一个人都能看到他的回应。
贞德在空中看到了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一切都非常顺利,游行举行得非常成功。
贞德在空中飞行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街道旁边的一条小巷。
那小巷很暗,没有灯,和灯火通明的主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一幅画被裁掉了一个角,露出一片空白,巷口站着一个男人,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半边身体。
金色的头发,深色的外套,绷带从领口露出来,在黑暗中白得刺眼。
拉克萨斯。
他站在那里,看着游行的人群,看着灯火通明的街道,看着车头上纳兹喷出的火焰,看着平台上格雷和朱比亚的完美配合,看着艾露莎舞动的剑,看着蕾比在空中拼出的文字,看着比丝卡打出的烟花,看着那条在舞台上的粉色巨蛇。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贞德想起了游行开始前,马卡洛夫站在公会门口,通过沃廉的感知魔法,给所有人传达的那句话——
“今晚的游行,让他看到。”
“让他看到。”
贞德那时就明白了会长的意思。
这个“他”,指的是拉克萨斯。
会长想让拉克萨斯看到——看到妖精的尾巴是什么,看到这个家是什么。
不是用语言,不是用道理,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亲眼看到。
看到所有人的快乐,看到这个家的温暖。
贞德在空中停下来,光之翼在她身后轻轻扇动,带起一阵温柔的风。她看着小巷里的拉克萨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深夜里的湖水,表面平静,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她抬起手。
光芒从她的掌心飞出去,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穿过灯光,穿过人群,穿过夜风,飞进那条黑暗的小巷。那光点很小,很弱,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飞着,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找不到回家的路。
它落在拉克萨斯肩上。
只是一瞬间。
光点在他肩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消散了,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但那种凉凉的、痒痒的感觉会留在皮肤上,很久很久。
但那一秒里,拉克萨斯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看向空中的贞德。
贞德看着他,微笑着。
拉克萨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朝贞德的方向挥着手,回应了贞德的祝福。
贞德没有停留。
她转过身,继续飞行。
游行进行到最**。
马卡洛夫站在最高处,双手高高举起,向所有人致意,他的手举得很高,高过头顶,做了一个手势,那是一个简单的手势。他的右手握拳,然后伸出食指,指向天空。
那是“我们是家人”的手势。
那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在这里”的手势。
米拉珍已经从粉色大蛇变回了人形。
她站在舞台中央,双手放在身前,微微鞠了一躬,向观众致谢,感谢他们的掌声,感谢大家的到来。
贞德从空中缓缓降落,落在舞台的高处。
光之翼在她身后慢慢合拢,像一朵花在夜晚合上了花瓣。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之后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举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向天空。
暗处的小巷里,拉克萨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看了很久。
看着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人,那些他曾经想要毁灭的人,那些他认为是“弱小的家伙”的人,站在灯光下,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笑着,闹着,快乐着。
拉克萨斯转过身,朝小巷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阴影里。他的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到了,只有夜风还在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歌。
游行车停下来的时候,观众们和公会的众人互动着。
贞德从舞台上走下来。
高跟鞋踩在木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她走到游行车后面,绕过那些正在和观众们互动的同伴们,走进一条安静的小巷。
月光照在巷子里,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
拉克萨斯。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贞德脚下。他的外套还是那件深色的,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绷带从领口露出来,在月光下白得刺眼。绷带上有几处被血渗透的地方,已经干了,变成了淡淡的褐色。
贞德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动了贞德金色的长发,吹动了拉克萨斯深色的外套。
沉默了很久。
然后拉克萨斯开口了。
“谢谢你。”
贞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拉克萨斯也没有再说话。
刚走几步路。
“会长……”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拜托你们了。”
贞德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好。”
拉克萨斯听后,继续往城外走去。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中。
贞德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天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
“下次见,拉克萨斯。”
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小巷。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照得像一片流动的月光。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