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课堂活动推行以来,这间原本冷清的屋子逐渐焕发出了惊人的生机,大概在这个小小的团队里,每个人都展现出了无可替代的价值。
林晚樱坐在长桌的主位,拿着整理完毕的数据报表,她凭借这些数据,顺利通过了院系教务处所有繁琐的审批流程,还从一向抠门的院办老师手里,额外批下了一笔额外的社团活动专项资金。
另一边的懒人沙发里,苏小莫窝在毯子下,手里的触控笔在平板屏幕上不断游走。她为社团活动宣传涂鸦的一张海报,在校园表白墙上获得了极高的关注度,每天都有不少学生慕名而来,仅仅是觉得海报好而想要来一探究竟。
活动室的角落里,季由依正拿着一块抹布,认真地擦拭着置物架上的灰尘。
她端着塑料水盆,把抹布洗净拧干,再去擦拭下一个格子,水滴落在水盆里,荡起一圈圈涟漪,她停下手中的工作,注视着专注工作的林晚樱,又看向正在看书休息苏小莫。
最后季由依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自己。
倒影在水中模糊摇晃,像是随时可能会破碎的影子。
心底那股自卑的情绪,又一次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
林晚樱拥有极强的计算能力和交涉能力,能在复杂的规则中找出最优解,苏小莫有着直击人心的画笔和敏锐的洞察力,总能轻易画出引人共鸣的画面,闻人弈能构筑出让人沉浸的奇幻世界,带领所有人脱离枯燥的现实。
陆原学长更是总能把控全局,用最合理的方案解决接踵而至的危机。
在这个屋子里,大家都在用各自不可替代的能力,维系着这个社团的运转。
而她自己呢?
只会把那些散乱的纸板分门别类收进盒子里,只会把每个人喝过的茶杯洗得一尘不染,只会在网上比对那些便宜了几毛钱的板件。
这些事情,随便换一个人都能做到吧?
如果她自己只是提供这种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劳动力,那么等到某一天,这个社团是不是就不再需要她了?
如果来了一个比我更能干、更细心、更不嫌麻烦的人,我是不是彻底失去坐在这里的资格?
恐慌的思绪在心头盘旋,她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想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也会是社团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周五下午,大家都有专业课,活动室里只剩下季由依一个人。
她环顾四周,寻找着自己能插手的地方,视线最后落在了储物柜深处的一个巨大盒子上,那个盒子由于放置得太里面了,平时很少有人去碰,表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移动其他桌游,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沉重的盒子抱了出来,来到社团这么久,她从来没见大家拿这个出来玩过,甚至连提都没人提过。
放到桌面上,季由依拂去灰尘,掀开了盒盖。
看清盒子里装的东西时,她捂住了嘴巴,脸上满是震惊与心疼。
这分明是一款做工极其精美的大型桌游,但里面的惨状令人触目惊心。
原本印着世界地图的巨大硬纸板上,被人用粗大的黑色马克笔画得乱七八糟,各种刺眼的线条横穿过那些漂亮的城市插图,版图的各个角落还贴满了各种撕不下来的奇怪贴纸,有些贴纸甚至盖住了原本的游戏文本。
更让她痛心的是,盒子里那一摞厚厚的卡牌,竟然有几十张被人拦腰撕成了两半,残骸散落在盒子的底端。
游戏盒子里原本装有的纸板小窗和黑色的小盒子来收纳组件。而现在,这些都已经全部被人暴力撕开,里面的配件和卡片和新贴纸,全都被粗暴地混入了大堆凌乱的游戏组件当中。
对于一个不怎么完全了解桌游机制的女孩来说,季由依根本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种叫做“传承机制”的游戏。
当然她也完全不清楚,在传承桌游的规则里,玩家必须随着剧情的发展,在版图上写下城市的新名字,贴上代表灾难或进化的贴纸,甚至要求玩家亲手撕毁那些已经在剧情中阵亡的角色卡牌,那些所有的“破坏”其实,都是前辈玩家们留下的通关记录。
但在季由依的认知里,这大概只是一款社团早期花重金购买的珍贵财产,却遭遇了某些不知轻重的玩家惨无人道的恶意破坏。
她看着那些被涂污的版图和碎裂的卡牌,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社团的大家肯定是因为看到这副惨状太伤心,才把它束之高阁,眼不见心烦。
这正是她证明自己的绝佳机会。
她要是悄悄把这套惨遭破坏的桌游收拾整理好,把那些涂鸦全部擦掉,把撕碎的卡牌重新拼好粘牢,让这款昂贵的游戏重获新生,等大家推开门看到一个焕然一新的桌游时,一定会非常惊喜。
她已经看到了林晚樱推眼镜时上扬的嘴角,闻人弈夸张地喊“这是奇迹的炼金术”,陆原学长会笑着夸她“干得漂亮”。
这足以证明她是这个社团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季由依立刻行动起来,从杂物柜里找来了医用酒精、除胶剂、一卷透明胶带以及几块干净的软布。
她先拿起透明胶带,把那些被撕成两半的卡牌一张张拼凑好,小心地在背面粘牢。
由于纸牌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对接的过程极其繁琐,修复了几十张卡牌后,她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但看着一摞被粘好的卡牌,心底涌现出几分成就感。
成就感像一小簇火苗,在胸腔里不断壮大。
紧接着,她转向了最棘手的版图。
她把那张巨大的残破版图平铺在长桌,最开始,她只敢用棉签蘸着少量的酒精,去擦拭版图边缘的一处马克笔字迹,字迹渐渐变淡。
但遇到版图中央那些画得更深的黑色线条时,棉签就完全不管用了。
她咬了咬牙,拧开酒精瓶的盖子,直接将大量的酒精倾倒在软布上。
她把浸满化学溶剂的软布按在版图上,尝试擦拭。
然而,可怕的灾难就在这一瞬间降临了。
这款老桌游的纸板已经在岁月中变得非常脆弱,表面的保护膜根本承受不住高浓度酒精的浸泡。
当她再一次用软布擦过版图时,版图上原本鲜艳的彩色油墨直接融化了。
红色的线路、蓝色的海洋与那些黑色的马克笔污迹混合在一起,瞬间变成了一团丑陋的黑泥。
季由依吓坏了,慌乱中抓起旁边一块干燥的毛巾,想要去吸干那些致命的液体。但吸满溶剂的纸板已经软化成了烂泥状态,毛巾一扯,竟然直接把版图中央的纸浆撕裂开来,露出了底下粗糙的灰色硬纸板内层。
一个不可修复的破洞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世界地图的正中央。
“怎么会这样……”季由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在惊慌中向后退了一步,手肘不慎撞到了旁边那盘洗抹布的脏水。
脏水“哗啦”一声,泼在了她刚刚用透明胶带辛苦拼凑好的那一摞卡牌上。
那些纸质卡牌贪婪地吸收着脏水,边缘迅速卷曲膨胀,原本清晰的文字和精美的立绘在脏水的浸泡下彻底晕染模糊,变成了一堆发臭的废纸浆。
整个修复现场,变成了一场惨不忍睹的物理毁灭。
巨大的恐慌和负罪感铺天盖地般将她彻底吞噬。
季由依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想要呼吸,却觉得根本吸不到足够的氧气。
她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