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活动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的焦灼,只有单调的翻书声在空气中回荡。
林晚樱还在纸上疯狂计算着某种经济模型,眉头锁得死紧。
闻人弈嘴里念叨着晦涩的文学理论,活像是在吟唱某种极其痛苦的古代诅咒。
苏小莫在平板上不断地修改同一根线条,修改了擦,擦了又画。
季由依更是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复习大纲,不敢有一丝松懈。
这大概是一种典型的考前综合症,即使是边际效益已经递减到了负数,但就是没有人敢停下。
陆原坐在长桌的末端,手里握着一支签字笔,目光在眼前那本完全看不进去的高数教材移动。
他很清楚,大家的智商和学习能力都不差,按照他们平时的复习进度,应对明天的期中考试绰绰有余。
他们现在之所以还死死钉在椅子上不敢结束,完全是被外面那种“别人还在拼命卷,我睡觉就是有罪”的恐慌情绪给彻底绑架了。
在考前焦虑的裹挟下,继续看下去,除了增加眼睛的酸痛感和大脑的混沌感,根本记不住任何新的知识点。
必须得有人打断这种恶性循环。
“行了,大伙都收手吧。”陆原站起身,走到后面的储物柜前,“你们现在的大脑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再往里硬塞任何一个知识点,不仅挤不进去,还会把之前背的都挤忘。”
“陆原卿,你疯了吗?”闻人弈不满地抗议道。
她用一种“你是在劝我自杀”的眼神狠狠瞪着他:“本座还没把这些繁杂的古代咒语完全刻录进脑海里,明天在试炼场上怎么办?”
他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从柜子里抽出了一盒封面印着古老神庙的桌游《印加宝藏》(Incan Gold)。
“学长,明天就考试了……”季由依有些迟疑。
她显然也想玩,但“应该继续复习”的罪恶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行动。
“正因为明天就考试,你们才需要强制切断这种无效焦虑。”
陆原不容分说地把卡牌洗开,在长桌中央铺出一条“神庙走廊”,他把代表探险者的彩色小人发到每个人面前。
“再这么学下去,明天考场上我们全得死机。”
“规则很简单。我们是一群进入印加神庙寻宝的探险家。每回合翻开一张卡,如果是宝石,大家平分;如果是灾难,比如毒蛇、蜘蛛或者木乃伊,可以暂时不用管。”
“重点是,在翻开下一张卡之前,你们必须暗自做出决定:是选择带着现有的宝石安全撤退回营地,把财富落袋为安?还是选择继续留在神庙里,去赌下一张卡牌是更大的宝藏,承担失去一切的风险?”
陆原环视了一圈疲惫不堪的众人,直接点破了这个游戏的隐喻。
“这就等同于你们现在的状态。”陆原指着那些摊开的书本,“撤退回营地,就等于现在立刻回宿舍睡觉,保住你们脑子里已经完全掌握的那八十分。而继续硬扛着不睡,去赌明天考场上能多拿那两三分,就等于留在神庙里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双重灾难卡。”
“一旦你们的大脑因为过度疲劳而触发了灾难,明天在考场上犯困、大脑一片空白,你们连原本能拿到的八十分都会全部输掉,懂了吗?”
这种有趣的比喻,倒是让大家都愣了一下,随后纷纷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
游戏第一局正式开始。
前三张翻出来的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石卡,每个人的营地里都分到了不少战利品,彩色的小宝石标记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错不错,本座的幸运值终于回归了!”闻人弈满意地点头。
第四张卡,陆原翻出了一张画着巨大毒蜘蛛的灾难卡。
“现在,做出你们的选择,是走,还是留?”陆原看着大家。
大家同时摊开手。
苏小莫的手里并没有要去探险的人物token,这意味着“撤退”。
“你这就跑了?”闻人弈瞪大眼睛。
“及格分够了,我回营地。”苏小莫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宝石收进安全区,“你们继续。”
第五张卡翻开,是一张罕见的超大宝石卡,抵得上之前三轮探险的总和。
留在场上的人发出一阵欢呼,只有小莫因为提前撤退没分到。
第六张卡,是一张木乃伊灾难卡。
陆原再次询问:“还有人要撤退吗?”
“本座可是统御深渊的魔王,区区几只蜘蛛和干尸,怎能阻挡我夺取宝藏的步伐!”闻人弈显然已经上头了,拿着手里的“继续前进”小人,誓要拿走神庙里最后的宝物。
陆原翻开第七张卡牌。卡面上赫然画着一只缠绕着绷带的木乃伊。
“两张木乃伊,灾难触发,探险队全军覆没。”陆原无情地宣布了结果,“闻人学姐,你刚才拿到手里的所有财产,全部木大,你这局游戏的收益是零。”
“不——!我的钻石!我的宝藏!”闻人弈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宝石被全部清零。
“这不可能!本座的幸运值绝对被暗改了!”
“让你头铁。”陆原无情地嘲笑,“这就是熬夜看书看到凌晨四点,结果考场上睡着的下场,直接零分。”
“……”
闻人弈无话可说,把脸埋进臂弯里,发出闷闷的“呜”声。
苏小莫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贪。”
第二局,林晚樱决定展现出身为会长的智慧。
“根据神庙卡组的构成,目前已经出了两张毒蛇、一张蜘蛛。下一张翻出重复灾难卡的概率仅为15.4%。”
林晚樱自信地选择了继续深入,“风险完全可控,收益期望值为正。”
陆原微笑着翻开下一张卡。
一抹鲜艳的绿色印入眼帘,很明显是毒蛇。
15.4%的小概率事件,还是发生了。
林晚樱的表情间失去了表情管理,她看着自己面前被清空的宝石,手指捏得咔咔作响,似乎在极力克制用圆珠笔把这张卡牌扎穿的冲动。
“噗……”闻人弈没忍住,笑出了声,“会长,看来你的公式在玄学面前也失灵了呀!”
原本压抑的考前氛围彻底烟消云散,活动室里爆发出了一阵畅快的笑声。
“看到了吗?在运气和状态面前,贪得无厌只会全军覆没。复习也是一样的,你不可能把所有的分都拿到,但你至少可以保住你已经拿到的那部分。”
陆原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整,他果断开始收桌游。
“收工!带着你们已经装进脑子里的‘宝石’立刻回去睡觉。明天考场上,我们所需要的是安全落袋,而不是贪婪冒险。”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复习资料塞进包里。闻人弈一边走还在一边抱怨那张该死的木乃伊卡,林晚樱则在低声复盘着刚才的概率偏差。
林晚樱和闻人弈相继背起书包离开,小莫也打着哈欠走出了门。
陆原拿起钥匙准备锁门,转头却发现,季由依依然坐在那堆满了平板、电脑和复习资料的“指挥中心”前,没有起身的意思。
“由依,你不走吗?”陆原停下脚步。
“学长你先走吧。”季由依抬起头,虽然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平时一样温婉的笑容,但紧接着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我把这个表格排完就走……马上……”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像是梦话一样。
陆原看着她像小鸡啄米一样困得直点头,却依然固执地握着鼠标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很难,要让一个渴望“证明自己有用”的女孩主动停下脚步,同样很难。
“早点回去,晚安。”陆原只能轻声说道,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