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一摊混杂着酒精与烂纸浆的混合物,呆呆地站在长桌边,她知道这已经是根本无法挽回的废墟。
“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本想修好社团的财产,却亲手把它彻底毁了,那份桌游装在那么大一个盒子里,一看就知道是很昂贵的桌游。
很可能是社团建立之初,大家就一起凑钱买来的无价之宝,却在她的自作聪明下,变成了一堆连抢救都来不及的垃圾。
她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砸在手背上。
“我连擦个东西都能搞砸……我就是个只会添乱的废物。”
我根本就不是什么后勤部长,我就是一个只会给大家添乱的废物,会长看到这笔巨大的损失一定会非常生气,小莫一定会用最恶毒的话嘲笑我的愚蠢。
修不好了,永远也修不好了。
他们绝对不会再原谅我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她此时只有一个逃避的念头:远离这里。
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加入这个社团,或许换任何一个都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她不敢面对林晚樱失望的神情,不敢面对陆原的指责,更没有脸继续留在这个大家努力维系的活动室里。
她伸手从旁边的草稿本上扯下一张纸,拿起笔。
手不甘心的抖着,写出的字迹歪歪扭扭,眼泪滴落在信纸上,纸上洇开一片片刺眼的水痕。
“对不起,柜子里的那盒老游戏被我弄坏了,全烂了。我会去外面找兼职打工,一定会买一盒全新的赔给社团。”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抖着。
然后她又写道:“对不起,我太笨了,我只会搞破坏,我不配待在社团里给你们添麻烦。”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甚至不敢再多看桌上的惨状一眼,她胡乱地把那支笔塞进口袋,抓起自己的包,转身拉开活动室的门,逃命般地冲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她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一路顺着楼梯向下狂奔,逃出大楼,冲进了冷冽的风中。
大约二十分钟后,顶楼的楼梯间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
陆原推开活动室的大门,还没等他抱怨今天天气降温,刺鼻的酒精气味便直冲鼻腔。
他皱起眉头,快步走到长桌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桌面上是一片狼藉。那个巨大的桌游盒子敞开着,旁边是一张被溶剂泡烂、中间破了一个大洞的残破版图。
陆原立刻认出了那个桌游盒子,那应该是《瘟疫危机:传承》(Pandemic Legacy)。
一盒早些年的学长们毕业前就已经彻底通关的老游戏,这盒游戏在它的生命周期里已经走到终点了,被贴满了各种不可逆的贴纸,撕毁了所有该撕毁的卡牌,它在物理意义上早就是一堆不具备游玩价值的废纸板了。
大家一直把它留在柜子里,仅仅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带有纪念意义的时光胶囊。
陆原的视线移动,看到了压在酒精瓶底下的那张纸条。
他抽出纸条,阅读着上面那些被泪水晕染得模糊不清的字迹,看着那句“我不配待在社团里”。
一瞬间,陆原将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了一起,彻底明白了这场荒诞又令人心碎的乌龙事件的始末。
那个总是小心翼翼,渴望在这个社团里证明自己价值的女孩,把一盒已经“死亡”的传承桌游当成了急需修复的珍贵财产。
她想用笨拙的努力给大家一个惊喜,却不小心用化学溶剂酿成了一场的灾难,以为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被庞大的负罪感压垮,选择了留下欠条、引咎出逃。
陆原把那张沾着泪水的纸条攥在手里。
他没有去管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残骸,也没有去扶起那个倒掉的酒精瓶,只是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转身冲出了活动室的大门。
顺着楼梯飞奔而下,他站在冷风吹拂的台阶上,停下脚步,要在偌大的校园里找一个刻意躲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盲目寻找没有任何意义。
他摊开手心,看着纸条上那句“我不配待在社团里”。
一个缺乏安全感、认为自己搞砸了一切变成废品的人,现在会去哪里呢?
陆原脑中浮现出开学初的那场百团大战,当时的由依被社联干事欺负,在体育场背后的废弃纸箱堆里搬水。
那天他把她从那里拉出来,告诉她“你不要把自己当成一次性消耗品”,而今天,她认定自己真的成了无可救药的垃圾。
现在,她因为巨大的失误和随之而来的自卑,再次对自己下达了“废品”的判决,说不定会去那里。
陆原果断调转方向,朝着体育场背后的旧器材室那边跑去。
穿过喧闹的主干道,越靠近旧器材室,周围就越发偏僻冷清,外面堆着几个巨大的蓝色分类垃圾桶,旁边散落着成堆的废弃纸板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纸箱味。
在那条常年见不到阳光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体育场背后的旧器材室外,冷风刮过生锈的铁丝网,发出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季由依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坐在满是灰尘的石阶上,她的双手环抱着膝盖,把脸完全埋在臂弯里,肩膀因为哭泣而不受控制地抖动着。
陆原停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他看着这个女孩。
“这里风很大。”陆原开口打破了周围的噪音。
季由依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惊恐,完全没有想到陆原会找到这里来。
她往后退去,后背贴在冰冷的墙砖上。
“学长……对不起……”她张了张嘴,语无伦次地解释,“那个桌游……我真的会赔的。我会去找兼职,多少钱我都会赔给社团……”
陆原走近两步,在石阶的另一侧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听清彼此的声音,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那不需要你赔钱。”陆原说,“那只是一堆纸板。”
“可是我把它全毁了!”季由依急促地争辩,双手紧攥着衣袖,“版图烂掉了,卡牌也碎了……我本来只是想把它清理干净,想让大家开心一点。但我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她低下头:“林晚樱学姐那么厉害,小莫画画那么好,你们都能让社团变得更好。只有我,我这样搞卫生都会惹出麻烦的人,就不该待在顶楼,我会拖累你们所有人。”
陆原起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感慨道:
“说起来百团大战那天,你也是在这么一个到处都是废弃纸箱的角落里。”
季由依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我把你带回社团,教你玩了《花砖物语》。”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其实仔细想想,我也挺自私的,没有问过你的想法,就把你拉走来陪大家打桌游了。”
“在拉你走之前,我也没想过,如果这个女孩不喜欢桌游怎没办?”
季由依咬了咬嘴唇,她完全没想到陆原会说“自私”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行为。
“现在,我心中有一盒非常、非常想玩的桌游。”
“只是,这个游戏需要两个人才能玩,我一个人玩不了。”
季由依连连摇头:“我不行……我的手太笨了,我连社团的财产都保护不好,怎么可能让学长在桌游里玩得开心呢……”
“这些都无所谓。”
“我今天来找你,无关桌游社团的任何身份。”
陆原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她,向她伸出一只手。
“我只是陆原。”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而我现在,真的很想和季由依一起玩一局桌游。”
季由依呆呆地看着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
“我只是少一个可以陪我玩游戏的朋友,你愿意接受这个邀请吗?”
季由依觉得眼睛又热了起来,不是因为委屈自责,更多的是一种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情绪。
至少冷风在这一刻显得不再那么刺骨了。
她看着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被他带进活动室时的情景。
那时候,好像也只是被拉去“试一局”而已。
她迟疑了许久,终于伸出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放在了陆原的掌心里。
陆原握紧她的手。
力道不重,但很稳,就像那次在百团大战的纸箱堆旁,他拉住她手腕时一样。
把她从冰冷的世界上拉了出来。
脚下的石阶有些冷,但她现在稍微站稳了一点。
“走吧,回我们的活动室,那里有更宽敞的桌子,适合我们一起玩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