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深,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排一排的照片。
黑白的老照片,江户时代末期的剑术比试,明治时期的演武大会,昭和年代的道场开馆仪式。
照片里的人穿着古旧的剑道服,表情严肃,目光凌厉。
还有一些新的照片,彩色的,是最近几年的比赛和活动。路明非一路看过去,忽然在一张照片前面停下来。
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道场中央,穿着统一的剑道服,手里举着奖杯。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长得很面熟。
好像是源稚女?不对?和现在不太一样,是长变了吗?
路明非凑近看了看照片下面的标签:第三十皆全日本剑道大会,团体战优胜,北辰一刀流代表队。
没标注具体名字。
路明非把目光移开,继续往里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推拉门,木框糊着白纸,透过去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和刀光。
他把手放在门框上,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道场,木地板被擦得锃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
十几个穿着剑道服的人正在练习,竹刀相击的声音清脆得像木鱼。一个老人站在最前面,白发苍苍,身形瘦削,手里拄着一把竹刀,目光如鹰。
“小樱花?你怎么在这里?”
世界真小。
路明非转过身,看见犬山世津子站在走廊那头。
剑道少女的打扮。白色的剑道服,深蓝色的袴裙,腰间系着黑色的带子。
头发扎成马尾,用黑色的发绳绑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脖子上挂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手里提着一把竹剑,剑身细长,手柄处缠着黑色的防滑带。
应该刚从道场里出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刚被雨水洗过的竹子,清爽,挺拔,带着一股子少年气。
“犬山小姐?您好您好。”
犬山世津子走过来,把竹剑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他。
这个动作和她之前在高天原喝酒时判若两人。
那时候她冷得像一块冰,说话都懒得张嘴。现在倒是多了一点活人气。
“犬山小姐不是学芭蕾舞的吗?怎么会在剑道馆?”
路明非问。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在高天原,她是因为竞选芭蕾舞团首席失败才来喝闷酒的。一个芭蕾舞者,出现在剑道馆里,就像一只天鹅出现在相扑台上。
“小樱花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犬山世津子把竹剑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两只手叠在剑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芭蕾和剑道有共通之处啊。”
“什么?”路明非想象了一下芭蕾舞者在舞台上劈叉和剑道选手在道场里劈砍的画面,怎么想都觉得这两者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月球还远。
“芭蕾可以用舞姿征服对手,剑道可以用剑征服对手。”
她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差不多吗?”
差很多好吧。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吐槽。照这个逻辑,厨师和相扑选手也差不多,一个用食物征服食客,一个用身体征服对手。
钢琴家和拳击手也差不多,一个用音乐征服听众,一个用拳头征服对手。
那他和爱因斯坦也差不多,他可以用口水征服听众,爱因斯坦用相对论征服世界。大家都是征服,有什么区别?
但他没敢说出来。路明非只是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小樱花你又为什么在这?”
犬山世津子把下巴从剑柄上抬起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路明非挠了挠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我是一枪打爆了一个怪物,然后被推荐过来学剑吧?
听起来之间好像没有逻辑关系。
“……其实我觉得学习剑道和当牛郎也差不多。”
犬山世津子眨了眨眼睛,清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
“你在说什么”和“我有点兴趣了”之间的表情。
“何以见得?”
“都能让人神魂颠倒,眼睛里冒星星。不过一个方式是物理,一个是方式是爱。”
犬山世津子眼睛弯起来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她把竹剑往肩上一扛,用剑柄轻轻戳了一下路明非的肩膀。
“小樱花,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犬山小姐转身往道场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既然来了,要不要进来看看?我的老师今天在哦,他今天心情不错,或许能指点你一二。”
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
不是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个古话,他路明非还不至于这么屈服于犬山世津子的淫威之下,怎么可能她说去看看就乖乖去看看。
主要是另一句古话。来都来了。
这句话堪称中华上下五千年最有杀伤力的咒语之一,和“大过年的”“他还是个孩子”并称三大终极绑架。
来都来了,就吃一口吧;来都来了,就玩一会儿吧;来都来了,就买一个吧。
犬山小姐的老师,大概就是那位免许皆传吧。
来都来了,就学个剑道吧。
和室很宽敞,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反射出一种温润的光。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心剑一体”四个字,笔锋凌厉,像是在纸上砍出了四刀。角落里摆着一只青铜香炉,袅袅的青烟从镂空的盖子里飘出来,有股淡淡的檀香味,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一位身穿黑色和服的老者端坐在和室中央。和服是那种很素的黑色,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领口露出一道白色的襦袢。
腰间的带子上插着一把真刀。
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那种沉默的黑比任何金银镶嵌都更有压迫感。
老者头发花白,短发犹如钢针一般根根直立,显得非常硬朗且具有攻击性,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年岁和故事。
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碧绿,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热气袅袅地升上去,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前面画出一道淡淡的烟幕。
“世津子?这位是?”
老者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石头扔进深水,咚的一声,沉到底。
“师范,他是今天来学习的新学员。”犬山世津子站在一旁,手里还拄着那把竹剑,语气比平时收敛了不少,多了一点恭敬的意思。
他应该是过来学剑的,总不能是过来当牛郎招揽客户的吧。犬山世津子心里嘀咕着。
刚才没问路明非来的目的,但既然出现在剑道馆,应该就是来学剑的。应该是吧……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那目光像是在看一把还没开刃的刀——打量它的长度、重量、重心,判断它值不值得打磨。
路明非被看得有点发毛,但硬撑着没躲,站在那里,尽量让自己的脊背挺直一点。
“小伙子。”
老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到茶托,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在安静的和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你来学剑的目的是什么?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来到这家剑道馆?”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一眼犬山世津子,女孩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没有什么目的,其实只是被人推荐来看看的……”
“是吗?”
“没有自己的想法,可是学不成剑道的。哪怕你的目的是为了装酷,为了耍帅,为了美丽的女孩,那也是比没有目的要强得多的。”
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路明非脸上停了一瞬。
“年轻人,你真的没有自己的想法吗?只是因为别人的推荐,才来的吗?”
路明非沉默了。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的声音,细微的,噼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碎了一片枯叶。
老者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起身。黑色的和服下摆在地板上拖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伸手去拿放在身旁的那把刀。
路明非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如果就这么让老者走了,他可能会后悔。
不是因为学不到剑道,是因为他刚才的回答——或者说,他没有回答——这让路明非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缩在墙角发抖的人。
“我……”
“我小的时候一直很向往帅气的东西。”
“如果那个时候有人送我来学剑,大概我会很开心,因为听起来很帅气。”
老者没回头,但他也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那里,黑色的和服在阳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现在,对我来说剑道还是很帅气,很酷。”
路明非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说的话乱七八糟的,不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人该说出来的话,倒像是小学生写作文。
“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学习剑道。我来这里确实有一个原因……”
“为了服务客人?”
犬山世津子突然插了一句。
路明非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情绪差点被这句话打得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碎了一地的矫情捡起来,拼回去。“不是……”
路明非脑子里开始回放一些画面。
血泊之中的“峰本千世”,风衣的衬里绣着盛大至极的浮世绘,雨水把那些颜色冲得更加鲜艳。被混混抓住的麻生真,头发散乱,一只拖鞋掉在地上,被拖走的背影越来越远。
在怪物面前缩成一团的自己,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连跑的力气都没有。还有如天神下凡般的源稚女,双刀划出的银色刀光在雨幕中拉出十几米的弧线。
“我只是不想再这么无力。”
“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能缩在角落里喊救命。”
老者回过头来。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翻了个身的东西。老者活了这么久,见过很多种眼神。畏惧的,贪婪的,狂热的,空洞的。
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狮子。蹲在岩石上看着远方的狮子。它还没醒,但它在那里。
老者把手中的刀放回原处,重新坐下来。
和服的下摆在木地板上铺开,像一朵黑色的花慢慢收拢花瓣。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
“那你假如拥有了力量,会用来欺负他人吗?”
“可能会在其他人面前耍酷。”路明非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这个答案挺没出息的,但这是真话。
他又不是圣人,学了剑道总不能天天藏着掖着,偶尔也得拿出来亮一亮,比如在麻生真面前比划两下,或者在乌鸦面前嘚瑟一下——虽然那家伙大概率会掏出RPG把他的竹剑轰成渣。
“会主动保护其他人吗?”老者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在问今天喝什么茶。
路明非沉默了。他想起昨天在巷子里,自己对着那只怪物腿软的样子。他想起麻生真被拖走的时候,他冲出去了,那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脑子没转过来。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冲出去吗?他不知道。他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这个一直在装逼的老头。
“我不知道。”
老者点了点头。不是满意的点头,也不是失望的点头,只是听到了一个答案,然后把它放在某个地方。
“少年,你现在可以证明你有学剑道的心。”
他的目光从路明非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阳光里。
“但你该怎么证明你有学剑道的天分?我也不是什么学生都会收的。”
世津子心说,您多久没收过学生了。
路明非心说,这话说得好像我求着你收似的。但他转念一想,反正来都来了。
老者伸出手,握住腰间那把刀的刀柄。
动作很像电影里给的特写的慢镜头。但那把刀从鞘里出来的声音一点都不慢,清亮尖锐像是某种金属质地的鸟鸣。
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雪亮得让路明非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把真刀,刀身修长,刃纹清晰,护手素黑色,没有任何装饰,但沉默的锋利比任何花哨的雕纹都更有压迫感。
“老夫今天心情好。”
老者把刀双手递过来,刀柄朝向路明非,刀刃朝向自己。这是递刀的正确姿势,路明非不懂,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动作里有某种古老的、仪式般的东西。
“来,和我过过招,就用这把刀。”
路明非的眼睛瞪圆了。“什么?这可是真刀。”
他的声音有点发飘,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一把,还没落到地上。
“无妨,老夫不会被你伤到。”
路明非心说我其实是怕你伤到我。
老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狂妄,是陈述事实,就像在说水是湿的、火是热的一样。
“师范,接着。”犬山世津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从墙边的刀架上抄起一把刀,朝老者抛过去。那把刀在空中翻了两圈,刀鞘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然后稳稳地落在老者伸出的手里。
老者把第二把刀放在身侧,拔刀出鞘。两把雪亮的刀身在他面前交叉,在阳光下画出一个银色的十字。
“北辰一刀流的要点在于,瞬息之间气息力一致。”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透过刀锋的间隙看着路明非。
“你有勇气吗?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