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看着那把递过来的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泛着暗沉的光泽。
刀剑散发着莫名的寒气。
路明非想起昨天在巷子里,面对那只怪物的时候,他的腿也是这样的。
但那时候他没有选择。现在他有选择。他可以鞠躬说“打扰了”,然后转身离开这个剑道馆,回去继续当他的牛郎实习生,继续搬酒箱,继续被店长催着“展现花道”,继续在四叠半的破屋子里缩成一团。
他也可以接过这把刀。
路明非握着那把刀,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路茗沢这次没有跳出来。按照她的说法,在自己有需要的时候她就会出现。
那么现在,她没出现,是不是意味着,这次不需要她的帮助?还是说,她觉得他不需要?
自己能行?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有刀锋上金属的味道,有木地板被阳光晒暖后散发出的木头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安定感,让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我试试。”
老者站了起来。黑色的和服下摆在那一瞬间像翅膀一样展开,然后又收拢。他的动作似乎看起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
刀从他身侧划出,从左上到右下,一条斜线,干净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路明非的眼睛跟上了那条轨迹。
刀锋划破空气,在阳光下留下一道银白色的残影。从老者的肩膀出发,经过他的胸口,朝着路明非的肩颈落下来。
速度很快,但没有快到离谱,老者说了,只用两成的力。他能看见,能跟上,甚至能预判那条线会落在哪里。
但他的身体还是慢了。
举刀的动作被什么东西拖住,肩膀的转动迟了半拍,手臂的抬起慢了四分之一拍,手腕的翻转又慢了一点点。
所有慢的东西加在一起,变成一种狼狈又勉强,像是在最后一刻才赶到现场的姿势。
刀与刀碰撞。
金属交击的声音像一声短促的尖叫,在空旷的和室里来回弹射。
路明非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刀差点脱手飞出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它握在手里。
虎口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但路明非挡住了。没有倒下,没有退后,那把刀还横在他面前,刀刃和老者的刀刃贴在一起,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老者着两把交叉的刀,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不错。”
刀收回去,动作比出刀时更快,快到路明非的眼睛只捕捉到一道银光闪过。然后那把刀已经回到了老者手中,刀尖朝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来。”
刀光又落下来了。比上一次快,比上一次重。
路明非咬着牙举刀去挡,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耳膜上炸开,虎口的疼痛从火辣变成了麻木,像是那塊肉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再来。”
“再来!”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刀光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重。
早已不止两成力了。
那不是刀,是山,是从山顶滚落的巨石,带着千百年来积蓄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那是海,是涨潮时的怒涛,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没有喘息,只有越来越高的浪头和越来越深的绝望。
路明非的胳膊在发抖。肌肉到了极限,每一根纤维都在尖叫着要他放手。
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吱响,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第六刀。
他的刀飞了出去。那把雪亮的真刀在空中翻了几圈,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一道的光,然后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墙角。
与此同时,他胸前的衣服被剑风撕裂开,布片像蝴蝶一样飞起来,露出里面的皮肤。一道细细的红痕从锁骨斜拉到胸口,不深,没有流血,但火辣辣地疼。
路明非身体往后仰,后脚跟蹬住地板,膝盖弯曲,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倒下去。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欲坠,但还站着。
“你感觉到了什么?”
老者的刀已经收了回去,刀尖朝下,安静地垂在身侧。他的呼吸没有乱,心跳没有快,甚至连额头上都没有一滴汗。刚才那六刀对他来说,大概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路明非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蛰得他直眨眼。他看着老者,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在阳光下像一尊石像。
“你的刀……很快……”
“那你的刀呢?那让我看看你最快的刀,有多快。”
犬山世津子从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路明非那把被击飞的刀。她把刀递过来,刀柄朝前,然后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加油啊小樱花,别丢人。
路明非接过刀,握紧了一些。
“来,击败我!”
老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是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的那种凌厉,“用你最快的刀!”
他的神态逐渐发生了变化。
之前那种沉静如水的、像深潭一样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的东西。
他看着路明非,看着这个狼狈的、浑身是汗的、连刀都握不稳的少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老者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往事。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的无力。那时候他还年轻,握着刀的手也会发抖,面对那些比他强的人,也会咬着牙不肯倒下。那时候也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
“小子,你知道居合斩吗?”
路明非喘着气,点了点头。他在《浪客剑心》里看到过。绯村剑心最常用的招数,拔刀术,瞬间拔刀斩杀对手。动剑心的刀从鞘里拔出来,银色的弧光像是把空气都切开了。
“用你最快的居合斩过来!”老者的声音像一道鞭子,抽在他身上,“你能做到吗?”
路明非的手在抖,胳膊已经快抬不起来了,虎口的疼痛变的麻木。
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肺像被塞了棉花。他能做到吗?他自己都不知道。
“站起来!”
老者的声音忽然炸开了。
从胸腔里爆发出来狮子一样的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和室里来回弹射,震得窗户嗡嗡响,震得路明非的耳膜发疼。
犬山世津子站在一旁,被这一声吼吓了一跳。
她看着老者那张涨红的脸、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眼前这人如此暴怒的场景,她可没见过几次。
“站起来!”
又是一声咆哮。路明非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握着刀,喘着粗气,汗水滴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抬起头,看着老者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你就这点能耐吗?”
老者的声音像一记闷雷,从头顶砸下来。
和服的下摆在无风的空间里鼓荡起来,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再是一个瘦削的老人,而是一座山,一座随时会崩塌下来将他碾碎的山。
路明非的呼吸还没喘匀,胸口的衣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那道火辣辣的红痕。
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虎口在抖,胳膊在抖,膝盖在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告诉他——够了,你已经到极限了。
但他没有倒下去。
“咳咳,是啊,我现在就这么点能耐。但是以后——”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把腰挺直了一点,“可不会就这么点!”
他路明非活了这么大,放过的狠话屈指可数,而且每次放完都会后悔。
因为通常下一秒就会被现实打脸。但这一次,他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虚的感觉。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团火焰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那就展示给我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和室里炸开,震得窗户嗡嗡响,震得路明非的耳膜发疼。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须发贲张。
“好!”
老者退后三步,拉开了距离。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后脚,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虚握刀鞘……不对,他没有刀鞘。他刚才用的是真刀,刀鞘已经放在一旁了。
但他的左手还是做出了握鞘的动作,拇指抵在想象中的刀鞘口上,虚虚地扣着。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就好像他手里真的握着一个看不见的刀鞘。
“居合十二式,正坐三式,立膝一式,立姿八式,其中第十二式,名为拔打。”
“拔刀即斩。没有蓄势,没有犹豫,没有第二次机会。刀出鞘的那一瞬间,胜负已分。”
老者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小子,我展示一遍。你就用这一招来攻我。”
老者左脚向前送出一小步,送足,动作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在虚握的刀鞘上向后一拉,鞘引。
路明非的眼睛捕捉到了一道弧线。从腰间出发,斜向上,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半圆。
那道弧线不像是被人画出来的,倒像是本来就存在在那里,只是被刀锋照亮了。
空气被切开的声音很细,很尖,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了一根丝线。
老者的身体在刀出手的瞬间微微前倾,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但他的眼神没有跟着刀走,他的目光还留在原来的方向,留在那个他想象中的、已经被他斩开的敌人身上。
残心。即使招式已经结束,心也不可放松,不可涣散,不可回头。
刀停在了路明非面前三寸的地方。刀刃朝上,刀尖指着他的眉心,纹丝不动。
“看到了吗?”他问。
路明非的眼睛跟上了那道弧线,跟上了送足、鞘引、残心的全过程。
但能做到吗?
路明非觉得自己能做到。
老者退后,重新拉开距离。他的左手再次虚握那个看不见的刀鞘,身体微微下沉。
路明非的刀从身侧划出。
刀光和老者不同。
老者的刀光是柔和的,像月光;
他的刀光是亮的,刺眼的,像闪电。没有老者的流畅和圆润,但多了一种不管不顾的、豁出去的气势。
那是他拼尽全力的一刀。
两道刀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火花在刀锋之间炸开,细碎的火星闪了一瞬就熄灭。
两把刀交叉在一起,刀刃贴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一道细细的白光。
老者看着他。那个距离很近,近到路明非能看清他眼角的每一道皱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狼狈不堪,满头大汗,可眼睛是亮的。
“好小子。”
老者的刀收回去,他退后一步,重新站直。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暴怒的狮子消失了,沉静的深潭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小樱花不是真名吧。”
“路明非。”
老者点了点头。
“你以后就跟我犬山贺学剑吧。”
什么贺?路明非的脑子还没从刚才那两道交错的刀光里完全抽出来,这个名字就砸了进来。
犬山贺。
犬山?
那不是和犬山世津子一个姓氏吗?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莫非是……还没等笨蛋路明非完成自己的思考,就见犬山世津子几步走到老者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甜甜地叫了一声:“干爸爸。”
路明非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去。干爸爸。犬山世津子的干爸爸。
那个把人丢进东京湾的大佬?
“我干爸爸不是这里的教习哦。”
犬山世津子的声音把他从震惊中拉回来,她挽着犬山贺的胳膊,歪着头,马尾辫搭在肩膀上。
“只是偶然会来看看。”
“哈哈。那几个八段的小朋友,在剑招上还是有点创意的。”
犬山贺捋了捋胡须,像是一个老爷爷在夸邻居家的小孩会走路了。
虽然那些小朋友都五十五岁以上了。
“不是八段的范式,那犬山老先生是……那位免许皆传?”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问。前台小姐姐说过,这里有一位免许皆传的获得者,那是剑道界的最高荣誉之一。
如果犬山贺不是八段,那免许皆传应该是他。
“那也不是啦,小樱花。”犬山世津子摇了摇食指,马尾辫跟着晃了两下。
“干爸爸没有那些称号啦。只是多年前有个诨号——”
“人称剑圣。”
剑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