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使命?”
“呵呵呵呵。”
“峰本千世”的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
像是在笑一个很好笑的冷笑话。
“终结一切恶鬼悲惨命运的使命。”
她说完了,又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些过分,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路明非听着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哪里不太对。
终结一切恶鬼悲惨命运的使命。
听起来很伟大,像是什么热血漫画里主角喊出来的口号,或者什么史诗故事开头写在大书上的第一行字。但他总觉得这种话不太靠谱。
就像号称终结一切战争的战争——其实只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完没几年更残酷的战争就来了。
就像号称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灵丹妙药,吃下去之后才发现,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是把人给解决掉。
故事和历史里,号称“终结一切”的东西,其实往往什么都终结不了。它们可能只是一切的开始。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见“龙王”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躺在那里,脸上还带着懒洋洋像是在阳光下打盹的神情。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混血种精英。懂的肯定比自己多。自己还瞎操心什么呀?
“睡吧……”
“峰本千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整个人像是正在往梦乡里慢慢沉下去。
路明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和漂亮御姐同居,路明非多少还是有点小紧张的。
他活了这么大,连和女生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的经验都少得可怜,更别说同居了。
更何况这个女生还那么好看。好看得让他每次不小心看到她从被子里探出来的锁骨,或者换衣服时不小心露出的那截腰,都会把目光弹开,假装在看窗户或者墙壁。
尤其是——家里只有一个睡觉地方的情况下。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榻榻米上。
被子已经被她占去了,卷成一个圆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几缕黑发搭在枕头外面。
他睡哪儿?
地上。当然是地上。他已经在地上睡了好几天了。
路明非其实不觉得有什么。
四叠半的屋子本来就小,能有个地方躺下就不错了。
以前他也是一个人睡在地上的,只不过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之后,这间屋子好像就没那么空了。
路明非把灯关了。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路明非躺在地上,听着旁边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一呼一吸之间隔得很久,女孩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路明非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细的光痕,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事——源稚女,王将,蓝玫瑰,AWM,使命,天体海滩,卖防晒油。
还有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像羽毛挠过耳朵:“哥哥。”
路明非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窗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今天的事太多了,这些事情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转,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却又停不下来。
路明非再次翻了个身,这次他面朝“峰本千世”了。
路明非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课间,班里的女生围在一起聊天。
当时路明非坐在后面,心想,数睫毛有什么意思?但那个女孩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现在路明非倒是想数睫毛,但是数不成,倒是可以数脚指头……
他们二人是相抵而眠。
路明非的头对着她的脚,她的脚对着路明非的头。
被子太短了,盖住了她全身就盖不住脚,那双脚露在外面,在昏暗的房间里白得有些刺眼。
路明非盯着那双脚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篇文章。
高中的语文课本里有郁达夫的文章。
具体是哪一篇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段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脑子里。
“说到她那双脚,实在不由人不爱……我也曾为她穿过丝袜,所以她那双肥嫩皙白,脚尖很细,后跟很厚的肉脚,时常要作我的幻想的中心……”
那时候他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心想:真变态啊。这个作家真是猥琐,竟然想着女孩的脚下饭。女孩子的脚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脚吗?谁没有脚?他自己的脚还天天泡在球鞋里,臭得要命。
现在他的眼前也有一双脚了。
路明非盯着那双脚,脑子里郁达夫的那段话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想起自己当年骂那个作家“变态”,现在他躺在这里,盯着一个女孩子的脚看了快五分钟。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那双脚还在那里,白得发光。
墙壁上的裂缝他刚才已经数了三遍了,从墙角到窗台,一共弯了七道弯,分出去三条细岔。
路明非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痕还在,一动不动,像一根绷直了的银线。他又翻了个身。
又面朝那双脚了。
不是路明非想看的。是它们就在那里。
被子太短了,这不是他的错。
被子短是客观事实,屋子小是客观事实,相抵而眠是客观事实。
他躺在这里,面朝这个方向,眼睛里看到什么,不是他能控制的。
路明非盯着那双脚,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算了,看都看了,就看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不过老实说,真是一双好看的脚。
脚趾小小的,一粒一粒,像五颗刚剥出来的糯米团子,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大脚趾微微翘着,比其他的高出来一点点,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脚背上的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脚踝骨圆圆的,鼓出来一小块,在灯光下像是两颗含在嘴里的糖,没舍得咽下去,含在腮帮子里。
脚底是粉色的,嫩得好像用手指按一下就会留下一个印子。
脚跟圆滚滚的,肉乎乎的,没有一丝死皮,像刚蒸好的年糕,白白的,软软的,让人想伸手戳一下。
五根脚趾忽然动了一下。蜷起来,又张开。
像贝壳吐出一粒沙子。又像猫睡到一半,爪子无意识地抓了抓空气。
路明非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五根脚趾又不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明非的心脏砰砰跳了两下。他开始在心里给自己开批斗会。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你以前看女生的脸都不敢看,现在盯着人家的脚看了十分钟,还看得这么仔细。
你看得这么仔细也就算了,你还觉得可爱。
你觉得可爱也就算了,你还在心里写小作文。
你是来东京当牛郎的,不是来当脚模摄影师的。
郁达夫是作家,他写女人的脚那是文学。你算什么?你也学人家作家观察生活?
路明非闭上眼睛,使劲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五颗糯米团子被推走了,刚蒸好的年糕被推走了,春天的小河也冻上了。他深吸一口气,觉得终于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睡觉这件事上了。
然后那五根脚趾又动了一下。
蜷起来,张开。这次比刚才幅度大了一点,像是在伸懒腰。大脚趾往上翘了翘,和第二根脚趾之间拉开一道小小的缝隙。
脚踝骨跟着转了半圈,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光。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明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郁达夫拉出来骂了一顿。都怪你。
都怪你写那种文章。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脚还能这么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不会看这么仔细。不看这么仔细,我就不会觉得可爱。不觉得可爱,我现在早就睡着了。
路明非翻了个身,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路明非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像是有人拿手电筒照他的眼皮。
他眯着眼睛坐起来,浑身骨头咔咔响了一阵,肩膀酸,后背疼,脖子像落枕了,转一下都费劲。
“你看起来似乎脸色不太好。”
峰本千世已经起来了,坐在桌子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露出整张脸和那截白皙的后颈。
昨天那份似醉非醉的松弛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坐在那背挺得很直,目光清亮,又是那位高冷御姐了。
路明非挠挠脸。“呃,大概是因为昨天训练强度太高的原因……”
真的原因肯定不能说啊……
“嗯,我还有点事,先出去了。”
源稚笙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刚好我也有点事……”
路明非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源稚笙点点头,没有问什么事。路明非也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两个人站在这个四叠半的房间里,各自想着各自的事,然后各自出门。
王将在一月后有大动作——这是樱井小暮带来的消息。
也是源稚笙自己的判断。这么多年了,恶鬼们早已不满于现状。
战争与进化的前奏或许就要开始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她走下铁质楼梯的背影。那件白衬衫在阳光下发亮,扎起来的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
路明非收回目光,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纸条。源稚女写的,地址那一面朝上,旁边画着的小箭头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路明非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走下楼梯,拐出巷子,朝着纸条上写的那个方向走去。
这家剑道馆藏在一栋现代化写字楼的底层,楼上是某家贸易公司和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看起来和东京任何一栋普通写字楼没什么区别。
但楼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那种有年头的老木头,表面包着一层暗红色的漆,被风雨侵蚀出一道一道细细的裂纹。
上面用汉字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玄武馆。每一个笔画像刀刻出来的,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子凌厉劲儿。
门前还有一块汉白玉石碑,雕工精细,正面刻着四个字——北辰一刀流。
路明非蹲下来看了看,字迹很深,凹槽里积了一点灰,但能看出经常被人擦拭。他又转到背面,背面刻着三个字:技之千叶。
淡定,淡定。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咱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怪物见过了,RPG见过了,下水道爆炸见过了。一个剑道馆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门很沉,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推开了一座古庙的大门。
里面很安静,玄关处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能照见人影。
左手边是一面巨大的鞋柜,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双木屐和运动鞋。右手边是一座神龛,供奉着一尊江户时代的武士像,青铜铸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
武士腰间挎着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凌厉地看着前方。旁边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千叶周作。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扎着丸子头,穿着一件印有道馆logo的黑色卫衣。
看见路明非进来,立刻站起来,笑容标准得像受过训练。“您好,欢迎来到玄武馆,请问您是来咨询课程的吗?”
“呃,是的。”
路明非把那张纸条递过去。前台接过来看了一眼,笑容立刻一变。
“您稍等一下,我帮您登记。”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我们这边环境您可以先自己看看,或者我也可以陪您一起看看,给您介绍一下各个场馆。”
路明非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看看就好。”
前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好的,那您先参观。待会您可以自由选择一位剑道老师。”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我们这里有几位剑道八段的老师,都达到了范士级别。还有一位……”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是免许皆传的获得者。”
“偶尔还有一位剑道更强,更尊贵的客人会来。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指点一下优秀学员,不过那要看运气了。”
日本剑道段位从初段到十段共十个等级,初段最低,十段最高。
九段和十段是名誉段位,通常只授予已逝的杰出贡献者。
所以八段就是最高了,8段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范士称号的。
范士是现代日本剑道体系中最高级别的称号,位于"炼士→教士→范士"称号序列的顶端,只有极少部分八段才能拥有。
需经所在社团选考,并由社团会长特别推荐。
必须被全日本剑道联盟会长正式承认其资格。
通常要求年满55岁以上,体现对长期修行的尊重。
至于免许皆传那是日本传统武术及艺能流派中授予的最高级别认证,表明可以开宗立派。
路明非不知道范士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免许皆传有多厉害。
至于更强的客人?能有多强?难不成还能是剑圣吗?
不过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