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说啥呀?”
路明非戳了戳乌鸦,虽然这家伙长得有点凶神恶煞的。但貌似很好说话,也很合他胃口。
“我耳朵里又没装助听器,隔着上百米,我怎么知道?”
路明非心想。
源稚女女站在百米开外,刀尖指着王将的喉咙,距离刚好是他一刀能砍下对方脑袋、而对方不管做什么都碰不到他的距离。
王将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动的意思,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张面具后面的声音忽然变得正经起来,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你之前那一次,把她伤得很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源稚女不得不微微侧耳。
“但是……但是……”
王将的嘴动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张嘴说话,是——脱臼。
他的下颌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往下滑,像蛇一样,整个下巴脱开来,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金属的,圆滚滚的,带着一个拉环。
手榴弹。
源稚女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暴退,速度快得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残影。同时手中的长刀劈出,刀光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向那枚刚从王将嘴里飞出来的手榴弹。
轰——!
爆炸在雨夜里炸开,火光吞没了王将半截身体,碎片四溅,浓烟滚滚。
这点爆炸当然伤不到皇,连源稚女的一片衣角都烧不着。但足够遮蔽他的感官一瞬间。
火光,浓烟,碎片,雨声,爆炸声——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把源稚女的视线、听觉,都糊住了。
等到源稚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王将已经不见了。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大洞。柏油路面被掀开一块,露出下面的泥土和管道,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下水道的气息从里面涌上来,潮湿、腥臭有着一股子腐烂的甜味。
源稚女站在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流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咕噜咕噜的,如同巨兽的胃囊在消化什么。
他的目光闪动着,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跳下去追。
然后——轰——火焰从洞口喷出来。
下水道里的沼气被点燃了,火焰沿着管道一路烧过来,从洞口喷出几米高的火舌,浓烟滚滚,热浪扑面。整条街都在震动,地面在抖,墙壁在抖,连雨都被那团火蒸发了。
源稚女退后几步,站在火光前面。
他的脸被火焰照得通红,那双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火焰烧了很久。
等到它终于小下去的时候,洞口已经被塌方的泥土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冒着烟黑漆漆的小口。
下水道里的水声还在,咕噜咕噜的,像是在嘲笑什么。
“看来这次让他跑了。”
乌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靠在车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团还在冒烟的洞口,摇了摇头。
路明非站在旁边,抱着那把AWM,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见到的一切已经有些超过他大脑的处理范围了。
夜叉没说话,只是走到洞口边,用脚踢了踢塌方的泥土,蹲下来看了一眼。冲源稚女摇了摇头。
源稚女看着那个冒烟的洞口,手里的刀慢慢垂下来。
雨水落在刀锋上,被切成两半,沿着刀脊往下流。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河面上的冰,看起来很结实,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裂开。
“走吧。”
他把刀插回后腰的刀鞘里,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路过樱的时候,她还在车里坐着,怀里抱着那束蓝玫瑰。花瓣上沾着水珠,在火光熄灭后的暗夜里,蓝得有些发黑。
“花没湿吧?”他问。
“没有。”
源稚女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小樱花,你很有潜力。”
源稚女坐在副驾驶上,车窗摇下来一半,雨丝从那个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不止在牛郎这条路上。”
路明非站在车门外,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落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了一声。
或许自己真的有点小天分?也是混血种?大家都这么说。
那应该有一点点吧?虽然现在很弱,跑三公里就趴在地上像条死狗,被人打的时候连还手都不会,但是……或许以后真的能变强呢?
路明非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像是小时候在作文里写“我的梦想是当科学家”那种不好意思。
源稚女想了想,从车前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低着头写了一会儿。
他的字很好看,即使在晃动的车里、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笔画还是整整齐齐的,像是刻上去的。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递给路明非。
“小樱花,你枪法不错,但其他方面就不是很理想了。”
路明非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标注了从最近的车站怎么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周二、周四晚上七点”。
“日本学枪没有美国方便,但是我可以教你。”
源稚女顿了顿,指了指路明非手里的纸条。
“至于这个地方——你可以去那里学剑道。”
“对。”
“对。”
车窗开始往上摇了。
“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
源稚女的声音从正在关闭的车窗缝隙里传出来,被夹成薄薄的一片,飘进雨里。
“啊,好的好的。”
路明非连忙点头,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站在雨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发动,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面一片雨幕。
乌鸦和夜叉也从他的身边路过,前者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竖了个拇指。后者挤出一个凶神恶煞的微笑。
越野车缓缓驶出巷子,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音。尾灯在雨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雨把他整个人都淋透了,他才回过神来,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裤兜里。
转身往出租屋或者说家的方向走去。
雨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是在飘。街道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光晕里细细密密的雨丝像一层纱。
路明非一步一步走上楼梯,看见自家门口有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粉红色的饭盒。
小小的,方方正正的,上面盖着盖子,外面包着一层布巾。
饭盒旁边贴着一张蓝色的便签。
“前辈,这是我奶奶做的天妇罗,请您吃。”
每一笔都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路明非蹲下来,把饭盒捡起来。布巾是干的,饭盒还是温的。
他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金黄色的天妇罗——虾,茄子,南瓜,红薯。每一个都炸得恰到好处,面衣金黄酥脆,在路灯下泛着油亮亮的光。还微微冒着热气。
路明非拿起一个虾天妇罗咬了一口,面衣酥脆,虾肉鲜甜,还是温热的。
饭盒里的热气在雨里慢慢散开,变成一缕细细的白烟,很快就散了。
好吃。面衣酥脆,虾肉弹牙,茄子和南瓜都炸得恰到好处。
但也算不上非常好吃,就是家常的味道。油温可能高了那么一点点,面衣的颜色比理想的深了一丁点。
但就是这样才好。路明非又咬了一口。
很久没吃过这种家常的味道了。婶婶做的饭是家常的,但那是别人的家常。
他在那个家里蹭了那么多年的饭,从来没有人在门口给他留过一个饭盒,上面贴着歪歪扭扭的便签,写着“请您吃”。
路明非站在门口,把那块南瓜吃完,用拇指抹掉嘴角的碎屑,推开门。
“我回来了。”
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以前确实是在跟自己说,但现在出租屋里多了一个人。
热闹一点,出租屋都有家的味道了。
“欢迎回来。”
被子那边传来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
“峰本千世”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脸上还带着被子上印出的红痕。
整个人像是从冬眠里被吵醒的熊,又像是刚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写着“我不想动”。
什么情况?
感觉她这情况不太对呀。怎么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
“……你好松弛啊。”
路明非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过奖过奖。”
源稚笙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完全不掩饰,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我比较喜欢松弛的感觉。其实我的理想就是去法国天体海滩卖防晒油来着。”
天体海滩?裸.体海滩!
她说的天体海滩,难不成是我知道的那个天体海滩?
路明非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画面——阳光,沙滩,海浪,这个女人穿着——不对,不穿——他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不是他想的,是她自己说的!这能怪他吗?
路明非把饭盒放在桌子上,盖子打开,金黄色的天妇罗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被子里的人先是鼻子从被沿探出来,嗅了嗅,像一只闻到鱼干的猫。
然后整颗脑袋都露出来,眼睛终于睁大了一点,看着那盒天妇罗。被子往下滑了滑,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绷带的一角。
她伸出手懒洋洋地从被子里探出来,像一条蛇从洞里探出头,在空中晃了晃,找准方向,朝饭盒伸过去。
路明非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捏起一只虾天妇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又捏起一块南瓜,又塞进嘴里。
路明非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女人。
他感觉这个人很割裂。非常割裂。几个小时前,她还骑着自行车在雨里领跑,身姿挺拔如刀,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军令。
一丝不苟,高冷精英,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是女王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的气场。
现在她缩在被子里,头发像个鸟窝,脸上带着枕头印,嘴里的天妇罗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茄子炸得不错。”
路明非看着她,脑子里转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法国天体海滩。卖防晒油。
如果他没有记错——路明非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天体海滩就是裸体海滩。
在那种地方卖防晒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本人也得……
路明非再次甩头,把画面甩出去。
不行,不能想了。这个女人有毒,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种子,会在他脑子里自动生根发芽,长出一些不该长的东西。
她看起来有点像是喝醉了,脸颊有些泛红,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像被太阳晒化了的冰淇淋,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但随时都会塌下去。
所以展现出了和平常不太一样的一面,不过混血种也会喝醉吗?喝的是酒吗?
“峰本千世”也差不多吧,这种生物能喝醉?
路明非不知道,源稚笙喝的确实不是酒,她喝了王将研发的最强进化药天鹅之血,这东西足够让一个普通的D级混血种,甚至E级混血种进化成A级的混血种。
但对她来讲,效果只是微醺,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仅此而已。
“我吃过了。”
“哦。”她没再问,继续吃。
路明非坐在旁边,看着她吃。窗外还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屋子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呼吸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安静。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冷精英是她,懒虫废柴也是她。杀伐果断是她,缩在被子里像只猫也是她。
她说自己是恶鬼,可她现在在吃一个陌生奶奶炸的天妇罗,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源稚笙吃完最后一块红薯,舔了舔手指,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你今天看起来很放松的样子。”
路明非把洗干净的饭盒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房间里的灯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的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被子上,落在那只从被子里探出来的脑袋上。
“龙王”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的影子在脸颊上轻轻晃动,整个人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如果猫会说话,如果猫的声音可以这么懒洋洋的话。
“嗯。”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和嘴唇。
“因为再过一个月,我的使命或许就要结束了。”
“到时候或许真的能去天体海滩卖防晒油。”
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你要一起去吗?”
路明非的脑子短路了一秒。心说还有我的份?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刚才说了什么……使命要结束了。什么意思?什么使命?为什么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