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路明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轻声说了一句话,然后那句话就生根发芽,怎么都拔不掉。路明非的手指还在扳机护圈外面搭着,没敢放上去,但那个念头已经在转了。
还是别乱想了,万一真的开枪,不小心干扰到正在和大boss干架的热血漫男主,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源稚女那种级别的战斗,别说打偏了,就算打中了,谁知道自己这一枪会帮倒忙还是帮倒忙?
可路明非的眼睛没有从瞄准镜上移开。
或许只是想尝试一下,证明自己能帮帮救命恩人的忙?
也或许只是想要看清楚那奇幻电影般的战斗?
总之,路明非没有丢掉狙击枪。
就在此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自己的身体回应了他的决心和勇气。
在路明非的视线里那两个人的动作,逐渐慢下来了。
应该不是真的慢下来。路明非知道他们还是很快,快得普通人连影子都看不清。
但在他眼里,那些残影开始有了轮廓,虚影开始有了形状。
路明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
第一次,黄金瞳被点亮了。
那同样是一双华丽到极点的眸子,金色,璀璨,鎏金一样瑰丽的眼睛。
只是除了狙击镜和眼前的雨线之外,再也没有人欣赏到那华丽到极点的眸子。
雨水从枪管上滑落,从路明非的睫毛上滑落,从他的视野里滑落。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和远处那两道身影交错时金属碰撞的尖啸。
世界变得更慢了。
恍惚之中,路明非看见源稚女在雨中旋转。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
双刀在他手中划出的弧线不再是单纯的刀光,而是带着某种韵律,他在用刀尖在夜空中写诗。
源稚女的身体随着那些弧线转动,脚步轻点地面,雨水在他脚下溅开,像一朵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他的腰肢在旋转中微微侧倾,肩颈的线条在火光映照下柔和不像是男人该有的。
他跃起的时候,深色外套的下摆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在雨中振翅的鸟。
真美啊。
路明非很好奇源稚女到底是男是女?
那张脸本来就雌雄莫辨,阴柔得不像话。现在在这样的光影里,在这样的动作中,那种阴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月光,又冷又亮,让人移不开目光。
不对。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路明非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扳机上,食指贴着那道冰冷的弧线,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微微凉意。
呼吸变得很轻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他调整了射击姿态——肩膀微微前倾,枪托抵进肩窝,左手托住枪身的前端,右手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路明非没学过这些东西。
军训的时候他只打过步枪,站着打,趴着打,都是教官教什么他就做什么。
他也没学过怎么在雨夜里调整射击角度,没学过怎么预判两个高速移动的目标,没学过怎么在十字线跟不上对手的时候靠感觉去瞄准。
但这一切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他的身体知道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更像是他对身体下达了命令,于是身体就执行了那个命令。
十字线在视野里缓缓移动。
路明非不再去追那两个身影,他追不上,他的眼睛虽然能看清,但瞄准镜的十字线永远慢半拍。
路明非开始看轨迹,看趋势,看他们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然后他看见一个角度。一个时机。
王将的身体在某一瞬间会暴露在一个完全无法防御的位置。
畸形的利爪正挥向源稚女,胸口大开,重心前倾,整个人像是一头扑向猎物的猛兽,收不回来了。
而那个位置,正好在路明非的枪口延长线上。
王将自己把胸膛送到了路明非的枪口下面。
路明非没有犹豫,食指扣了下去。
砰——!
枪声在雨夜里炸开,像是一声闷雷,又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路明非手上这把枪是大名鼎鼎的AWM狙击步枪,型号为L115A3。
虽然路明非不认识,但枪和子弹并不会因为他的不认识而改变自己的属性。
在这件事情上,世界还是很唯物的。
他手中的枪是一把弹匣里装着.338拉普-马格南子弹的L115A3,狙击步枪里的帝王。
子弹的初速度是936米每秒,250格令船形尾弹头在一千米外仍能轻松打穿6毫米厚的钢板,就算是一头大象被命中头部也活不了。至于常人?
被正面击中,直接会被撕成两半。
子弹穿过雨幕,穿过火光,穿过那两道交错的身影之间那道窄得不能再窄的缝隙。936米每秒的速度让它在眨眼之间就越过了几百米的距离,比声音还快,快得连目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中弹了。
后坐力撞进路明非的肩窝,把他的身体往后推了半步,但他没有动,眼睛还贴在瞄准镜上。
弹道在瞄准镜里划出一条笔直的线,雨水在弹头前面被劈开,形成一道细小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轨迹。
轨迹一直延伸,延伸,延伸到王将的胸口。
王将的胸前绽出一朵血花。
不大。和这颗子弹能造成的伤害相比,那朵血花小得有些可笑。
没有撕裂,没有炸开,只是一个红色的花朵,在他铁青色的鳞片上绽放,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石墙上用红笔画了一个点。
能轻易打爆狮虎的子弹,在他身上只起了这么点作用。
但对源稚女来说,足够了。
那一瞬间,王将的身体微微一顿。只是一个极短的停顿,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的动作确实慢了,慢了一拍,利爪的轨迹偏了,重心前倾,胸口那朵血花绽开的位置,恰好是他防御最薄弱的瞬间。
源稚女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双刀同时斩出,两道刀光在王将胸前交错,一个巨大的十字在他的鳞片上炸开。
银色的刀光切进青灰色的鳞片,切进黑色的血肉,切进那些子弹打不穿的东西里面。
十字形的巨大血花在雨中绽放,花瓣是黑色的,是红色的,是银色的,是一朵盛开在地狱里的花。
然后源稚女一脚踹出。
那一脚的力量,路明非隔着几百米都能感受到。王将怪物般的身影像被一列火车撞上,整个人从地面上弹起来,身体弓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炮弹一样倒飞出去。
王将撞穿了雨幕,撞碎了火光,撞进路边一辆停在原地的小轿车里。
小轿车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拳头砸中,整个车身从中间凹陷下去,车顶拱起来,玻璃四散飞溅。
车门飞出去一只,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路中间。
车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横移了好几米,轮胎在地上刮出四道焦黑的痕迹,最后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引擎盖翘起来,下面冒出白色的蒸汽,混着雨水,在路灯下像一团朦胧的雾。
王将嵌在那辆被砸扁的车里,一动不动。胸口的十字形伤口在往外冒血,黑色的血,和引擎盖里漏出的机油混在一起,在雨里流淌。
路明非从瞄准镜里看到这一切,嘴巴张着,忘了闭上。
那把AWM还抵在他肩窝里,枪管还冒着青烟,雨水落在上面,发出滋滋的声响。
路明非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食指微微发抖。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打中了?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乌鸦。
乌鸦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像两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牛逼啊,大雄。”
乌鸦说。
“谢谢你的夸奖,小夫。”
路明非从瞄准镜后面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我刚刚干了件大事但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恍惚表情。
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路明非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乌鸦那张笑嘻嘻的脸。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下一次让我演个正面人物吧。”
乌鸦把狙击枪从路明非手里接过去,掂了掂,然后冲夜叉努了努嘴。
“你看看人家大雄,一枪命中。再看看你,除了长一身腱子肉还会干什么?”
夜叉没理他。
“《机器猫》里没有其他人物了。”
路明非想了想,认真地给出了建议。
“要不你来演静香,或者胖虎。”
乌鸦想了想,表情变得更加认真:“大雄的爸爸怎么样?”
“去你的!”
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雨里显得有些没心没肺,像是两个在电影院看动作片的小朋友,完全忘了屏幕上的打斗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虽然这一边在讲相声,但另外一边还是紧张刺激的战后放狠话环节。
源稚女把刀横在王将的脖颈前。
那把刀贴着鳞片的缝隙,刀锋下就是黑色粘稠的血。
王将被嵌在那辆砸扁的小车里,动弹不得。胸口的十字形伤口还在往外呲呲冒血,和引擎盖里漏出的机油混在一起,在雨水里流淌成一条黑色的小溪。
那张惨白的公卿面具还戴在他脸上,在火光和雨幕中白得刺眼。
“你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啊,王将先生。”
源稚女的呼吸很平稳,刚才那一连串的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好像只是他的热身运动。
雨水顺着他的刀锋往下流,在刀尖凝成一颗水珠,悬在那里,迟迟不肯落下。
王将咳了一声。黑色的血从面具下面渗出来,沿着那张惨白的脸往下淌,在面具的边缘画出一道一道的黑色纹路。
“咳咳。”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缓温和的调子,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也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处境。
“你倒是和你姐姐一样强。不愧是皇。”
他顿了顿,面具后面的两个黑洞对着源稚女,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欣赏他。
“或许你更强。不愧是完美的存在——和你姐姐那种血脉不稳定的残次品不一样呢。”
源稚女的表情似乎没有变化。他的脸在火光映照下依然是那种雌雄莫辨的阴柔之美,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像是一潭深水。
可他的手动了。
刀光一闪。
青灰色布满鳞片骨节粗大的胳膊从王将的肩膀上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带着一蓬黑色的血,落在几米外的水坑里,溅起一片水花。
胳膊落地的声音很闷,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了泥里。
王将没有叫。他只是偏了偏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肩。黑色的血从断口处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在他身上、在车座上、在地上,画出乱七八糟的图案。
“你也配提我的姐姐?”
源稚女的声音冷到骨子里,眼睛里跳动着危险的光。
王将嵌在那辆被砸扁的车里,黑色的血从胳膊的断口往外涌,混着雨水,在他身上画出乱七八糟的图案。
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缓温和得让人发毛的调子,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咳咳。在你们蛇岐八家想要清除她的时候,是我救了她。我教会了她很多东西,我是她的老师。”
他顿了顿,面具后面的两个黑洞对着源稚女,像是在笑。
“前几天又不是我打伤的她,我有什么不能提她的?”
惨白的公卿面具后面传出一阵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雨里回荡,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得意。
“我要多谢你们蛇岐八家,给我们猛鬼众送来了皇血啊。”
刀光又闪了一下。
第二条手臂从王将肩膀上飞出去,比第一条飞得更远,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那滩黑色的血泊里。
王将的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下,他被嵌在车里,想倒也没地方倒。
“告诉我她的下落。”
源稚女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愤怒更可怕,像是一把刀收进了鞘里,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拔出来居合斩。
“咳咳。”
王将偏了偏头,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更远的什么地方。
“你过来,我告诉你。”
源稚女当然不会靠近。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