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停在路口。
车头朝着他们,车身斜着,像是漂移漂到一半被人按了暂停键。轮胎在地上留下几道焦黑的痕迹,还在冒烟。
车顶的天窗开着,半个人探在外面。肩扛式的RPG发射筒还冒着青烟,那人眯着眼睛,笑嘻嘻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看起来像个刚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实验失败有点疯的博士生。
火光照耀了半边天。
路明非看着那团火,又看看那辆车,又看看探出天窗的那个人。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越野车以一种极其帅气的姿态滑到他们身边停下。
轮胎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身稳稳地定在原地,分毫不差。
开车的居然是个女孩。
长发如墨,披在肩上,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两边。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层冷玉似的光。
眉眼间带着一种日本女孩特有的温婉与恭顺,安安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两个大老爷们从后座上下来。一个就是刚才探出天窗打RPG的那个。
他眯着眼睛笑,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像个斯文败类。
另一个是肌肉男,膀大腰圆,剃着板寸,穿着一件紧绷绷的黑色T恤,胸口的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少主。”
“少主。”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一个懒洋洋的,一个似闷雷。
“嗯。”
源稚女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指了指路明非,“乌鸦和夜叉。开车的那个叫樱。”
然后他看了路明非一眼。
“这位是小樱花。”
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花名和对面那个女孩的名字撞了诶。
她叫樱,自己叫小樱花。听着像兄妹,又像是同一个系列的不同型号。他有点不好意思,偷偷瞄了一眼那个叫樱的女孩,但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肌肉男夜叉冲他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斯文败类乌鸦倒是热情得多,咧着嘴冲他挥手。
“你好你好。”
路明非也连忙点头:“你好你好。”
算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然后乌鸦的目光就转向了源稚女,脸上带着一种邀功似的得意。
“少主,这下杀了王将,我们也算是立下大功了吧。”
他乐呵呵的,手还指着远处那团仍在燃烧的火球。火焰在雨里翻滚,浓烟升上去又被雨打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糊刺鼻的气味。
源稚女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真的能杀了他,给你个执行局长当当都没问题呀。”
“可惜,他没死。”
乌鸦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扭头看了看那团巨大的火球。
五六层楼高的火焰还在烧,浓烟滚滚,整条街的窗户都碎了,消防车的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挠了挠头,表情困惑得像一个做对了题却被老师打了叉的学生。
“这还能不死?”
“你见过热血漫里死得这么随意的boss吗?”
乌鸦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那还真没有。”
路明非站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一个刚用RPG炸了半条街的人,在讨论热血漫的boss应该怎么死。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源稚女没有再说话。他走到车边,把手里的蓝玫瑰递给坐在驾驶座上的樱。
“看好我的花,别弄坏了哦。”
他说完,伸出手,拍了拍女孩。
声音清脆,像是拍一个瓷娃娃。
那个叫樱的女孩没有躲,也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接过花,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我去会会那老东西。”
源稚女转过身,面向那团仍在燃烧的火球。
火焰在雨里翻滚,浓烟和火星搅在一起,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扭动。
那光映在源稚女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团火球里,真的有东西在动。
火焰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拨开,像拉开一道帘子。一个轮廓在火光中渐渐清晰——
人形的。
在五六层楼高的火焰里,在RPG的爆炸中心,有一个人形的东西,正在走出来。
“卧槽。”
路明非忍不住又爆了句粗口。
他的眼睛瞪着那团火光,嘴巴张着,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团火球里的人影正在走出来,火焰在他身上燃烧,衣物已经烧成了焦黑色,一片一片地往下掉,露出下面的鳞片。
青灰色,一片叠着一片,和刚才那个怪物一模一样。
那些鳞片在火焰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像是烧不化的铁。
火焰舔舐着它们,但它们纹丝不动。那张面具还在,惨白的公卿面具,额头高耸,眉毛细长,嘴唇抿成一条红线。在火光里白得刺眼。
“这还是人类吗?”
路明非的声音发虚。
“呃——”
乌鸦站在他旁边,歪着头打量那个从火里走出来的人影,表情像是在看一道做错了但又不完全错的数学题。
“或许香蕉跟它相比,更接近人类一些。”
路明非转过头,和乌鸦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露出一种“我懂你”的表情。
“蛇岐八家的须佐之男。”
王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有礼貌。
“久仰久仰。”
源稚女站在那里,两把刀已经从后腰拔出来,刀身在雨里泛着暗沉的光。雨水落在刀锋上,被切成两半,沿着刀脊滑下去。
“的确久仰,我也很早之前就想砍下你的头了!”
话音未落,两个人同时动了。
源稚女的双刀划出两道弧线,刀光在雨中拉出十几米长的银色轨迹,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夜空里写了两笔。
王将没有武器,但它有爪子。骨质的,青灰色的,它迎着刀光扑上去,爪子和刀刃撞在一起。
铛——
那声音不像金属碰撞,像是两座山撞在一起。
火花在撞击点炸开,照亮了两张脸。
一张俊秀年轻眼睛里燃烧着火焰的脸;一张惨白没有表情,面具后面什么都看不见的脸。
两个人的身影在火光中交错、换位、重叠、分离,只剩下朦胧的虚影。
刀光每一次闪现都像是有人在夜空里撕开一道口子,爪子和刀刃交击的声音密得像是一千个人同时在敲铁。
超级混血种的血统优势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世人面前。
路明非之前以为像上次自己开挂那样已经很厉害了。就像叶问一个打十个那样。
其他混血种再厉害也不会强太多吧?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人站在另一个层面上,一个他连看都看不清的层面上。
每一道刀光都如星月的光耀,每一次交击都有火花四溅,密得像是火树银花。
那些火花在雨里炸开,落下来,被雨水浇灭,然后又炸开,又落下来。整条街都在震动,地面在抖,墙壁在抖,连空气都在抖。
“卧槽!”
路明非再次发出惊呼,这次声音都变了调。
“简直是超级赛亚人啊!”
他转过头看着乌鸦,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崇拜和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茫然。
“你们都这么强吗?”
“哪能啊。”
乌鸦靠在车边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昨晚的球赛。
“孙悟空能和克林、天津饭、雅木茶一个战斗力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哦哦哦!”
这个类比他懂。他太懂了。
他转过头继续看那场战斗。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你们不能上去帮忙吗?”
“哪能啊。”乌鸦还是那个语气,慢悠悠的。
“孙悟空和弗利萨决战的时候,谁能上去帮忙啊。”
路明非看着场上。
王将单手拎起路边一辆小汽车。
那辆车少说也有一吨重,被它举过头顶,朝源稚女砸过去。
源稚女没有躲,双刀交叉在身前,然后猛地一挥。刀光从两把刀上同时射出,在空中交汇成一个十字,小汽车被劈成四块,从源稚女两侧飞过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碎片和零件飞了一地。
路明非看着那辆被劈成四块的小汽车,脑子彻底死机了。
“……也是。”
路明非已经放弃用正常世界的逻辑来理解眼前的一切了。
混血种看来果然是和赛亚人一样的东西。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帮忙。”
乌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们靠近肯定会被余波刮死。但是远程的话……或许能帮上忙。”
他转身走到车后备箱,打开,在里面翻了一会儿。
然后他拎出一个很大的东西,黑色的,沉甸甸的,带着瞄准镜和长长的枪管。
狙击枪。
枪身比路明非的胳膊还粗,枪管比他整个人还长,光是拎在手里就让人觉得它能打穿一堵墙。
乌鸦把那把巨大的狙击枪往路明非怀里一丢。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没抱住。枪身沉得离谱,他的胳膊立刻往下坠了坠,咬着牙才稳住。
“我是看不清他的动作。”
乌鸦拍了拍手,冲他努了努嘴。
“你要试试吗?”
这是一把经典的狙击枪。
虽然路明非并不认识它的具体型号,但枪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是一把合格的杀器。
枪管冷冽,枪机沉实,扳机护圈里的那道弧线像某种危险的邀请。
他的手握在握把上,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契合感,仿佛这把枪天生就该被他握在手里。
路明非尝试着上膛,解除保险。
动作很生疏,像第一次摸方向盘的人在学习挂挡。
但枪械的设计是宽容的,它不介意你是谁,只在乎你做对了没有。
他找到了枪机,拉开,金属滑动的声响清脆又干净,像是有人在琴键上敲了一个高音。
保险解除,那个小小的拨片从“safe”滑到“fire”,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嗒。
声音好听极了。
现在这把枪活了。
路明非能感觉到。它在自己手里微微发沉,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安静地伏着,但随时可以暴起。
“诶诶诶,小子——”
一直没说话的夜叉终于忍不住了。那堵墙一样的肌肉男皱着眉头,声音闷雷似的滚过来。
“你该不会真想开枪吧?别打扰到少主。”
路明非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呃——”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又看看远处那两道在火光中交错的身影。
“我不会,也不太敢……”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被雨水吞掉了。
“没事。”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清清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
说话的是樱。
她抱着那束蓝玫瑰,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那个正在战斗的身影上。
“可以让他试试。这也是少主的意思。”
乌鸦的眉毛挑了起来。他转过头看着樱,“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术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少主的意思?”
樱没再说话,只是抱着花,看着雨中穿梭的源稚女。雨水打在蓝色的花瓣上,顺着花瓣的边缘往下滴。她的沉默像一堵墙,把所有的问题都挡在外面。
夜叉又瞅了瞅路明非,上下打量了一番,闷声道:“看起来跟《哆啦A梦》里的大雄一样……”
“大雄咋了?别看人家看起来衰,人家可是宇宙第一的狙击手!”
乌鸦义愤填膺地反驳,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认真。
然后一只手搂着路明非的肩膀。
“怎么样,大雄,你行不行?反正我们哥几个的反应力是跟不上少主的动作。你要是行的话,你就试试,不过你要是不行的话,也别太勉强哈。”
路明非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和大雄一样衰。
区别就是,大雄身边有一个能从口袋里掏出各种神奇道具的蓝胖子,而他身边……嗯,最近倒是来了个奸商,不知道能不能替代一下?
他跟大雄倒是还有一个共同点,枪法。
路明非的枪法确实不错。军训的时候,他第一次摸枪,十发子弹打出来一百环。
满环。教官当时愣在那里,靶纸看了三遍,枪看了两遍,又看了看路明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后来整个中午都没有训练,全连的人都围过来看他打枪。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全部正中靶心。子弹像是长了眼睛,每一发都准确地钻进同一个弹孔里,把那个洞越钻越深。
到最后测到极限距离三百米,不是因为那是路明非的极限,只是因为场地的极限到了。
教官对路明非的射击技术大加赞赏,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是块当狙击手的料”,声音大得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然后他翻了翻路明非的其他成绩单,沉默了很久,把那句“可惜了”咽回了肚子里。
体育成绩不及格。学习成绩也不及格。
考军校有点难啊……
路明非抱着那把狙击枪,站在雨里,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流。
远处的火光还在烧,刀光和爪影交错,火花像烟花一样在夜空中绽放。
他把眼睛贴到瞄准镜上,十字线在视野里微微晃动。
那两道身影太快了,快得目光都追不上,只能捕捉到一些残影,一些刀光,一些飞溅的火星。
路明非的手指搭在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