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没心情跟她扯这些。
他抬头看了看那只怪物。
怪物还站在那里,保持着挥爪的姿势,青灰色的鳞片凝固在雨中,金色的眼睛定格在燃烧的瞬间。
整个画面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一帧一帧地停在半空。
时间被暂停了。
路茗沢的能力之一。她知道路明非需要时间说话,所以把时间停了。
但待会呢?待会她一离开,时间恢复流动,那只爪子还会劈下来。到时候不会变成蓝玫瑰,会变成真正的骨爪,会劈开他的脑袋,会让他死在这条巷子里,和那些垃圾堆里的脏水混在一起。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快想想办法,待会我怎么干掉这个怪物。”
“四分之一的生命。”
“这个免谈。”
路明非拒绝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躲一只扑过来的野猫。他甚至没有犹豫,没有思考,嘴比脑子先动了。
路茗沢歪着头看他,那张尖尖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表情。
介于“我就知道”和“你真没意思”之间的东西。
“哥哥你就这么不愿意吗?”
“嗯。”
路明非点了点头。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想答应。其实按照常理来说,他只需要许三个愿望,最后一个不许也没什么吧。随便许点什么,家财万贯,权势滔天,美人相伴。
或者来点什么强大力量什么的。解决眼前的麻烦,还能顺带把以后的日子也解决了。多划算。
但他下意识地觉得不能交易。
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如果交易了,会出现什么比死更让人难以接受的后果。
路明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信那个声音。
“啧——”
路茗沢嘬了一下牙花子。
“客户真是难以沟通啊。不愿意就算了。”
路明非讪讪地笑了。他搓着手,用一种自己都觉得丢人的语气问:
“那个……这次有没有免费的馈赠?”
路茗沢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没有哦。”
她伸出食指摇了摇,表情忽然变得像个精明的老板娘。
“杂鱼哥哥想的真美,一次两次都全免费,那我还做不做生意了?免谈。”
“好吧,好吧。”路明非举起双手投降,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试管。
银色的液体在里面安静地躺着,像一条沉睡的蛇。
“那这个小药剂……”
“那种小饮料你喝了当然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口味不好罢了。”
路茗沢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杯过期的果汁。
“但哥哥你真的要喝吗?”
“迫于敌人的淫威,喝下他给的不明液体?这和被哥布林俘虏的女骑士有什么两样?”
她忽然凑近了一点,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
“我不允许你这么屈辱地喝下那肮脏的东西。”
路明非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那根试管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银色的液体晃了晃。
“……”
“这样不行,那也不行,那总要来个办法吧……”
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种含混的嘟囔,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路茗沢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哥哥。”
她往前迈了一步,小手伸出来,抵在路明非胸口。
“会有英雄来救你这个深陷哥布林巢穴的女骑士的。”
路明非一愣。
“谁?”
路茗沢没有回答。她的手在路明非胸口轻轻一推。
那只手小小的,力道却大得离谱。
路明非整个人向后倒去。
他的身后,是那只怪物。
青灰色的鳞片,金色的眼睛,骨质的利爪。暂停的世界在他离开路茗沢的一瞬间碎裂,雨丝重新开始飘落,路灯的光重新开始晃动。
怪物的爪子已经挥下来了。
路明非甚至来不及叫骂。
两道闪电划过。
在路明非的视野里,那两道光是白色的,刺眼到把天空撕开了两道口子。
它们从侧面劈过来,带着一种尖锐撕裂空气的声音,精准地切在怪物挥下来的骨爪上。
金属与金属撞击的尖啸,在巷子里来回弹射,震得路明非耳膜发疼。
刀光。
那是刀光。
银色的光如水流淌过怪物的全身。
两道刀光在怪物身上游走,像是活物,沿着鳞片的缝隙钻进去,沿着关节的拐弯处滑过去,沿着骨爪的纹路攀上去。
银色的轨迹在青灰色的身躯上画出一张网,密密麻麻,细如发丝。
怪物碎了,像一块被敲了一锤子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沿着那些银色的轨迹蔓延到全身。
鳞片、骨爪、肌肉、筋腱……所有的一切都沿着那些纹路裂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堆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只有血是黑色的。像石油一样粘稠像墨汁一样浓烈的黑色血液,从碎片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路明非站在那滩血前面,浑身僵硬。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那两道银光,那个声音,那种把一只两米高的怪物一击切成碎片的力量。
“哟,小哥,真巧啊。”
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在便利店偶遇熟人打招呼。
路明非抬起头。
源稚女站在他面前,和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
上次是高天原的吧台边上,白衬衫,服务生的打扮,阴柔清秀得像一幅工笔画。
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三月的风吹过湖面。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竹子。
现在不是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剪裁利落,肩线挺括,领口微微竖起来,遮住半截脖子。
头发往后梳着,露出额头和眉骨,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更加分明。
眉峰挺拔,眼神 尖锐,整个人的轮廓像是被重新打磨过的一把出鞘宝刀。
两把长刀插在他后腰的刀鞘里,刀柄露在外面,缠着黑色的丝线,在雨里泛着暗沉的光。
锐利。
华丽。
和上次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又是同一张脸。
“你怀里抱的什么?”
源稚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混乱。
路明非一愣,低头看去。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纸袋。棕色的,普通的,便利店装东西的那种纸袋。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谁放在他怀里的。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接过这个东西,但他的手确实抱着它。
纸袋的口敞开着,里面是一束花。
蓝得纯粹,蓝得透亮。每一朵都开得正好,花瓣上沾着水珠,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它们挤在纸袋里,挨挨挤挤的,像是在互相取暖。
那是蓝玫瑰。
真有意思,竟然真的有一束蓝玫瑰。
路茗沢那个混蛋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小樱花你胆子不小啊。”
源稚女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笑意。
“一般人第一次看到这种怪物,大概率是会被吓晕的。”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和几天前判若两人的家伙。锐利,华丽,后腰上插着两把刀。
源稚女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本家人吧。
源稚女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和刀光闪过时的尖啸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锐利如刀刀的脸忽然又变回了高天原吧台边上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如同三月的风吹过湖面。
“哈哈哈哈,那你可得好好感谢感谢我。要是再晚一步,你可就丢人丢大了。”
源稚女一边笑,一边很自然地向前,似乎是很随意地伸出手,像是要拍路明非的肩膀。
那只手的轨迹很快,但路明非的眼睛捕捉到了。
纤细的手从源稚女身侧出发,划过一条弧线,朝着他的肩膀落下来。
速度很快,轨迹很清晰,像是慢镜头一样在他视野里展开。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有一点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
路明非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发出了躲开的指令,但胳膊没有动,腿没有动,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因为反应不过来。
眼睛看到了,身体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慢了一拍,两拍,三拍……
源稚女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
只是拍了一下。
很轻,很随意,像是朋友之间的问候。
源稚女收回手,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反应速度确实不错。
哪怕只是视力能跟得上他动作的混血种也不多见。这小子的身体没被雕琢过,身体反应迟钝得像块木头,但眼睛的动态视力惊人得离谱。
他甚至隐约能看清自己出刀的轨迹。
血统优势已经昭然若揭了。
“不过你倒是挺镇定的,”源稚女收回手,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般人看到那东西,别说说话了,站都站不稳。”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能是错觉吧,毕竟刚被怪物吓过,又被一个拿刀的家伙救了,神经紧张一点也正常。
源稚女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袋上。
“小樱花,你抱的花又是怎么回事?”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那束蓝玫瑰,花瓣在雨里微微颤动。
怎么说?
说是一个一米四的萝莉变的?说是魔鬼送的道具?说是我妹妹给我的护身符?
“……你知道RPG游戏吗?”
源稚女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他的锐利感消退了不少。
“勇者斗魔王吗?我大概知道一些。”
“其实就是角色扮演之类的冒险游戏。”
“嗯,在优秀的游戏中,每个道具都是有作用的。”
“嗯哼。”
源稚女抱着胳膊,等他继续说。
“刚才有一个NPC给了我这个道具,”
“然后你出现在我面前,打败了怪物。”
“我猜,这是给勇者的小奖赏。只是借我的手给你。”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直起身,把怀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那束蓝玫瑰从袋口探出头来,花瓣上的水珠滑落一滴,落在他的手指上,凉凉的。
“请收下。”
在RPG游戏里,勇者打败怪物之后,确实会得到一些奖励。
有时候是药水,有时候是金币,有时候是莫名其妙的花束。那些花束通常没什么实际用途,但剧情走到某个节点的时候,你会发现它其实是个关键道具,可以送给某个NPC,可以触发隐藏剧情,可以在最终BOSS战之前给你一个温暖的回忆。
源稚女没有立刻接。
“给我的?”
“嗯。”
“小樱花,你知道蓝玫瑰的花语有什么含义吗?”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
花语?他哪知道什么花语。他在这个世界连路边的招牌都认不全,怎么可能知道花语。
“啊?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他问得真诚,真诚得像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的孩子。
源稚女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伸出手,接过那束蓝玫瑰。
指尖碰到指尖的时候,路明非感觉那只手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玉石的那种凉,滑滑的,润润的。
源稚女把花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
鲜艳的花往往没有什么香味,但这束玫瑰却有一种香甜的异香。
“跟我来吧。”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深色外套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
“我给你讲讲刚才那怪物。”
路明非连忙跟上。
“对了,对了,刚才那个怪物,是有个人放出来的。”
“我知道,猛鬼众的领袖王将嘛,他们是以将棋中的棋子为身份代号的堕落组织,代号也是地位。”
“我的手下去拦截了。”
猛鬼众,原来是叫猛鬼众,难怪千世自称恶鬼。将棋……王将……龙王……
龙王好像是将棋中第二大的棋子,呃,什么《与黑道美少女大佬同居的日常生活》。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路明非想起王将消失在阴影里的样子,想起那张惨白的面具在黑暗中悬浮的画面。
“他应该很强吧?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源稚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雨水从他额前的发丝上滑下来,流过眉骨,流过脸颊,在下巴上凝成一颗水珠。
“放心,再强也强不过RPG。”
emmmm,这个说的肯定不是rpg游戏。应该指的是单兵反装甲武器火箭推进榴弹,俗称火箭筒。那确实没什么问题了。
“不过,东京街头用RPG真的大丈夫吗?”
“没问题,没问题。”源稚女头也没回。
“反正日本政府都是一群酒囊饭袋,就说天然气爆炸就好了。”
好家伙什么冬木市圣杯战争?
路明非心里吐槽着。
这么离谱吗?感觉东京市政府的靠谱程度不如小马利亚啊。小马利亚的云宝黛西至少还会写事故报告,这连报告都省了,直接天然气爆炸四个字一键生成。
路明非正想着,远处忽然亮了一下。
是那种能把整个天空都照亮的、带着橘红色的、热腾腾的光。
轰——
声音比光慢了半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吵醒了,闷闷地吼了一声。
火光在不远处炸开,火焰窜起来有五六层楼高,浓烟裹着火星往上冲,在雨幕里像一朵倒着开的、燃烧的花。
还真是R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