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暂时没有东西能对抗蛇岐八家的炼金毒素,但是血统的提升可以自然而然地祛除那些毒素。”
樱井小暮的声音在空旷的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王将是这么说的。”
源稚笙坐在那里,表情沉稳如渊。窗外东京的夜景在她身后铺开,万家灯火,雨丝如织。那些灯光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像是深水里某种不会熄灭的火焰。
进化药。
身为猛鬼众的二号人物她当然知道这东西。
猛鬼众研究了十几年,用活人做实验,用死人堆数据,才从那些残破的尸体里提炼出这一点点银色的液体。它能让混血种的血统在短时间内跃升一个等级,让那些被龙血侵蚀的鬼暂时获得对龙血的抗性。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更快地堕落。更快地变成死侍。更快地失去最后那点属于人的东西……
源稚笙看着那瓶银色的液体,目光平静如水。
“好。”
“准备一些衣服和钱。”
“是。”
“还有大人,王将有要事相商。”
“要事?”
“嗯,进化的第一步要开始了。”
樱井小暮膝行退出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和里面的人。
源稚笙独自坐在和室里,手里握着那瓶“天鹅之血”。瓶壁是温的,里面的液体在微微脉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源稚笙把瓶子放下。
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
路明非打了个饱嗝,走在回家的路上。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路灯把水洼照得发亮,他踩过去,溅起一小片水花。
肚子里那碗拉面暖暖的,卤蛋的咸味还在舌尖打转,大酱汤的香气从胃里往上升,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上杉越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如果在你最好的时候,没试过跟你最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会遗憾的吧?”
最好的时候?他现在算是最好的时候吗?穿着一身廉价衣服,住在四叠半的破屋里,月薪两万日元,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银行卡里的余额加起来不够买一张回中国的机票。这算什么最好的时候?
但他又想起越师傅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在说假话。
路明非晃了晃脑袋。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女孩的侧脸、拉面摊的蒸汽、越师傅猥琐的笑容——像动画片里的汤姆猫一样,两只手在脑袋边画了个圈,把它们全晃了出去。
不想了。想这些有什么用?人家过几天就走了。他是谁?路明非。一个从垃圾堆里捡人回来的穷服务生。
她是是谁?“龙王”。管自己叫“恶鬼”的女人。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还是先想想明天吃什么吧。冰箱里好像还有两个饭团,再不去买牛奶就要过期了。对了,还得给那个女人带一份——
“路明非。”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路明非猛地抬头。
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雨中发着昏黄的光。便利店的门牌在远处一闪一闪的,没有人。
“谁?”
“不要紧张。”
声音从左边传来。路明非转过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子的阴影里走出来。
那是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里面黑漆漆的,宛若鬼怪张开的嘴。那个人就是从那张嘴里走出来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花呢西装,剪裁考究,料子很好,但颜色太暗了,暗得像葬礼上穿的。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路明非的目光往上移。
一张惨白的公卿面具,那种能剧里用的,眉毛画得又高又细,嘴唇涂成猩红色,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
面具贴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那两个黑洞对着路明非,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路明非打了个寒颤。
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本能的反应。像是老鼠看见蛇,兔子看见鹰。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肌肉绷紧,呼吸变浅,心跳加速。
“我是王将。”
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
“龙王的朋友,也是她的长辈和领袖。”
路明非呆在那里,说不出来话,看着那张惨白的脸。雨丝落在面具上,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流,像眼泪。
“我是为了帮助你而来。”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面具后面的黑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龙王告诉我的。”
“她说,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不是在训练,想要激活自己的血统吗?”
王将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急不缓,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他连这个都知道。训练的事,只有他和龙王两个人知道。
哦不对,还有那个自称是他妹妹的小萝莉。但那个萝莉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他都不确定,更不可能告诉别人。
所以这个人应该真的是龙王的朋友。
路明非放松了一点。至少不是来找茬的混混,也不是本家的人。
“嗯。”路明非点了点头。
王将笑了。
笑声从那张惨白的公卿面具后面传出来。
听起来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笑里藏刀,而是因为太温和了,温和得不像真人的笑,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人类的情绪。
“那就好。”
王将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根试管,朝路明非扔过来。
那根试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里面的液体在路灯下闪着银色的光。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去接。
两只手都伸出来了,像接一个被扔高的鸡蛋,但指尖擦着试管壁滑过去,什么都没抓住。
啪嗒。
试管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水坑边上。
还好试管比较坚硬,没有碎碎。
路明非僵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接东西的姿势,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王将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面具上的两个黑洞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但路明非觉得那个人一定在看着他,等着他蹲下去捡。
路明非弯腰把试管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渍。试管是密封的,玻璃壁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流动,是银色的,很好看。
“这是能够直接激发你血统的进化药,天鹅之血。”
不必锻炼。
路明非想起今天下午那三公里。九分五十八秒,跑完像一条死狗。明天还有十公里,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俯卧撑,深蹲,登山,负重。一个月,天天如此……
现在有人告诉他,不用跑,不用累,不用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喘气。喝下去就行了。喝下去,就能变强。
路明非握着试管,拇指摩挲着玻璃壁。
“那龙王为什么不直接给我这个?”
“她为什么要让我跑步?”
王将沉默了一瞬。
“因为龙王有自己的考量。”
“但我想帮你。看着一个年轻人这么辛苦,于心不忍。”
“那个……这个东西,有副作用吗?”
王将没有立刻回答。面具后面的两个黑洞对着他,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任何力量都有代价。”
路明非把试管攥在手心里。
这个人说他是龙王的朋友。龙王知道这件事吗?龙王会让他喝这个东西吗?
“我……能先考虑考虑吗?”
他听见自己说。
“当然。这种事,确实需要好好考虑。希望下次见面你能考虑清楚。”
王将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
惨白的面具融化在黑暗中,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雨丝落在地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里的试管。银色的液体在里面缓缓流动,像是活的。他把试管揣进兜里,想着回去之后要不要问问龙王。虽然那个面具男说“不要告诉她”,但他总觉得——
轰。
地面震了一下。
巷子尽头,王将消失的方向,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某种活物的动静。路明非听见沉重的呼吸声,类似大型犬类在喘气,但那声音比犬类低沉得多,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像是有人在地下室敲鼓。
那东西走出了阴影。
它站起来有两米高,比路明非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得能挡住整条巷子。
它的身上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像是穿了一件古老的铠甲。那些鳞片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空气。
它的手是骨质的利爪。三根手指,每根都像刀一样长,指尖泛着惨白的光,雨水打在那些骨刺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眼睛像车灯一样亮,从黑暗中射出来,照在路明非身上。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表情,只有光。纯粹的金色的光,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那东西朝他冲过来。
地面在震动。每一步都像有卡车碾过,鳞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骨爪划过墙壁,留下一道一道深深的沟痕。雨水被它的身躯撞开,在它身后形成一道水雾。
“现在我们又见面了,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路茗沢!”
“在呢在呢,哥哥,我在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笑意,像是在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叫我呢”。
路明非猛地回头。
小女孩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像是从雨里长出来的。
今天她换了一身打扮。
白色的短外套,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细碎的蕾丝。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小得让人担心会不会被风吹走。
下面穿着一条格子短裙,露出一截细细的腿,白色的长袜裹到膝盖,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面上各系着一个蝴蝶结。
小家伙仰着头看他。瓜子脸,下巴尖尖的,小得只有巴掌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媚气。像猫,又像狐狸,又像某种古老的、已经灭绝的美丽生物。
明明是个小女孩的样子,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
“哥哥哥哥,有什么事吗?”
小狐狸精歪着头,声音甜甜的。
“我觉得事情的紧迫已经迫在眉睫不必我多说了吧!”
路明非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的余光能看见那只怪物的骨爪高高扬起,正在往下劈。
那只爪子在他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爪尖上的纹路。
路茗沢把纤细的手指竖在嘴唇前面,歪着头,故意卖萌,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到底有什么事情呢?哥哥不直说人家听不明白啦。”
路茗沢的眼睛亮晶晶的,装着一种纯粹不掺假的快乐。
小东西好像完全看不见那只怪物,好像这个世界的全部意义就是看着哥哥着急的样子。
骨爪已经到了路明非头顶。
路明非能感觉到冰冷腥甜的,带着死亡的气息。爪尖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像是死神的指尖。
路明非终于绷不住了。
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
“救命啊妹妹!”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撞在两边的墙壁上,碎成一片回音。
然后是一片寂静。
没有疼痛。没有利刃插入头颅的剧痛。只有脑袋前面一阵微凉,像是有人把一块冰放在他额头上,又像是冬天的风穿过打开的窗户。
路明非提着胆子,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脑袋前面顶着一束花。
蓝色的。蓝得纯粹,蓝得透亮,像是把天空女神裸露的裙摆剪下,扎成了一束。
花瓣上沾着水珠,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怪物的利爪不见了。变成了一束蓝玫瑰。
“诶?”
“啊哈哈哈——”
银铃般的笑声在耳边炸开。路茗沢笑得前仰后合,小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哥哥,哥哥,你这样子真可爱!”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路明非的脸,想捏他的脸颊,但够不着,只能拍了拍他的下巴。
路明非喘了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腿还在抖。他看着那束蓝玫瑰,又看看笑得像个疯丫头的小萝莉,脑子转了好几个弯才缓过来。
“你今天怎么换风格了?怎么一副雌小鬼小恶魔的风格?”
“哥哥喜欢什么风格,我就换什么风格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