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国立东京大学后门的小街,街边停着一辆木质厢车。
这种人力小车在日本被称作“ラーメン屋台车”,专为走街串巷贩卖拉面而设计。
窗户撑开就是遮雨棚,棚下摆两张木凳,客人坐在木凳上吃面,拉面师傅在车中操作。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汤锅和食材在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客人坐下来之后,深蓝色的布幌子恰好能把他们的上半身遮住,营造了一个私密的环境。
跟店里的“名物拉面”比,这种屋台车的环境和口味都差了一些,但价格也便宜了一大截,来这里吃面的多半都是东大里的穷学生,老板越师傅在这里开业多年,口碑也还说得过去。
越师傅年纪不小了,白发梳成整整齐齐的分头,穿着拉面师傅特有的白麻工服,额头上系着黑色的毛巾,看起来好像跟拉面打了一辈子交道。
一般情况下他看起来都蛮正经的。
嗯,一般情况下。
“越,越师傅,来两碗拉面。”
一颗脑袋从布幌子边缘探进来。
上杉越正低头揉面,听见声音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小路啊,今天的脸色不太好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老男人才会有的猥琐调调,一边说一边还眨了眨眼,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是不是遇到欣赏你的大客户了?”
路明非的脸僵了一下。
他知道越师傅说的是什么意思。
路明非经常来这个老不正经这里吃夜宵,跟这个老淫贼混的很熟了,所以对方知道他的职业是牛郎。
在这老头眼里,牛郎这行就是陪女人喝酒睡觉——实际上也确实如此——遇到大客户就是被富婆包养。
“不,不是,只是干了点体力活,而且稍微锻炼了一下。”
路明非的声音有气无力。
然后他的身体更多的部位探了进来。
上杉越这才注意到路明非不是自己走进来的。他是被人提在手里,横着探进来的。准确地说,是被人像拎一袋米一样,从布幌子外面拎着后领,斜着塞进来的。
上杉越眼皮抽动了一下。
余光瞥向案板上的锅铲,手已经不着痕迹地滑过去,握住了木质锅铲。
像是握剑一样。
不过他的动作在下一秒就停住了。
因为拎着路明非的那个人掀开布幌子,走了进来。
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披散着,脸色有点苍白,像是大病初愈。
但那张脸——
上杉越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打住。
上杉越收回目光,看着路明非艰难地爬上凳子,瘫在那里像一团烂泥。那个女孩在他旁边坐下,像是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老淫贼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然后他开始对着路明非挤眉弄眼。
眉毛一挑一挑,嘴角歪得不成样子,表情之丰富,之猥琐,完全可以入选老年男性最欠揍表情大全。
“越师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懂,我懂。”
上杉越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开始下面,动作娴熟,嘴里还哼着小曲。
“年轻人嘛,谈恋爱正常,正常。小路你也不小……呃,你的年纪正小,就是该找个女朋友的好年纪。这姑娘多好,长得漂亮,还知道照顾人——”
“她不是我女朋友!”
路明非的声音都变调了。
上杉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女孩。
女孩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像是完全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她只是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老淫贼在心里又吹了声口哨。
“行行行,不是你女朋友,是朋友,朋友。”他笑着把两碗面端上来,“来,趁热吃。小路你那个体力活干的,得好好补补。”
路明非不想跟这个老淫贼说话了。
他低下头,开始咕噜咕噜地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小小的拉面摊里回荡。
上杉越倒是不在意。他哼起了小曲,日本民歌《拉网小调》,调子欢快,跟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老脸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他心情看起来不错,哼着哼着,还顺手往路明非碗里扔了一个卤蛋,往峰本千世碗里加了两块培根。
顺便倒了几盅清酒,推过来。
峰本千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那两盅酒。她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我吃完了,谢谢款待。”
“路明非你慢慢吃,待会自己回家。我有点事,晚点回去。”
说完,她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路明非嘴里含着面,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哦,好的。”
他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看见她掀开布帘,走进夜色里。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像一把出鞘的刀,又像一根绷紧的弦。
布帘落下,遮住了那个背影。
“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啊。”
上杉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路明非咬着筷子,斜了他一眼。
“越师傅,你很好色哦。”
“唉——”
上杉越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种“你这小子懂什么”的表情。
“虽然那女孩的脸蛋和身材都是极品——是那种胸部丰满到要放在桌上吃面的极品,还有那双美腿——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个。”
路明非:“……”
老淫贼,你的表情很没有说服力啊。
上杉越没理会他的眼神。他端起自己那盅酒,抿了一口,看着布帘的方向,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小路啊。”
“越师傅我虽然没什么见识,但终究也活了这么大年纪了。”
“那个女孩,家室一看就不一般啊。”
路明非没说话。
“不是富贵人家,培养不出来那种气质。”
上杉越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路明非身上那件破旧的工作服。
“是个好女孩,可是跟我没什么关系啊。”
路明非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只眼睛。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圆圈,一圈一圈,像某种无聊的仪式。
“人家只是在我这里借住一段时间,过几天就走了。”
上杉越没说话。他只是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路明非倒了一杯。清酒在粗陶杯里晃荡,映着昏黄的灯光。
“听明非你话里的意思——”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懒散。
“对那个女孩还是很有好感嘛。”
路明非画圆圈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画。
“或许是有一些好感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臂弯里传出来。
“一个那么漂亮的女孩在你身边,怎么可能没好感。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应该不算吧。”
路明非忽然又想起了陈雯雯。
他最近其实已经很少想起这个女孩了。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那个让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喜欢的人。
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见到她会紧张,会心跳加速,会偷偷看她又不敢让她发现。会因为她多跟自己说一句话而高兴一整天,也会因为她跟别人走在一起而失落好几天。
现在对千世的感觉呢?
路明非想了想,感觉说不清楚。
好像没有那么紧张,没有那么心跳加速,没有那么患得患失。但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又好像……很安心?像是有个人站在旁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用怕?
“那你去追一追试一试啊。”
上杉越把一杯烧酒推到他面前,又放了两串烧鸟。
“不要等到那一天对方离开了,你才发现——哦,原来当时我是有点喜欢她的——那个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越师傅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少见的光。
“我看你和那孩子都蛮顺眼的,所以才会说这种话哦。”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那两串烧鸟。鸡肉烤得焦黄,酱汁闪着油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越师傅,”
路明非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没有那个实力啦。也没有那个心。而且失败了的话,连朋友都没得做吧。”
上杉越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小路啊。”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却没喝。
“如果在你最好的时候,没试过跟你最喜欢的人在一起,是会很遗憾的吧?”
“我现在这个样子,也算是最好的时候吗?”
“当然啦。”
“将来就算你变成了大人物,在新宿区的高楼大厦里上班,走到单人大办公室的窗前,往下一望东边和西边的楼都是你的。”
他顿了顿,勺子还在汤锅里搅着。
越师傅一边说一边搅着汤锅,神情专注,分明是粗俗不入流的话,可听他那么娓娓道来,叫人不由得心里一动。
路明非握着筷子的手放低了,思绪连篇。
上杉越不再说话,继续搅着他的汤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带着大酱汤的香气。
噼啪。
雨点打在棚子上。
路明非抬起头,看见布幌子外面,细密的雨丝开始落下。在路灯的光里,那些雨丝闪闪发亮,像是从天幕垂下的琴弦。
又下雨了。
今年东京的天气确实很奇怪。初春的雨一场接一场,下得像是梅雨季提前到来。
不过没人说话。
老板和食客各怀心事,听着雨点打在棚子上的声音,噼啪,噼啪。
“龙王”缓步走在细雨霖霖的街道上。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用筛子慢慢地筛。落在脸上,倒像是某种温柔的抚摸。峰本千世走在这样的雨里,竟觉得有些畅快。那些积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雨水一点点洗掉了。血腥味,铁锈味,死亡的味道这些跟随了她很多年的东西,在雨里都淡了。
她抬起头,任雨丝落在脸上。路灯的光晕里,那些雨丝闪闪发亮,像是从天幕垂下来的琴弦。没有人弹,却自有一种节奏。
峰本千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高大建筑。玻璃幕墙,金属边框,冷冰冰的,像是这个城市里所有其他写字楼一样。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写字楼的顶层是一间和室。榻榻米散发着淡淡的草香,壁龛里挂着一幅字,写着“风月无边”。角落里点着一支香,烟气袅袅,像是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整个房间缝在一起。窗外是东京的夜景,万家灯火,雨丝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女人跪伏在和室中央。
额头贴着榻榻米,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整个身体弯成一张弓。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臀,流畅得像是一笔画出来的。美好的身段,展露得淋漓尽致。
她身边放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箱子的表面泛着冷光。
“源稚笙大人。”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恭敬。
峰本千世——源稚笙,走进和室,在中央坐下。她的动作很随意,像是走进自己家的客厅。
源稚笙反手一掌,拍开她的手。
樱井小暮的手被拍到一边,白皙的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她没有缩手,也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收回手,重新跪好。
没事,这不是第一次了。她总会成功的。
为了取悦眼前这个女人,她特意去泰国学习了一种按摩手法。据说那是神赐予的技艺,被按摩的人会感觉失去重量,浮在云端上一样。
但这种技法取悦不了源稚笙。
她曾经成功按摩过一次。
那天源稚笙难得没有推开她,让她按了按试试。但那段时间里,她的身体始终绷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坚硬如钢。没有丝毫放松。
樱井小暮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不过她知道,她还会继续尝试。
“大人,这是你要的东西。”
银色的手提箱子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天鹅绒,天鹅绒的凹槽里,嵌着一支透明的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银色的液体。像是水银,但比水银更亮,可能是月光被收集起来,装进了这个小小的瓶子里。
它在灯光下缓缓流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进化药,天鹅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