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小萝莉歪着头,表情有点受伤,“你觉得我是个虚无缥缈的幻影,所以不相信我的话?”
路明非点点头。
他确实这么想的。什么妹妹,什么魔鬼,什么交易,听起来就像他被打傻之后产生的幻觉。
虽然刚才那三秒钟确实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但他更愿意相信那是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激发了——那个叫“龙王”的女人不是说了吗?混血种,血统,龙类精神。
“峰本千世说,你是我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他如实招来,“堕落的龙类人格。”
小萝莉气笑了。
精致的小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是不可思议,最后是那种“你在逗我”的表情。她叉着腰,仰头看着路明非,小小的胸膛起伏着。
“那个胸不大脑子也没有的家伙懂什么!”
“我当然是真实存在的,哥哥。”
她先是用手撑着椅面,两条小腿在空中晃了晃,然后轻轻一跃,落在地上。黑色的裙摆像花瓣一样绽开又收拢,露出下面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她落地的时候还微微屈了屈膝,像一只轻盈的猫。
然后路茗沢站直,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仰起头看他。
“为了证明我的存在,就再送你一个小礼物吧,哥哥。”
路茗沢已经一蹦一跳地走向那个女孩。
她跳一步,停一下,再跳一步,头发在脑后晃啊晃。她走到女孩面前,仰头看了看那张凝固的脸,然后从不知道哪里掏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一只活灵活现的小乌龟,正在女孩的左脸颊上慢慢成形。圆圆的壳,短短的腿,还有一条翘起来的小尾巴。
路明非的嘴角开始抽抽。
“别想阻止我哦,哥哥。”
小萝莉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画着。
“我这是在报复她刚才不礼貌的行为。你如果阻止我的话,我只好杀掉她。”
路明非的嘴角不抽了。
小萝莉一边画,一边开口,声音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这个女孩叫犬山世津子,蛇岐八家犬山家家主的干女儿。今天是竞选某知名芭蕾舞团的首席,失败了,所以出来喝闷酒。”
乌龟画完了壳,开始画腿。
“当然,实际上她不知道的是——明天她就是首席了。因为阻挠她的人,明天就会被她的干爸爸扔进东京湾。”
路明非愣住了。
蛇岐八家。又是蛇岐八家。
“所以哥哥你只需要祝她成功,就能得到一个大客户。”小萝莉画完最后一条腿,直起腰,满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高天原的头牌牛郎们想舔都舔不到的客户哦。”
她把记号笔收起来,不知道又藏到了哪里。然后她指着那杯放在吧台上的金红色鸡尾酒。
“那杯酒送你了。名字叫新加坡司令,寓意是创意和努力终将取得成功。”
她顿了顿,笑了。
路茗沢打了个响指。
啪。
世界恢复了流动。
酒液落进杯子,行人的脚步落下,那个女孩的杯子里涟漪散开。
一切如常。
只有她脸上的那只乌龟,栩栩如生。
“那个,小姐。”
女孩抬起头看他,眼神很是不耐烦。她脸上那只乌龟也跟着动了一下,龟壳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这杯酒送您。”
路明非把那杯金红色的酒放在她面前。酒液微微晃动着,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橙汁和石榴糖浆混合出的颜色像晚霞,又像某种热带水果的果肉,杯口插着一片菠萝和一颗樱桃,看起来灿烂得有点过分。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什么意思?”
“这杯酒叫新加坡司令。”路明非说。
“据说是一个华人调酒师发明的。那时候新加坡还是英国殖民地,有个英国军官经常去他店里喝酒,后来军官调走了,临走前说想喝一杯以前没喝过的酒。调酒师就用他手头所有的材料,金酒,樱桃白兰地,菠萝汁,柠檬汁,石榴糖浆,调出了这一杯。”
“那杯酒没有名字。军官问这杯酒叫什么,调酒师说,叫‘司令’吧。因为您是个军官。”
“后来这杯酒就传开了。有人说它代表创意——用有限的材料创造无限的可能。有人说它代表努力——那个调酒师一定试了很多次才调出这个味道。还有人说它代表成功——因为那个军官喝完之后,回去就升职了。”
“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您今天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您一个人来这里喝酒,喝了很多。”
“这杯酒想告诉您——您终将取得成功。”
“今天失败了,不代表明天也会失败。明天,说不定就是您成功的时候。”
女孩伸出手,端起来,抿了一口。
菠萝的甜,柠檬的酸,金酒的烈,石榴糖浆的浓郁,混在一起,在她舌尖炸开。她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女孩放下杯子,抬起头。
“你叫小樱花?”
“啊,是”
“酒的故事是真的吗?”
路明非心说我也不知道,只是酒杯下面有个小纸条写着这个故事,我琢磨着大概是真的吧。
“是真的。”
“谢谢。”
…………
“这是你的训练计划。”
峰本千世递给路明非一张纸条。那张纸条皱巴巴的,像是从哪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背面还有昨晚她画的那个小本本的印子。
路明非接过来,低头一看。
然后他的眼睛瞪圆了。
纸条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堆东西。长跑十公里,俯卧撑五百个,引体向上两百个,深蹲一千个,倒立行走五公里,游泳五公里,还有一堆他看都看不懂的名词——什么“负重深蹲”“蛙跳”“爬绳”“对抗训练”。
“诶诶诶,我吗?”
路明非抬起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听说世界末日提前了。
龙王坐在那张唯一的桌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那个小本本,头也不抬。
路明非低头又看了看那张纸条。十公里。热身就是十公里。
他这辈子跑过最长的距离是为了陈雯雯参加校运会跑的五千米,跑完之后人都快死了。
“想要掌控龙血的力量,必须要降服龙类狂暴的精神。”
“这些训练既可以磨炼你的体魄,也可以磨炼你的精神。当你的身体足够强大,你的意志足够坚韧,龙血沸腾的时候你才能保持清醒。以人的精神,驾驭龙的精神。”
路明非听着,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自己浑身肌肉,站在山顶上,迎着风,眼睛里冒着金光,像某个热血漫画的主角。
但这个画面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另一个画面取代了:自己趴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吐着舌头,旁边站着面无表情的龙王,手里拿着小鞭子。
“这样就不会变成你说的那种死侍吗?”
龙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只是能暂缓。”
“龙血的侵蚀是不可逆的。”
“不过你和我们不同。应该还不算堕落。”
她心说路明非大概率不是白王血裔。虽然觉醒的时候有暴虐的人格出现,但平常情况下这么……呃,平和,或许问题不大。
眼前这个少年,怂,穷,衰,但确实平和。不像那些觉醒之后就开始渴望杀戮的鬼。
路明非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那张纸条,看着第一条“热身,长跑十公里”,脸皱得像苦瓜。
“所以……我现在就要执行上面的训练计划吗?”
他苦着脸,指着第一条。
“热身,长跑十公里……”
“当然。”
“峰本千世”回答得干脆利落。
路明非的脸皱成一个包子。
“那个,第一天可以少一点吗?咱们循序渐进?比如先跑个三公里?五公里也行——”
“不行。”
“好吧。”
路明非把那张纸条叠好,揣进兜里。他的脸还是皱着的,但已经没有再讨价还价。他转身准备出门。
“路明非。”
峰本千世忽然叫住他。
她站在阳光里。那件白衬衫被照得有些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绷带的轮廓。但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救了我。”
“哪怕是我这样的恶鬼,也是会知恩图报的。”
“所以我会训练你一个月。虽然一个月的时间可能不够,但万事起于始。我相信你的结果。”
路明非觉得她有一种让人莫名相信的魅力。
像是她说出来的话,就一定会实现。
“拿出点精神来。”
“你可是龙血的继承人。”
路明非看着龙王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虽然只有几天的时间,但“龙王”已经给路明非留下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精英形象。
实力强大,能力超强,认真负责,细心体贴。最重要的是——还高冷帅气,不苟言笑。
是路明非见过最符合女神定义的女性。
平静的语气,坚定的话语,让路明非感觉自己都有点儿燃起来了。
区区10km而已,他之前也是参加过校运会5km长跑的男人,现在又变成了超能力者,不是做不到。
龙王突然又从门外探出头来。
“十公里你要半个小时内跑完。”
“多少?三十分钟十公里?”
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路明非这下不燃了,不仅不燃血都凉了。
路明非指着自己的鼻子,“您知道世界纪录是多少吗?”
“我知道,26分24秒,那是普通人的世界纪录。可你不是普通人,拿出点自信来”
峰本千世只是淡淡地说。
行吧,反正我跑不动了,你还得把我扛回来。
唔,好像也不错。
………………
“不错,就是这样,保持速度,注意呼吸节奏。”
峰本千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那是路明非从垃圾站旁边捡回来的,修了修居然还能骑。
她穿着白衬衫,衬衫下摆扎进牛仔裤里,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和漂亮的黑色眼睛。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看起来像某个青春电影里的女主角。
如果不是她手里拿着秒表、嘴里喊着训练指令的话。
“别想别的,脑袋放空,你只需要跟着我跑就行。”
“呼……呼……”路明非喘得像一只破风箱,“你,你也没……跑啊,你不是在骑自行车嘛。”
“我伤还没好呢。”
路明非心里我嘞个大草。
前两公里还好。
他的身体虽然累,但还能撑住。他甚至有点小得意——看来这龙血确实有点用,要是以前的他,按这个速度,一公里就得趴下。
到了第三公里,报应来了。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像是有人拿砂纸在磨他的肺。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抬起来。脸上发烫,汗水像开了水龙头一样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呼吸节奏别乱!”
“就算难受,也要保持节奏!速度别慢下来!大腿抬高!你的步伐会自己迈出去!”
路明非已经顾不上回答了。
他的双眼开始涣散,目光呆滞盯着前面那辆自行车。
不,不是跑。是挪。是那种丧尸电影里的丧尸才会有的跑法,四肢僵硬,目光空洞,全靠一口气吊着。
完美的丧尸跑。
精疲力尽了。
路明非感觉浑身上下所有的东西都是负担。
汗水疯狂地往外冒,衣服湿透了,粘在身上,像一层湿漉漉的保鲜膜。
如果不是因为前面骑自行车的是个美女,他早就把衣服全掀了。
“峰本千世”回头看了一眼。
她有些怀疑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觉醒?一般而言,就算是C级混血种,身体素质也不可能这么差啊。
根据他前几天的表现来看,他的血统不可能很低。那种一瞬间爆发的力量,至少也是B级。
但现在这个样子……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龙王回头一看,只见路明非整个人拍在了柏油路面上。
像一条咸鱼被扔到岸上,啪嗒一下,四肢摊开,脸朝下,一动不动地贴在柏油路上。
峰本千世低头看了一眼秒表。
三公里。
三公里就跑成这样?
峰本千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张贴在地上的脸。汗水混着灰尘,糊了他一脸,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张,像一条搁浅的鱼。
“路明非。”
她叫了一声。
“……嗯……”
地上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回应,像蚊子哼。
“起来。”
“……”
地上那团东西尝试着像蛆一样蠕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