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背后突兀地传来。
路明非猛地回头。
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她是怎么进来的?
不对,她一直没走?
不对,她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
路明非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那是真的金色,不是美瞳,不是灯光反射,是那种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璀璨的金色,像是里面燃烧着两团小小的火焰。
“你不害怕我的眼睛?”
害怕?谁看到一双金色的眼睛会害怕?
“挺,挺精神……”
峰本千世也愣了一下。
普通混血种看到她这双眼睛,早就吓得腿软了。这小子居然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用“挺精神”这种词来形容。
要么是血统高到能抗住龙威,要么是脑子真的不太好使。
但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前者。虽然不稳定,但确实被激发了。
“有自亵的表现吗?”
她丢下拖把,一屁股坐在那张唯一的桌子上。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个小本本,翻开,拿笔,抬头看他。
那姿态,那气场,活像一个女王坐在她的王座上。哪怕只是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哪怕衬衫小得绷在身上,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就像披着加冕的袍子。
路明非被这问题砸懵了。
“啊?”
“问你呢。”她低头看着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有没有?”
“没……没有,上班太累了。”
路明非回答完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回答这种问题?这什么问题?什么叫自亵?是那个意思吗?她为什么要问这个?
“嗯。”她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继续问,“做过春梦吗?”
这是什么古怪问题?
不对,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虽然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帝皇我问什么你就得答什么”的气场。
但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路明非又不是她的臣民。
凭什么回答这种问题?
“所以做过吗?”
路明非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两个字:
“没有。”
阳光暗了一点。
可能是云飘过来了,可能是下午快过去了,可能是这间四叠半的小屋本来就照不进太多光。
总之,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落在她身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点透明。
眼前的女子一口气问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有没有失眠?有没有幻听?有没有看见过什么东西别人看不见?有没有在梦里觉得自己在飞?有没有过那种我不是我的感觉?
路明非支支吾吾地答了一部分。
她问完了,合上那个小本本,抬起头看着他。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第一个你刚才没有答上来的问题——你刚才有撕碎他们的想法吗?”
路明非沉默了。
“……我希望自己没有这种想法。”
“那就是有了。”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血迹的手。血不是他的,是那些混混的。但那些血好像渗进了他的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嗯,”他说,“我不想再说这个了。”
“那就换个话题。”
她从桌子上跳下来,动作很帅,但是好悬没摔倒。
然后走到路明非面前,站定。
女孩比他高。路明非得微微抬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很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点点茧子,不知道是握刀握的还是做什么别的事留下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像是一个邀请。
“别怕。现在你找到组织了。”
路明非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孤独。
他从来不感觉自己孤独。
自己只是衰了一点,穷了一点,倒霉了一点。我在高天原当服务生,有店长会叫他小樱花,有同事会跟他点头打招呼,楼下新搬来的女孩会送他蔫了的盆栽。他不孤独。
真的不孤独。
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路明非还是觉得有点想哭。
他形容不出来。就像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天黑着,下着雨,以为自己还能继续走下去。然后忽然有个人出现在身边,说“一起走吧”。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站在那里,穿着他那件小得绷在身上的白衬衫,头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像是快要病死了。
但她简直在发光。
但路明非不知道。
他只觉得,这个人,这一刻,好看得要命,简直比陈雯雯还要漂亮。
于是他握住那只手。
“你可以叫我龙王。”
“好的,龙王。”
峰本千世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床被子,一头栽进去,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好了,现在去给我弄点吃的。”
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刚才替你收个尾,快饿死我了。”
路明非:???
刚才那个发光女王呢?
“行。”
…………
“店长,我今天是来请辞的。”
路明非站在那座像棕熊一样的男人面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昨晚想了很久,觉得自己不能再连累高天原了。那几个混混虽然被打跑了,但他们背后是本家,日本地下世界的皇帝。他一个服务生惹了这种麻烦,最好的结果就是卷铺盖走人,别让火烧到店长头上。
“小樱花?”
座头鲸放下手里的杯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什么情况?虽然你上个月的业绩不是太好——”
“不是业绩的事。”
路明非打断他,然后支支吾吾地讲了昨天的经过。他讲得很乱,一会儿说混混,一会儿说女孩,一会儿说自己打了人,一会儿说本家可能会找过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要把事情讲清楚,让店长明白他惹了多大的麻烦。
座头鲸听完,一巴掌拍在吧台上,震得杯子跳起来三厘米高。
“岂有此理!”
路明非吓了一跳,以为店长要骂他。
“小樱花,你又没做错什么!”
座头鲸站起来,那座山一样的身躯挡住了背后的灯光。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燃烧着一种路明非看不懂的火焰。
“你只是做出保护女孩的行为,这正是你的花道啊!你用你的大爱保护了那个女孩,让她免受恶人的欺凌!男人的花道,终究是心,不是技巧!我就知道小樱花你是有潜力的!你将是我们牛郎界的新星!”
路明非嘴巴张成一个O型。
啊?我?
“至于本家——”
座头鲸的声音低下来,但气势没减。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路明非,看着外面的新宿街道。
“放心,身为牛郎中的霸者,我会搞定的。小樱花你就放心的去工作吧。”
于是路明非接着来到门口揽客。
高天原采用的是二部营业制。这是上世纪80年代资历最老的牛郎店“爱总店”传承下来的制度,是牛郎界的传统,是行业的标准,是无数前辈用血汗摸索出来的黄金法则。
一部牛郎负责陪客人跳交际舞。他们穿着最闪亮的西装,说着最温柔的情话,在灯光下旋转,在音乐里沉醉。他们是高天原的脸面,是店长的骄傲,是女人们梦想中的王子。
二部牛郎负责陪酒等特殊服务。他们是高天原的支柱,是业绩的保障,是那些深夜买醉的女人们最后的港湾。
至于路明非是哪一部……
emmm,不提也罢。
“需要帅哥的陪伴吗?”
“只要三万日元,只要三万日元,就可以随便喝,随便唱哦。”
“三万日元?还挺便宜。”
女孩接过传单,扫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神似广末凉子。
就是日本九十年代末最火的那个女演员,笑起来像夏天的汽水,清爽,干净,让人想起剑道少女和黄昏的操场。
“走吧,带路。”
她说完,率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
路明非精神一震。
业绩!
他连忙小跑着跟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计算这一单能提成多少。三万日元的套餐,他能抽成三千。三千日元,够他吃好几天的打折便当,够他给那个“龙王”买一顿像样的饭,不用再去路边摊。
“那个,小姐,我们高天原的服务项目很丰富的除了酒水畅饮,还有专业的牛郎陪聊,可以陪您跳舞,唱歌,玩游戏——”
“只是想找个喝酒的地方。”
女孩打断他,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没看他。
“我对你们其他的业务不感兴趣。”
路明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讪讪地笑了笑,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释然——也好,不用费劲推销了,反正他也推销不出去。
路明非带着她走进高天原,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女孩坐下来,点了一瓶酒,就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
路明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位客人好像没什么吩咐,只是喝酒。
“那个……”他试着开口,“小姐您叫什么名字?我好给您登记——”
“怎么?”
“你们牛郎工作,一定要知道别人的名字吗?”
“那……那倒也不是。”
“我只是来喝酒的。别说那么多废话。”
路明非闭嘴了。
“真没礼貌啊。”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路明非转头看去。
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酒保凝固在那里,手里的杯子悬在半空,杯壁上的水珠停在坠落的前一秒。窗外的街道上,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保持着蹬踏的姿势,像一尊蜡像。就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停住了,悬浮在灯光里,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而那个喝酒的女孩,正举着杯子送到嘴边,杯中的酒液倾斜着,却停在那里,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路明非张大了嘴。
吧台那边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个小女孩。黑色的短发,黑色的礼服,银色的纹路。她双腿在空中晃啊晃,悠闲得像是在游乐场里等妈妈买冰淇淋。
手里握着一杯鸡尾酒。金红色的,像晚霞的颜色。
“是你!”
路明非差点喊出来。
“是我。”
小萝莉晃了晃酒杯,冲他眨了眨眼睛。
“要不要试试给她点color see see?”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的妹妹啊。”
小萝莉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
“也是个魔鬼。做交易的魔鬼。”
她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走到路明非面前。明明那么矮,站在他面前却有一种让人想后退的气场。
“只要你给我你的四分之一灵魂和生命,我就能实现你所有的愿望。”
所有的愿望。
他路明非有什么愿望?
“……包括让我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小萝莉的笑容歪着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什么。
“那四分之一的生命可能不太够哦。”
“那还是算了,”路明非挠挠头,“没命了我回去也没什么意义。”
小萝莉撇撇嘴,那双金色的眼睛却弯了起来,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虽然不能让你回去,但其他的愿望还是可以做到的哦。”她掰着手指头数,“比如说家财万贯,权势滔天,让那个没礼貌的家伙跪下来叫你爸爸——”
“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