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商业街。午后。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昨夜下了雨,空气里还有水汽的味道。人们从车站里涌出来,走进商场,走进咖啡店,走进各自的目的地。
没有人注意到,路边长椅的阴影里,蹲着一只黑猫。
她的瞳孔在阳光下收成两条细缝。金色的。像两把收拢的刀。尾巴垂在长椅边缘,一动不动。她在看。不是观测——是看。看人的鞋:皮鞋、运动鞋、高跟鞋、凉鞋。看人的影子:长的、短的、斜的、叠在一起的。看人的手:提袋子的、牵孩子的、看手表的、插口袋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只是在看。但她在“知道”自己在看。
这一点,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你。”
黑猫抬起眼睛。
韦伯·维尔维特站在长椅前面。便服,手里拿着一本书。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但眼睛比上次亮了一点。
“你长大了。”黑猫说。
韦伯没有惊讶。他见过她说话。他见过她蹲在喷泉边把尾巴浸在水里,见过Rider叫她“黑猫”。他们算朋友。至少韦伯这么觉得。
“……你倒是一点没变。”他说。
他在她旁边坐下了。不是长椅上——是地上。他坐在地上,把书放在膝盖上,和她平视。
“你在做什么?”
“在看。”
“看什么?”
黑猫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韦伯身上移开,落在街上的人群里。
“看他们。看他们的鞋。看他们的影子。看他们的手。”
“……为什么?”
“不知道。”
韦伯看着她的眼睛。金色的竖瞳,收成两条细缝。不像在躲闪什么。也不像在困惑什么。她只是不知道。那种不知道不是空白——是清醒的、坦然的、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不知道。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韦伯说。
他看向街上的人,看着他们的鞋,看着他们的影子。
“看他们在做什么,看他们要去哪里。然后想——我是不是也在里面。”
黑猫没有说话。她一直在看他。从第一次在冬木市见到他到现在,她一直在记录。他的紧张。他的愤怒。他拎着购物袋快要断掉的手臂。他坐在喷泉边被Rider气得脸红的模样。他的影子——那时候很短,缩在脚下,像不敢踩到别人的影子。
现在的影子长了一些。
“……你在里面。”黑猫说。
韦伯愣了一下。“什么?”
“你在里面。你也在走。你也有要去的地方。”
韦伯沉默了。他的手指在书封上轻轻敲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影子在动。”
韦伯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斜斜地拉长。他看了很久。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他说。
黑猫等着。
“Rider说他要征服世界。他说的时候,好像那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能做到’——是‘要做’。”
黑猫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你呢?”韦伯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黑猫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那些根须还在长。
“我在长。”她说。
韦伯没有追问。
他看着她,想要伸手去摸她,被黑猫瞥了一眼后又尴尬的笑了收住手。随后站起来。
“我要走了。”
黑猫没有动。
“……你还会在这里吗?”
“门还开着。”
韦伯没有问“门”是什么。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人群里。他的肩膀比之前打开了一些。
只是一些。黑猫看到了,记录。
**********
商业街的另一端。
英雄王站在一家酒铺门口。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红色外套敞开着,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瓶红酒。他刚从酒铺里出来。
黑猫蹲在路边的栏杆上。她看着他从酒铺里走出来。她看着他拔出瓶塞。她看着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酒液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有几滴顺着瓶口流下来,挂在他的手指上。
她没有动。
英雄王先开口了。
“你还没消失?”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的声音好像都低了一度。行人没有注意到他——不是没看见,是潜意识里绕开了。就像动物会直觉绕开危险。
黑猫看着他。
“门还开着。”
英雄王冷笑了一声。他靠在酒铺的门框上,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慢,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
“时臣那个蠢货,”他说,语气不是愤怒——是陈述,“以为能用令咒管本王。”
黑猫的尾巴垂在栏杆边缘,一动不动。
“他会后悔。”她说。
英雄王看着她。那双猩红的蛇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知道了——的冷淡。但那冷淡底下有什么东西。不是温度。是某种更古老的、像岩层被挤压后留下的痕迹。
“嗯。”他说,“本王知道。”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深,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他了。”
“在哪里?”
“在他的工房里。一个人站着。他的影子在发抖。”
英雄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瓶。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底晃了晃,挂壁很慢。那是一瓶好酒。他挑了很久。
“他以为他在做正确的事。”英雄王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是为了压低——是话本身重。“他以为优雅、计划、圣杯——这些东西有意义。”
“没有吗?”
英雄王抬起眼睛看着她。
“……你问本王?”
黑猫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的金色竖瞳收成两条细缝。她在看。她一直在看。从第一次在路灯上看到他,到现在蹲在栏杆上和他说话。她记录了他每一次出现。他的傲慢。他的冷漠。他弹她额头时那根食指的温度。他在霓虹灯下转身离开时,威压消散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问你。”
英雄王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被人用最简单的问题问住了、觉得有点荒谬、但又不讨厌——的笑。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在看。我知道我在记录。我知道我在长。”黑猫说,“但我不知道我在长什么。”
“那就去搞清楚。”
“我在搞。但搞不清楚。”
“所以?”
“所以——不知道。”
英雄王把酒瓶从嘴边拿开。瓶口还挂着一滴暗红色,慢慢往下滑。
“你倒是比那些装作知道的东西顺眼一点。”
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很随意,像喝水一样。酒液从他的嘴角溢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他没擦。
“他快死了。”英雄王说。这一次,语气变了。不是陈述——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多遍的事。“他以为他在为‘正确’献身。但他只是在为‘自己的正确’献身。这两件事,他分不清。”
“你分得清?”
“本王不需要分。”
“为什么?”
“因为本王就是标准。”
黑猫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栏杆。
“……那你会难过吗?”
英雄王的动作顿了一下。很轻微的停顿,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黑猫捕捉到了,她的瞳孔在那瞬间放大了一瞬,又收回了细缝。
英雄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酒瓶塞回纸袋,从门框上直起身。
“下次,”他说,“带酒来。”
他走了。
红色外套在人群里越来越远。他没有回头。
黑猫蹲在栏杆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带酒来”——是“你还在的话,就带酒来。”
她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知道“英雄王”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承认“会难过”。
但她问的不是“英雄王”,她问的是“你”。
而他没有否认。
黑猫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
她跳下栏杆,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肉垫踩在水渍上,没有声音。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影子里,那些根须像是被风吹动的树枝在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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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业街。午后。
一只黑猫蹲在栏杆上,看着人来人往。一个少年坐在地上,和她说话。一个王者站在酒铺门口,手里拿着酒瓶。
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离开。
没有人记住。
但影子记住了。
而她,是记录影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