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陛下裁决今日宫务。”
当埃列娜还在沉浸在或许他们真能变成人这个离谱的有些见鬼了的念头的时候,谒见厅下就穿来了宫务大臣那近乎嘶哑咆哮的声音。
抬头,看着哪位披着黑袍,佝偻着背的老尸鬼正站在台前,双手交叠,姿态恭敬。
埃列娜默默地关闭了看破虚妄。
果然还是年迈忠诚的老臣站在庄严肃穆的王座厅里比较顺眼。
人不能因为公司装修风格阴间,就拒绝上班。
“说吧。”埃列娜坐在王座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再难绷,“今日需要裁决什么。”
宫务大臣立刻低头。
“王朝已经等待陛下苏醒多日,兵甲需要整备,外廊与城垣需要加固,仓储清点,猎骑和巡逻边境的队伍需要命令,纹章院希望确认本季度的誓词,书记官们则请求重新整理王朝的田赋,劳役。”
埃列娜越听越不对劲,眼神逐渐呆滞。
不是,你们这部门挺齐全啊!
怎么还他妈的这么官僚!
她前世实习的时候都没见过!
“都要我决定?”埃列娜无语。
“是的。”宫务大臣没有迟疑,鞠躬道,“您的意志便是王朝所在。”
埃列娜都想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因为这帮尸鬼的秩序并不是正常社会学意义上的制度,而是建立在一种庞大,稳定,集体性的癔症上的。
更麻烦的是,她大概也许可能就是现在这个王庭下属王朝的癔症核心。
想到这里,埃列娜冷静了一下。
她大概不能继续像是前两天一样缩在自己的石头槽子……咳咳,王座上装死了。
想活下去,就得先搞清楚这个王朝怎么运转的。
“今日我亲自巡视,先从工坊开始。”
宫务大臣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情绪,深深地躬身。
“遵旨,陛下。工匠若是见到您的荣光,必将备受鼓舞。”
……这怎么感觉像是领导检查车间?
片刻后,在宫务大臣和数名侍从簇拥下,埃列娜到达了工坊。
空气炽热,铁器铿锵。
巨大的熔炉喷吐火光,铁匠们**上身,动作娴熟,助手们搬运各种工具和铁锭……
而半成品放在架子上,长剑,骑枪,胸甲,马铠……火光下反射出温暖的橙色。
然后埃列娜默默地开了看破虚妄。
果然……
一群尸鬼围着几个粗糙的土炉子忙活,地上堆着的是切削过的兽骨,木料,铁片和来源成谜的皮革。
希望不是希望兽的皮。
两个宫廷铁匠正在认真磨砺骨棒,另一个在切削木杆子,再用细皮绳吧一截尖锐的骨片牢牢绑在前面。
这玩意怎能看都像是狼牙棒和长矛的远房亲戚。
而不远处几个尸鬼正在上,小心的处理一块块木板,挂去毛刺,反复烘烤,再钉上一些奇怪的铁片。
埃列娜终于明白了,这些锻造骑士甲械,本质上就是给骨头和木头做精修。
宫务大臣敏锐的注意到埃列娜停下脚步,立刻低声询问:“可是工坊中有不妥?”
埃列娜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吐槽才好。
这时候,一个肩背微微驼,手爪粗大的尸鬼,胸口套着一块焦黑开裂的皮革走了过来。
“陛下,臣等正在加急整修骑士团的新装备,荒原东侧近来有鬣兽出没,骑士大人若得到更坚固的兵器,便能更好保护王国的农民和王国外的可怜人了。”
埃列娜听着觉得心里有无数的槽点。
这他妈哪门子的制式装备!
原始文明都比你高级!
埃列娜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来那面刚做好的盾牌。
很沉,不像是木头,大概是王庭的集体癔症修正了这个木盾。
铁皮加固了容易受力的位置,木材经过处理适合卸力,绑带长度很讲究,明显考虑过使用者的爪子……手型的抓握。
这玩意虽说槽点满满,但是真的能用。
甚至是被特定优化过的。
铁匠看着埃列娜拿起盾牌开始沉思,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陛下,可是哪里需要改进?”
埃列娜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要命的错误。
她总是把虚妄理解成假的,把真实理解成丑陋而混乱的原貌。
可现在……
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们活在自己的癔症里,但却没抹掉行为本身的目的性。
“继续做。”埃列娜继续开口。
“把现有兵甲的材质,用途,适合应对的敌人,全部登记一遍。”
“遵旨。”铁匠低头。
埃列娜把盾牌放回去,心情复杂。
原本你以为只是粘式拖把当权杖的荒谬剧,但现在一看,他们居然真的建立了一套能运行的低配系统。
而你是系统管理员。
仓储那边不开看破虚妄,是粮仓,腌肉,酒窖,麻袋,谷物桶,盐砖和木架子,一开,干肉,根块,菌类,腌渍器皿,骨粉之类的玩意。
但书记官的手账里记得异常清楚。
什么东西是义仓,什么东西存了多久,能撑多久,优先供给,扩军时候怎么调拨……
外城工地,则是一群尸鬼在搬石头,夯土,削木桩,挖壕沟,一群青灰色的贵啊无在废墟和荒原里移动。
可是修的位置,排列和利用的地形,很有章法。
埃列娜默默地关闭看破虚妄,然后心里那种“凭空做梦的怪物”的判断,开始崩塌。
他们是疯了的怪物,没错,但是他们没有无序的疯,带着共同方向,共同**和共同目标。
巡视到下午,宫务大臣带她去外城了一趟。
城门外,三十余名其实整装待发,一身银甲,枪骑如林。
埃列娜看完后表示我还是不开看破虚妄了,我怕毁三观。
“陛下,东南边境告警,黑沼泽那边有食人的影蛭袭击了林地营地,臣等奉命出击,扫清威胁,护送幸存者至安全地带。”
“幸存者?”埃列娜原本想说你丫的闭嘴吧,但是还是忍住了。
“是的,有一些并非王国内民众的伐木人和采药人,以及抄近路的商旅,但既然在边境受难,王朝自然需要庇护。”
埃列娜愣住了。
之前铁匠说要保护王国外的可怜人,她还以为是给自己的一种幻觉。
但现在,骑士团也这么说,埃列娜才反应过来,他们可能真的在这么做。
“去吧,快去快去。”
天色将晚后,骑士团回来了。
看着队伍中央的幸存者,埃列娜默默地打开了看破虚妄。
很好,是活人。
队伍后面拖着一些不断抽搐的黑色水蛭,像是被砍碎了的样子。
两名伐木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性,几个商旅,还有一个医生。
他们显然是吓坏了。
毕竟这些把他们带回来的是怪物。
骑士团长下马后,先让人照料伤员,再对埃列娜行礼,最后对那群幸存者用近乎嘶吼的语气说着连带比划。
他们明显懂了。
边境不安全,今天先呆在这,明天会有人带你离开,黑沼泽的怪物已经被清除,但最好不要靠近。
抱着孩子的女人发抖,犹豫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谢谢。
骑士团长带人离开了。
埃列娜站在高处,像是怔住了。
在看破虚妄的情况下,骑士团长和骑士们都是尸鬼,他们沾着血浆,尖牙利齿,手爪狰狞。
可他们拖回来的是贵啊无,救回来的是活人。
不是猎物也不是储备粮。
这一瞬,埃列娜忽然明白了。
她之前一直拼命把自己从鬼王这个身份摘出去。
把自己当成误入这里的现代人,在这群精神病人中强行维持理智的倒霉蛋,她想变回人,想离开,想证明他们和我不一样。
可她见到了,这群尸鬼,正在用怪物的外形,做着理想主义者才会做的高道德行为。
他们真的具有骑士的美德。
他们的王国是一场集体的癔症,但癔症下的,是对于乌托邦的幻想。
而她,正是这个王朝的王。
逃离这个身份,并不能让自己更像是人。
但留在这里,她能看看,能不能让他们不再是怪物。
“陛下,骑士们完成了他们的职责。”宫务大臣出现了。
看着这个披着黑袍的丑陋,佝偻身躯的尸鬼,埃列娜不再本能的排斥了。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她就是鬼王。
并不意味着她认同了尸鬼们的外貌和本能。
而是整个王朝,只有她能带着他们走向另一个方向。
既然你们把我当成王。
那我就来当这个王。
不是梦中的,我要让你们从虚妄之中醒来。
我要让这个只存在于癔症中的王庭,真正具有它自以为拥有的一切。
“总有一天。
“你们会变成你们梦想中的样子。因为这是我承诺过的,我对此深信不疑。”